第二晚

敬呈:

熱愛自由的國度——中國

首都北京

總理辦公室

溫家寶總理閣下

白老虎

一位思考者與企業家

於世界科技與外包之都——印度班加羅爾

敬上

總理閣下:

我的笑聲好聽嗎?

我的腋窩難聞嗎?

我咧著大嘴笑起來的時候,是不是(如您此刻一定想象的那樣)猙獰得像魔鬼呢?

噢,閣下,我可以這樣不停地說著自己的事。我非常得意,因為我和別的殺人犯不一樣,我殺的是待我有如再生父母的前老闆,而且他們全家人的死都是拜我所賜。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犯,手握幾條人命。

不過我不想喋喋不休地講自己的事了。班加羅爾的企業家們可能會這樣告訴你:我的發跡是從與美國運通公司合作開始的,我的創業始於向倫敦的大醫院賣軟體,云云。我最討厭這種操蛋的班加羅爾態度。

(不過如果您的確想更深入地瞭解我,請登入我的網站:r-。沒錯,這就是我發跡的網站!)

我實在不願意再講我自己的事了。今天晚上,我想給您說一說我故事裡的另外一個重要人物。

我以前的僱主。

阿肖克先生那張熟悉的臉又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就像我給他做司機時每天從後視鏡裡看到的那樣。那是一張英俊的臉龐,我有時都不捨得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身高超過一米八,胸膛寬闊,一雙有力的手臂像他的地主父親一樣令人望而生畏。可他同時又很溫柔(應該說大部分時候很溫柔——衝著平姬夫人的臉揮拳那次除外),對周圍的人也還不錯,就連對僕人和司機也很隨和。

在我記憶的後視鏡裡又出現了另外一張臉,那是坐在阿肖克旁邊的平姬夫人。和她丈夫一樣,她的外貌也是沒說的,就像比爾拉廟裡的女神。他們兩個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兩人坐在後座上,有說有笑,而我為他們開車,要我到哪裡就去哪裡。我是一個忠實的僕人,就像猴神哈努曼對他的主人羅摩那樣忠心耿耿。

想起阿肖克先生我就禁不住傷感起來。我真希望身旁放了幾張紙巾。

這個邏輯很奇怪:你謀殺了一個人後,會覺得要對他的生命負點責任,而且是一種擺脫不了的責任。你比他的父母還要了解他,因為他們只知其生,而你卻掌控其死。只有你才能為他的生命畫上句號,只有你才知道為什麼他會死於非命,為什麼他的腳趾會痙攣彎曲、再掙扎一個小時。

即使我殺了他我也沒講過他一句壞話。做他的僕人時,我處處維護他的聲望,現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成了他命運的主宰,我還是時時顧及他的名譽。因為我虧欠他太多了。他和平姬夫人坐在後座上,用印地語夾雜著英語談論著生活、印度以及美國,我經常偷聽他們的談話,瞭解了不少關於生活、印度和美國的事,還捎帶著學了點英語。(遠不止我到目前為止顯露的這一點!)其實,我有很多好點子都是開車時偷聽來的,從老闆、老闆的朋友,還有其他坐車的人那兒偷聽來的。(總理先生,我承認我這個人缺乏創意,但我比較擅於傾聽。)不錯,後來我與阿肖克先生對於一個英文名詞「所得稅」的看法頗有分歧,從此我們之間有了點齟齬,但那是後來的事。至於當時嘛,我們的關係好得出奇:我們剛剛認識,而且是在遠離德里的丹巴德市。

父親去世後我來到了丹巴德。他病了很久,可是拉克斯曼加爾沒有醫院,只有三塊醫院的奠基石。因為這裡換了三屆政府,每一次選舉前都有政客承諾要蓋醫院,於是就多了三塊石頭。那天早上,父親開始吐血,我和基尚急忙划船送他去醫院。我們不停地用河水給他漱口,可是水太髒,他反而吐血吐得更厲害了。

河對面有個人力車伕,他認出了父親,就把我們三人免費送到了公立醫院。

三隻黑山羊趴在斑駁褪色的醫院白色大樓的臺階上,羊糞的惡臭一陣陣地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窗戶上難得見到一塊完整的玻璃,一隻貓從破碎的窗子後面直盯盯地看著我們。

大門上掛了個牌子:

羅西亞普濟免費醫院

由偉大的社會黨人親臨剪綵

足以證明這位當代聖賢言而有信

我和基尚把父親抬進了醫院。地上到處是羊糞蛋,就像是天上的黑星星一樣。我們就這樣踩著羊糞蛋進了醫院。醫院裡不見民生的蹤影。我們塞給看病房的小夥子十個盧比,他告訴我們民生晚上可能會來。所有病房的門都大開著,病床上的金屬彈簧都已經露了出來,我們一進門,裡面的就衝著我們狂叫起來。

