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呈:
熱愛自由的國度——中國
首都北京
總理辦公室
溫家寶總理閣下
白老虎
一位思考者與企業家
於世界科技與外包之都——印度班加羅爾
敬上
總理先生:
我們兩個人都不怎麼懂英語,但有些事卻又只能用英語才說得清楚。
我的前僱主、已故的阿肖克先生的前妻平姬夫人教會了我這些事情。今天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也就是十分鐘前,全印廣播電臺的女播音員報道說:「溫家寶總理將於下週訪問班加羅爾。」聽到這裡,我馬上就想把這件事告訴您。
實際上,每次像您這樣的重要人物訪問印度時我都想談談這件事。倒不是我對偉人們有什麼偏見。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先生,我把自己看成是您的同類人。然而,每當我在電視上看到我們的總理大人帶著他那些顯赫的手下鑽進黑色的轎車,一溜煙開往機場,下車後在電視鏡頭前向您行合十禮,並大談特談印度是一個多麼高尚神聖的國家時,我就忍不住要用英語說說這件事。
總理閣下,看來,您本週就要來印度訪問了,是吧?在這種事情上全印度廣播電臺的報道應該還是可信的。
開個玩笑,您別介意。
哈!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直截了當地問您是不是真的要來訪問班加羅爾。如果是的話,我有些重要的情況要通報給您。您聽我說,女播音員當時是這麼說的:「溫家寶總理此行的目的在於瞭解一個真實的班加羅爾。」
聽到這裡,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如果說真的還有人知道一個真實的班加羅爾,那個人肯定是我!
那位女播音員接著說:「家寶先生希望能與當地一些印度企業家會面,並想聽他們親口介紹自己的創業經歷。」
她的這句話確實道出了一些實情。總理閣下,你們中國在各方面都遠勝於印度,除了一樣——你們缺少企業家。我們國家沒有純淨的水源,沒有充足的電力,沒有發達的汙水處理系統,也沒有良好的公共交通;人們不怎麼講究衛生,做事鬆鬆散散,談不上謙恭有禮,也沒有守時的好習慣;但我們有的是企業家,成千上萬的企業家,特別是高科技產業的企業家。我們這些企業家經營著班加羅爾所有的外包公司,也正是我們,在實際上支撐著美國的龐大商業帝國1。
1班加羅爾是印度第七大城市,同時也是印度最富裕、經濟發展最有活力的城市:該書it業非常繁榮,有「亞洲矽谷」之稱。
您來這裡訪問的目的一定是想學習如何造就一批中國的本土企業家。這讓我受寵若驚,但我隨即想到,出於國際禮儀,我們的總理和外長一定會手執花環去機場接您,然後還會贈送給您檀香木的甘地雕像,以及關於印度的過去、現狀與未來的宣傳冊。
一想到這裡,閣下,我就必須用英語把這件事情說出來,而且要大聲說出來。
這個決定是晚上的十一點三十七分做出的,也就是五分鐘前。
我不是一個只會賭咒發誓的人。我勇於行動,敢於改變。就是剛才那一刻,我打定主意,決定提筆給您寫這封信。
首先,我想表達對中國這個文明古國的無比欽慕之情。
我讀過本介紹中國歷史的書,叫做《東方異國風情錄》。這本書是我在舊德里的週末舊書市場淘書時,偶然在地攤上發現的。該書主要敘述了香港的海盜與黃金,但也確實有些有用的背景資訊:裡面提到了中國人民崇尚民族解放與個人自由。英國人曾試圖奴役貴國人民,但你們從未讓他們得逞。我非常欽慕這一點,總理閣下。
您可知道,我自己是奴僕出身。
只有三個國家從未屈身於異族外邦的統治:中國、阿富汗與阿比西尼亞1。這也是我欽佩的僅有的三個國家。
1即衣索比亞。
出於對中國人民熱愛自由的尊重之情,同時也出於我個人的一個信念:既然往昔號稱世界霸主的白人今天已沉淪於同性苟且之事,手機濫用之憂,毒品氾濫之禍,那麼未來世界應該屬於我們東方人。因此,我願意免費告訴您一個真實的班加羅爾。
您看了我的人生故事就明白了。
您聽我說,在班加羅爾街道上等紅燈的時候,經常會有人跑來敲車窗,兜售一些走私來的美國企業管理叢書。這些書一般都是膠膜包裝,非常精美,書名大多是諸如《企業成功的十條秘訣》或者《企業家七日速成》之類吸引眼球的玩意兒。
千萬別浪費錢買那些書,它們早已過時了。
我才代表著未來。
就正規的學校教育而言,我是有點缺失。說實在的,我小學都沒畢業。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我讀過的書雖然不多,但都是揀有用的讀。印度史上最偉大的四位詩人的作品我都能倒背如流,魯米1、伊克