「待在這病房裡不安全啊,那隻貓已經嘗過血的味道了。」

兩個穆斯林在地上鋪了張報紙坐下,其中一個人的腿上有條開放性傷口。他招呼我們坐在他們的報紙上。我和基尚把父親移到了報紙上,然後就在那裡乾等著。

兩個眼睛黃黃的小女孩走了進來,坐在我們後面。

「黃疸,她傳染給我的。」

「才不是呢!是你傳染給我的。我們都要死了!」

又一個眼睛蒙著棉紗布的老漢走了進來,坐在小女孩們的後面。

那個穆斯林又在地上鋪了幾張報紙,我們的隊伍又壯大了:眼睛不好的,傷口出血的,吐血不止的。

「大叔,這個醫院怎麼沒大夫呢?」我問,「咱們河兩邊可只有這一家醫院啊。」

「是這麼回事,」那位年長的穆斯林告訴我,「有個政府醫務官專門負責檢查民生是否來這樣的鄉村醫院巡診。只要醫務官這個職位出現空缺,那位偉大的社會黨人便會告知所有那些有名的醫生,然後公開拍賣這個職位。現在補個缺的時價是四十萬盧比。」

「這麼多錢啊!」我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這算什麼?在公共事業單位可是能賺大錢!比方說吧,假設我是個大夫,我就會四處借錢籌款,畢恭畢敬地送到他那兒去,還要向他行摸腳禮。他呢,給我安排工作。我只要憑《古蘭經》和憲法起誓,就一腳踏進國立醫院,坐在辦公室裡,把腿舒服地翹在辦公桌上,」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腳抬起來,放在了他想象中的辦公桌上。「接著,我就把我監管的那些資淺的大夫們叫到我辦公室。我拿出官方花名冊,大聲喊叫,‘拉姆·潘迪醫生!’」

他用手指著我,我只好扮演那個大夫。

「到!先生!」我敬了個禮。

他向我攤開手,說:「現在,你,拉姆·潘迪醫生,要把工資的三分之一交到我手上。乖,作為回報,我給你這個。」他在想象中的花名冊上打了一個勾。「剩下的工資歸你,另外,你可以到私立醫院去兼職。別管什麼農村醫院了,因為這本花名冊上會記載你去過那裡,你已經把我的傷腿治好了,你已經把那個小女孩的黃疸治好了。」

「啊!」病人們一聲嘆息。就連那些守病房的小夥子也湊了過來,一邊聽一邊贊同地點頭。貪汙腐敗的故事最有市場了,不是嗎?

基尚給父親餵了點食物,可他馬上就和著血吐出來了。他那黑瘦的身軀開始抽搐,然後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黃眼睛的小女孩嚇得號陶大哭起來,其他病人趕緊從我父親旁邊後退了幾步。

「他這是得了肺結核,是不是?」那位年長的穆斯林一邊說,一邊拍著他的傷腿,驅趕叮在上面的蒼蠅。

「我們不知道是不是,先生,他是咳了一段時間,可我們不知道他是得了什麼病。」

「哦,是tb1,我以前見過得這個病的人力車伕。他們乾的活太累,把身體拖垮了。呢,或許醫生晚上會來吧。」醫生沒有來。政府的花名冊上肯定是這樣記載的:「早上六點,該肺結核病人已徹底治癒。」守病房的小夥子說我父親的血有傳染性,非要我們在搬走父親的遺體前先把病房打掃乾淨。我們賣力地擦拭著地上的血跡時,一隻山羊走了進來,四處亂嗅,那個小夥子撫摸著它的腦袋,給了它一根大大的胡蘿蔔。

1即肺結核。tb是其英文縮寫。

父親火化後一個月,基尚結婚了。

這場婚禮輪到我們佔便宜了。作為男方,我們也狠狠地敲了女方一筆。女方的嫁妝我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想起來我就流口水:五千盧比的現金,票子嶄新嶄新的,全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一臺「英雄」牌腳踏車;還有給基尚的一條粗粗的金項鍊。

婚禮過後,奶奶把錢、腳踏車和金項鍊收了起來,基尚和妻子廝守了兩週,就被送到丹巴德打工去了。我和堂哥迪利普也跟他一起去了那裡。我們三個在丹巴德的一家茶鋪裡找到了一份工作,因為這個老闆聽說基尚在拉克斯曼加爾的茶鋪幹得還不錯。

我們真走運,他沒聽說過我幹活的事。

閣下,沿著恆河隨便找個茶鋪進去看看吧,看看那些幹活的人吧。與其說是人,不如說他們是人形的蜘蛛更為妥帖吧。他們憔悴枯槁,鬍子拉碴,拿著抹布緩緩地擦著桌子,間或又慢慢地鑽到桌子底下擦拭地板。他們大多三四十歲,有的甚至都有五十多歲了,但還是被人叫做「小子」。如果我按部就班地努力幹活的話,像甘地那樣,對待工作認真負責、樂於獻身、真心實意,那麼他們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了。

我基本上屬於馬馬虎虎、不願奉獻、虛情假意的那一種。我在這裡的最大收穫就是長了見識。

在拉克斯曼加爾的茶鋪裡,我不怎麼擦桌子、砸煤塊,而是注意觀察每個桌上的顧客,偷偷地聽聽他們的談話。我想就把這兒當成學校吧,繼續進行我的學業―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我非常重視教育,特別是我自身的教育。

店老闆坐在店鋪前面,頭頂七方掛著甘地巨幅畫像。他拿著個長柄大勺子,緩緩地攪動著文火熬煮的糖水。他也知道我想幹什麼!我總是無所事事地圍著桌子轉,要麼就拿起個抹布做做樣子,好聽聽客人到底在聊什麼。每每這時候,耳邊就傳來老闆的怒吼,「你個小混蛋!」然後就看到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追著我滿屋子跑,拿著大勺子敲我的腦袋。勺子所到之處,上面滾燙的糖漿便會給我留下不少的記號:我的耳朵上面被燙出了許多小白點,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白癜風或什麼別的皮膚病呢;由於身上有這些零零星星的粉紅色斑點,別人很容易辨認我,只是那些沒用的警察果不其然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

我最後被老闆趕回了家。拉克斯曼加爾沒有任何人願意僱傭我,哪怕是乾點農活,所以應該說基尚和迪利普決定去丹巴德打工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我,為了給我一個重新做蜘蛛人的機會。

在我們的企業家主人公的鄉村至城市之旅中,從拉克斯曼加爾到丹巴德,每一座城市都像大都市一樣喧囂吵鬧、汙染嚴重、擁擠不堪,缺乏真正的城市應該擁有的歷史厚重感、整齊規劃、高貴莊嚴。半吊子的城市,住著半吊子的人。

丹巴德給我的感覺是遍地黃金。我見過整個一邊都是玻璃幕牆的大樓,見過把金子鑲在嘴裡的闊佬。這些玻璃和金子都來自煤礦礦井。在城郊有一個大煤礦,是印度黑暗之地上最大的煤礦,甚至是世界上最大的煤礦。礦工們經常來茶鋪,而我每次都給他們提供最殷勤的服務,因為他們的故事最吸引人。

他們說這個煤礦在地下連綿數十英里,有些地方還燃燒著地下火,將濃煙送到空中―其中一些地下火已經持續燒了一百多年了!

就是在這個建於煤礦之上的城市,在抹桌子的時候聽到的一次談話,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說,我有時候覺得做礦工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那又怎麼樣?我們還能幹嘛?做官啊?」

「現在很多人都有車了。你知道司機一個月的工資是多少錢?一千七百盧比!」

我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我衝向正在一旁清理爐灰的基尚。父親去世後,照顧我的任務就落在了基尚的身上。我能有今天,也有他的一份功勞,我不會忘記的。但他沒有一點做企業家的魄力。他更高興庸庸碌碌。

「啥也別想,」基尚說,「奶奶說了,要我們呆在茶鋪好好幹,那我們就該呆在茶鋪好好幹。」

我去過計程車站,碰到一個司機就跪下來求他教我開車,可沒人願意免費教我開車,想學要拿三百盧比。

二百盧比吶!

現在在班加羅爾,我的公司有時都招不夠人手。有人來,有人走,好的總是留不住。有時我甚至都想在報上登個招聘廣告:

本公司總部設在班加羅爾,待遇豐厚,另外免費賺送人生與企業家精神系列講座,聰明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在班加羅爾,隨便走進一家酒吧你都能聽到這樣的話:缺客服中心接線員、缺軟體工程師、缺銷售經理。每週報紙上都有二十至二十五頁的招聘資訊。

黑暗印度這一邊的情況卻截然不同。每天早上,你都可以看到成千上萬的年輕人,要麼坐在茶鋪裡看報紙,要麼躺在輕便床上哼著小曲,要麼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對著某女影星的照片傾訴衷腸。他們今天不上班。他們知道今天也無班可上。所以他們也不急著拼命。

這些是聰明人。

笨一點的傢伙們聚集在鎮子中央的小廣場上,每當見到有卡車經過就向它跑去,還伸出手喊著:「帶上我!帶上我!」

一陣推來搡去之後,有六七個人擠上了車,剩下的在原地等著另一趟車。幾個走成的傢伙是去幹建築工或挖掘工的。走運的混蛋們!又是半個鐘頭的等待,終於又來了一輛卡車。又是一番爭搶推擠。如此爭搶了五六次之後,我終於擠到了最前面,正面對著司機。他是個錫克教徒,頭上包著藍色的頭巾。他手裡拿著一條木棍,揮舞著指揮人群后退。

「都聽好了!」他吼著,「把上衣都脫了!想找活幹,我得先看看你們的小乳頭夠不夠格!」

他首先檢查我的胸部,用力捏著我的乳頭,拍打我的屁股,盯著我的眼睛看,然後用棍子猛戳我的大腿:「太瘦了!去你媽的,滾!」

「給我個機會吧,先生!我瘦是瘦,可我有勁啊!我能挖土,我能搬水泥,我還能……」

他揮起棍子對著我的左耳朵就是一記,我捂著耳朵蹲了下來,後面的人馬h衝過來搶去了我的位置。

我坐在地上,揉著耳朵,望著那輛卡車捲起一大團灰塵飛馳而去。

我好像看到一隻兀鷲從我頭上飛過,我放聲大哭起來。

「白老虎!你在這兒呢!」

基尚和迪利普扶著我站了起來。我看到他們兩個都笑盈盈的。原來有天大的好訊息!奶奶同意他們出錢給我學車了!

「但是有一條,」基尚說,「奶奶說你是一頭貪得無厭的豬玀。你要以天上眾神起誓,以後如果富貴了,絕對不能忘記她的恩德。」

「我發誓。」

「要虔誠一點,發誓會把每個月掙到的每一個盧比都上交給奶奶。」

我們走進了計程車司機的住所。一個司機坐在床上就著一缽炭火抽水煙。他看上去年紀挺老了,身上的棕色制服很像古代的軍裝。基尚把我們的來意告訴了他。

「你是哪個種姓的1?」老司機問。

1印度的種姓制度是一種有著數千年曆史的社會階層劃分制度。該制度根據所謂的「潔淨」與「不潔」的標準,將印度人劃分為高低貴賤之間為種族,各種姓之間等級森嚴,職業世襲在印度,除了婆羅門(僧侶貴族)、剎帝利(軍事和行政貴族〕、吠舍(商人)和首陀羅四大種姓外,還有數以千計的亞種族該制度至今還對印度社會有殘留影響。

「哈爾維。」

「做糖的啊,」老司機搖著頭說,「你們這個姓的人是專門做糖的。你怎麼能學開車呢?」他用水菸袋指著炭火說,「那就等於拿炭火爐造冰。開車——」說著,他用手做出掛擋的動作,「——就像馴服一匹野馬,要有勇士之姓的人才做得到。你還要更有種一點才行。穆斯林、拉其普特人、錫克人,他們才有鬥士的血脈,他們才有資格做司機。你覺得糖果匠敢掛著四擋到處跑嗎?」

第二天早上六點,炭火爐還是開始造冰了。條件是三百盧比的學費,外加個紅包。我們用計程車練習。我只要一掛錯擋位,他就一巴掌甩在我腦袋上:「你怎麼不回家熬糖去?」

我每練一個小時的車,就得無償給他幹兩三個鐘頭的活。我得免費修理計程車站裡的所有車;每天夜裡,我會像臭水溝裡的豬崽一樣從車底下鑽出來,臉上全是黑黑的油汙,雙手沾滿了亮閃閃的機油。我像是跳進了一條黑色的恆河,鑽出水面後搖身一變成了一名司機。

「聽著,」我把說好的一百盧比的紅包遞給老司機的時候,他說,「光會開車還不夠,你得成為真正的司機。你得有個端正的態度,明白嗎?如果路上有人要超你的車,你就這樣——」他一邊說著,一邊握起拳頭晃了晃,「——狠狠地罵他幾句婊子養的。叢林生存法則也適用於公路,知道嗎?一個稱職的司機必須要一路咆哮怒罵著前進。」

他拍了拍我的背。

「你比我想象的強多了,算是讓我開了眼。小子,今天我獎勵你一點甜頭。」

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天色已經很晚了,我們穿過昏暗的大街和幽暗的市場。走了大約半小時後,雖然天色已是-片漆黑,我們的面前卻豁然一亮,彷彿進入了煙花盛開之地。

大街兩側的門窗五光十色,每扇門窗後面都有個妙齡女郎笑吟吟地看著我們。紅色的紙帶和銀色的箔片閃閃發光,在屋頂上飛舞,路邊貨攤的茶壺在歡快地歌唱。這時候,四個人突然衝過來擋在了我們面前。老司機讓他們走開,因為這是我的第一次,「讓他先開開眼界,好好看看這些美人,這才是最重要的!」

「當然,當然,」那幾個人說著往回走,「我們就是想讓他好好看看!」

我跟著那位老司機向前走,盯著那些妖冶美豔的女人,看得嘴巴都合不攏。她們在窗格子後面對我揶揄地笑著,大聲挑逗著我,一個個都在哀求我照顧她們的生意!

老司機向我細細介紹了這一行的門道:那個房子裡,坐在窗沿上的那個女人,她的腿我們可以一覽無餘,這種叫做「美國式小姐」——她們穿著短裙子,踏著鬆糕鞋,提著粉紅的手袋,胸前的銘牌上還寫著英文名字。這些女孩身材比較苗條,比較健美,適合那些喜歡西方口味的男人。這邊角落裡,大門洞開,坐在門檻裡面的就是「傳統型的」——肥胖粗壯,披著紗麗,比較適合那些追求物有所值的男人。有個櫥窗裡坐著幾個面首,而它隔壁的櫥窗裡則坐著幾個少女。我轉過頭,只看到一個男孩的臉在一個女人腰間一閃就不見了。

一扇藍色的門開了,從裡面射出令人目眩的燈光。四個膚色較淺的尼泊爾女孩,穿著漂亮的紅裙子,向我們這邊打量著。

「看!這幾個!」我大叫起來。「這幾個!她們!」

「好吧,」老司機說,「我也喜歡這幾個,我就是喜歡外國妞。」

我們走到裡面,他先挑了一個,我也挑了一個,就各自走向一個房間。我挑中的那個女孩子跟著我走進去,把門帶上了。

我的第一次啊!

半個小時後,老司機和我兩個人像喝醉了酒一樣,踉踉蹌蹌又興致勃勃地走回了他家。一進門,我先把他的水菸袋給他點上,然後看著他心滿意足地深深吸了一口,兩股濃煙從他鼻孔裡噴了出來。

「現在感覺怎麼樣啊?我教會了你怎麼做一個司機,還教給你怎麼做一個男人。你還想怎麼樣啊?」

「先生……,您能不能替我問問,計程車公司還要不要人啊?我可以先不要工資。我需要一份工作。」

他大笑了起來,「我自己都四十年沒上班了,知道嗎?你這個笨蛋。我他媽怎麼幫你啊,快給我滾蛋。」

於是,第二天我挨個去敲有錢人家的門,問他們要不要一個司機,一個好司機,一個經驗豐富的司機。

每個人都說不要。工作不是這樣找的,要認識東家的人才能找到工作。光靠敲門去問是不行的。

總理閣下,企業家精神在印度的大部分地方是沒有回報的。這真是個悲哀的現實。

我每天晚上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裡,傷心地流淚。基尚說,「再試試。總會有人願意僱你的。」

於是我繼續找,一家又一家,一家又一家,一家又一家。連續兩個星期,我不停地挨門詢問,不停地被告知馬上消失。最後,我走到了一棟房子前,房子有三米多高的圍牆,每一扇窗戶上都安著鐵柵欄。

一個尼泊爾人站在鐵欄門後面,他看上去很狡猾,留著白色的小鬍子,一雙斜眼盯著我看。

「你有什麼事?」

我一點都不喜歡他那問話的口吻,但我還是堆出了一副笑臉。

「先生,您這兒需要司機嗎?我有四年的開車經驗。我的東家剛剛去世了,所以我想……」

「去你媽的。我們有司機了。」尼泊爾人回答道。他轉動著手裡的一大串鑰匙,咧著大嘴笑了起來。

我的心猛地一沉,差點就想轉身走了。就在這時,我看到陽臺上有一個人,穿著寬鬆的白色衣服,正若有所思地走來走去。閣下,我向著神明發誓,向著所有的三千六百萬零四位神明發誓,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他就是我的東家。

在他向下看的那一剎那,好像冥冥之中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我們兩個的命運聯絡在了一起。

我知道他一定會下來拯救我的,我只需儘量拖住這個混賬的尼泊爾人就可以了。

「先生,我是個好司機。我一不抽菸,二不喝酒,三不偷盜。」

「你他媽的給我滾!明白沒有?」

「我虔誠信神,善待家人。」

「怎麼回事?沒完了你?馬上給我滾!」

「我從不在背後說東家的閒話,我從不偷東西,我從不褻瀆神明。」

就在這時,房門開啟了,出來的卻不是陽臺上的那個人。這個人年紀要大一些,留著濃厚的八字鬍,鬍子尖彎彎地翹著。

「怎麼回事啊,拉姆·巴哈杜爾?」他問那個尼泊爾人。

「一個叫花子。先生,他想討點錢。」

我使勁拍著鐵門,「先生,我是從您老家來的。我是從拉克斯曼加爾來的!黑堡附近的那個村子!您的村子!」

那個老傢伙是鸛鳥!

他仔細地打量了我許久,然後告訴那個尼泊爾門房:「讓這個小子進來。」

門剛開了一條縫,我就哩的一下躥了進去,直接撲倒在鸛鳥的腳下。沒有哪個奧運選手能比我還快,那個尼泊爾人根本沒機會攔住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闖過了幾道大門。

那天要是您在場看到我的表演就好了-一可以說聲淚俱下、感人肺腑。您會覺得我應該是出身於演員的種姓呢!我趴在地上,抱著鸛鳥的腳,他的一雙大腳髒兮兮的,腳趾甲長長的。我心中有些疑惑:「這個老東西怎麼會在這裡呢?他不在老家搶癟漁夫的錢袋,搞大漁夫女兒的肚子,跑到丹巴德來幹什麼呢?」

「起來吧,小子,」他說,長長的腳趾甲都戳到我臉上了。這時,剛才站在陽臺上的阿肖克先生已經站到了他的身旁。

「你真的是從拉克斯曼加爾來的嗎?」

「是的,先生。我原先在茶鋪幹活,就是掛著大幅甘地畫像的那家。我原來在那裡砸煤塊。您還到我們那兒喝過一回茶呢!」

「哦……那個古老的小村莊。」他閉上眼睛。「那兒的人還記得我嗎?我有三年多沒去過那裡了。」

「當然啦,先生。我們常說,‘我們的慈父走了,塔庫·拉姆德夫走了,我們最好的東家走了,誰來保護我們呢?’」

鸛鳥聽得很高興。他轉向阿肖克,「這個小夥子看來還不錯。把穆克什叫來,我們考考他吧。」

後來我才知道我有多幸運。阿肖克先生前一天剛剛從美國回來,家裡給他新買了一輛汽車,正需要找一個司機。正好那天我出現了。

現在車庫裡有了兩部汽車。一輛是鈴木馬魯蒂,這種白色的小汽車在印度滿大街都是。另一輛是本田思迪。馬魯蒂車型小巧,操作起來非常舒服,打著火之後開起來真是隨心所欲。本田思迪車型大些,結構比較複雜,動力強勁。這輛車好像有自己的思維似的,開起來是隨它的心所欲。要是鸛鳥讓我試開這輛車,我恐怕會有點緊張,那我就完了。但是那天幸運女神站在了我的一邊。

他們要我試駕的是鈴木馬魯蒂。

鸛鳥和阿肖克坐在後排,鸛鳥矮小的大兒子穆克什坐在副駕駛位置上指點我。那個尼泊爾人鐵青著臉看著我把汽車開出大門,駛向丹巴德市內。

他們要我開了半個小時車,然後讓我調頭同來。

「還不錯,」鸛鳥走出車,「這小子開得還算穩當。你姓什麼來著?」

「哈爾維。」

「哈爾維……」他轉向那個黑黑的矮個子,「哈爾維是什麼種姓?高貴的還是低賤的?」

我知道我的命運就取決於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還是給您稍微解釋一下種姓的事吧。即使是印度人也會有點困惑,尤其是城裡那些讀過書的人。要讓他們解釋,他們會扯上半天都不著邊際。其實這是很簡單的事,真的。

從我說起吧。

您看:哈爾維,這是我的姓,意思就是「做糖果的人」。

這就是我的種族,我的命運。生活在黑暗之地的每個人一聽就會明白。這也就是我和基尚每到一處總是去糖果店打工的原因。那些老闆看到我們就想:哦,他們姓哈爾維,生來就是熬糖煮茶的。

不過,如果我們真的是天生做糖果的哈爾維,為什麼我的父親不做糖果而是拉人力車呢?為什麼我的童年是在砸煤塊、擦桌子中度過的,而不是吃著甜滷蛋和玫瑰果子長大的呢?為什麼我又瘦又小,身體靈活,而不像一個吃糖長大的孩子那樣肥肥胖胖、皮膚光滑呢?

印度這個國家在她最富強的時候就像一個大動物園,一個自給自足、等級森嚴、秩序井然的動物園。每個人各司其職、樂得其所。這兒有金匠、有牛信、有地主;姓哈爾維的人家做糖果;姓牛倌的人放牛,賤民挑糞;地主對他們的農奴很仁慈;女人們帶著面紗,與陌生男人說話時眼睛總是望著地面。

時光到了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也就是英國人撤出印度的那一天。感謝德里的那些政治家們,他們開啟了動物園的籠子。飛禽走獸紛紛逃出藩籬,互相攻擊,你死我活,叢林生存法則取代了動物園法則。那些最為兇殘、飢腸轆轆的動物們l吃掉了其他的動物,肚子也一天天地鼓了起來。肚子的大小可以解釋今天的一切。不管你是女人、穆斯林,或者是賤民,只要你肚子夠大,說話就有底氣。我父親原來一定真的是姓哈爾維,是個做糖果的,但當他繼承了糖果店後,肯定有別的種姓的人在警察的幫助下把店子給搶走了。我父親的肚子不夠大,沒辦法還擊。所以他淪落到拉人力車的地步,而我也沒能成為一個肥肥胖胖、皮膚光滑的人。

簡而言之,以前在印度有上千個種姓,上千種命運。現在只有兩個種姓:大肚子的和癟肚子的。

同樣也只有兩種命運:吃人,或者被吃。

那個黑黑的穆克什先生——阿肖克先生的哥哥——並不知道問題的答案。我說過城市裡的人一點也不瞭解種姓制度——所以鸛鳥又直接問了我1。

1在印度,直接問別人的種姓是件很不禮貌的行為,此處鸛鳥自恃地位高,所以很無禮地問了這個問題。

「你是高貴種姓還是低賤種姓呢?」

我不知道他想聽到什麼樣的回答,我權衡了一下這兩個選擇,覺得無論選哪個我都能編出說辭,於是我就告訴他:「低賤種姓,先生。

這個老傢伙轉過身對穆克什先生說,「我們僱的下人都是高貴種姓的。不過有一兩個低賤種姓的也無妨。」

穆克什先生眯起眼睛打量著我。他雖然不知道鄉下人那一套做法,但他有的是地主的狡詐。

「你喝酒嗎?」

「不,先生,我們哈爾維種姓的人從不喝酒。」

「哈爾維……」阿肖克先生咧開嘴笑著說,「會做甜點嗎?不開車的時候能不能給我們露一手呢?」

「當然,先生。我的手藝挺好的,只要您想得到的美味甜點,我都能做出來,什麼玫瑰奶球,杏仁椰子糖,都沒問題。我可是在茶鋪幹過好多年的。」

阿肖克先生覺得挺有意思的:「也就是在印度,司機能兼任甜點師傅。從明天就開始上班吧。」

「太快了吧,」穆克什先生說,「我們還是先問問他的家庭情況吧。家裡幾口人,老家在哪裡,我們都得搞清楚。還有一個問題:你一個月要多少工資?」

這又是一個考驗。

「不,先生,我什麼都不要。您就像我的再生父母,我怎麼能和我的父母談錢呢?」

「八百盧比一個月怎麼樣?」他問。

「不不不,先生,太多了,一半就夠了。八百太多了。」

「如果你能在這兒幹滿兩個月,就給你漲到一千五百盧比一個月。」

我裝著一副驚呆了的表情,答應了他的工資條件。

穆克什先生還沒有完全相信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說:「他太年輕了。我們找個年紀大一點的怎麼樣?」

鸛鳥搖搖頭,「年輕才能用得久啊。找個四十歲的司機,幹個二十年,到了六十歲眼神就不行了。這個小子能幹個三十年到三十五年。他的牙口還挺好的,頭髮也沒掉,身體挺結實的。」

他把嘴裡的檳榔嚼得嘖嘖作響,轉過頭去,噴出一日紅色的唾液。

然後他告訴我過兩天再來。

他肯定給拉克斯曼加爾打了電話。他的人肯定去過我們家,找庫蘇姆談過,找我們家鄰居問過,然後打電話給他彙報:「他們家還算安分守己,沒惹過什麼麻煩。他父親是個人力車伕,幾年前得肺結核死了。他哥哥也在丹巴德的一個茶鋪打王。沒支援過納薩爾游擊隊或者其他恐怖組織。他們跑不了:他們住在哪裡我們一清二楚。」

最後一句話尤其重要。他們必須知道我們家住在哪兒,不論何時。

我好像還沒告訴您大水牛處置他家奴僕的事吧?有個僕人本該保護好大水牛家的兒子,結果這個還在襁褓中的兒子被納薩爾游擊隊綁架後折磨死了。那個僕人和我是同一個種姓的,哈爾維。我小時候見過他一兩次。

他說自己和這起綁架案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大水牛不信,僱了四個槍手一直拷打折磨他,最後他們開槍打穿了他的腦袋。

夠公平的了。要是我的兒子被人綁架了,我也會這樣做的。

不過,大水牛堅信這個僕人是為了錢財才與綁匪故意勾結的,於是還遷怒於他的家人。他有個哥哥正在地裡幹著活,結果被大水牛的人活活打死了。他的嫂子和未出嫁的妹妹被三個人輪姦而死。然後大水牛的四個爪牙圍著他家的房子放了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有這麼個榜樣,誰還敢讓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有哪個滅絕人性的傢伙忍心把自己的奶奶、兄弟姐妹、嬸嬸姑媽、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推向絕路呢?

現在鸛鳥和他的兒子們應該相信我的忠誠了。

我回來的時候,尼泊爾門房一句話也沒說就給我開了門。現在我已經是這裡的一員了。

阿肖克先生、穆克什先生和鸛鳥在東家中算是比較好的了。家裡有足夠的食物供僕人們食用;僕人們星期天還能美餐一頓,米飯拌辣椒咖哩無骨雞塊。我這輩子還從沒有享受過這種每週都有一頓雞肉的生活,這感覺就像是一個國王,每週都有雞吃,吃完還可以舔一舔手指,我睡的房子還有屋頂。不錯,我確實和一個總是愁眉苦臉的傢伙共用一個房間:他叫拉姆·佩薩德,睡在一張大床上,而我睡在床下的地板上。可即便如此,有屋頂的房間畢竟有屋頂,比我和基尚原來一直睡在丹巴德的馬路上好得多。最重要的是,我得到了一件黑暗之地的人夢寐以求、最為看重的東西——一件制服!一件卡其布制服!

第二天我去了銀行,就是有著玻璃幕牆的那棟樓。玻璃幕牆折射出我的影子,每塊玻璃中都可以看到一個穿著卡其布的我,神氣極了。我在銀行前面走了有十幾個來回,就是為了好好欣賞一下我的樣子。

要是他們再發給我一個銀色的哨子就好了,那我會覺得自己簡直就像過著天堂一般的生活!

基尚每個月來看我一次。庫蘇姆說我每個月可以留九十盧比自己用,剩下的工資直接交給基尚,然後基尚把錢交給她。我每個月都會和基尚在後門見面,從後門的黑色柵欄把錢塞給他。每次我們剛剛聊了不到幾分鐘,那個尼泊爾人就會吵吵起來:「別聊了!小子你該幹活啦!」

作為二號司機,我的工作很簡單。如果一號司機拉姆·佩薩德開著本田思迪送主人去城裡辦事,而家裡的其他人要用車去市場、煤礦或者火車站,那我就開著鈴木馬魯蒂送他們過去。其他時候我就呆在家裡,自己找點事情做。

我是說過他們要我做「司機」。我不知道中國人是怎麼用僕人的,但是在印度,或者說至少是在黑暗印度,富人沒有純粹的司機、廚子、理髮師、或者裁縫。他們只有奴僕。

我的意思是說,只要我沒開車,我就得去打掃庭院、拿個長掃帚清理蛛網、煮茶,或者趕牛迴圈。但有一件事我是不能做的,那就是不許碰那輛本田車:那輛車只有拉姆·佩薩德才有資格駕駛、清洗。每天晚上我看著他拿一塊布洗車的時候,不禁暗暗妒火中燒。

就算站在外面,我也可以看出這是一輛漂亮的現代化汽車,裡面有各種令人舒服的配置:音響系統、空調、豪華的真皮坐椅,後面還有個不鏽鋼大痰盂。開這樣的車肯定是種天堂般的享受,而我只能開那輛傷痕累累的老鈴木。

一天傍晚,正當我在望著拉姆擦車時,阿肖克先生走了過來,將腦袋伸進車內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我在那一刻發現他這個人喜歡追根究底。

「那個東西是幹什麼用的?後面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痰盂,先生。」

「什麼?」

拉姆·佩薩德給他做了解釋。那個痰盂是給鸛鳥用的,因為他喜歡嚼檳榔。如果他往車窗外面吐檳榔渣的話,檳榔渣有可能會粘在汽車的側面,所以他就在腳下放了個痰盂。每次出車回來,司機負責把痰盂洗乾淨。

「噁心。」阿肖克先生說。

他又問起一些別的事情,這時穆克什先生的兒子羅尚拿著球棒和板球跑到我們這邊來了。

拉姆·佩薩德對我打了個響指。

(二號司機有個規定的任務:第一,家裡任何一個小孩要打板球的時候,必須要陪他們打,第二,必須要輸給他們;第三,必須要像真輸。)

阿肖克先生也過來一起打球,他擔任捕手1,我負責投球。

1板球運動中始終在擊球區三柱門前的球員,主要負責接收擊球手未能擊中的傳球扣投球。

「我是阿扎魯丁,印度隊隊長!」小孩子每擊中一個四分球或六分球的時候就會高興地嚷嚷。

「你還是自稱加瓦斯松吧。阿扎魯丁是穆斯林。」

這是鸛鳥說的。他也到院子裡來看我們打板球。

阿肖克先生說:「父親,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又有什麼區別呢?」

「噢,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思想太新潮了!」鸛鳥一邊說,一邊把手放在了我的背上。「我要藉藉這個司機,羅尚,用一個小時就還給你,好吧?」

二號司機對鸛鳥來說有一種特別的用途。他的腿患有嚴重的靜脈曲張,走路不太靈便,有醫生告訴他要在晚上用熱水多泡泡腳,讓僕人按摩一會。

我只得用爐子熱好水,端到院子裡,把他的腳放進水裡浸上,然後輕柔地按摩;這時候,他總是會閉上眼睛,舒服地輕聲叫喚著。

半個小時後,他會說:「水涼了。」我就再把他的腳拿出來,把桶提到廁所倒掉。水已經發黑了,上面浮著一層死皮和脫掉的腳毛。我還要重新打一桶熱水提回去。

在我按摩的時候,他的兩個兒子會搬來椅子,坐在鸛鳥旁邊和他聊天。拉姆·佩薩德就會去拿來一瓶金黃色的液體,倒上三杯,在每個杯子裡面放一塊冰,然後遞給他們。他們的父親抿了一口之後,兩個兒子就會說:「啊,威士忌,在印度這種地方沒有威士忌可怎麼活啊。」這時候,他們的談話就正式開始了。他們說得越多,我按摩得越快。他們的話題一般是政治、煤礦、還有你們的國家——中國。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三件事和鸛鳥家族的興衰密切相關。我也隱約地感覺到,既然我現在也是他們家的一分子,那麼我的命運肯定也與之相關。我聽著他們的談話,聞著杯子裡威士忌的香味,也聞著一陣陣的臭味——鸛鳥浸泡在溫水中的雙腳散發出的汗臭味以及從他腿上掉下來的死皮的臭味;阿肖克先生或貓鼬穿著涼鞋的腳偶爾也會在無意中輕輕地踢到我的脊背。我就這樣默默記下了聽到的一切——這就是不可思議的企業家的處世之道。我們就像海綿一樣——吸收,膨脹,長大。

我頭上捱了重重一記。

我抬起頭,看到鸛鳥正舉著手掌,盯著我看。

「知道為什麼打你嗎?」

「知道,先生。」我臉上堆滿了笑。

「很好。」

一分鐘後,他又給了我一下。

「告訴他為什麼打他吧,父親。我覺得他並不知道答案。夥計,你按得太用力了。不要這麼起勁。我父親有點惱火了。慢點來。」

「遵命,先生。」

「您為什麼總要打僕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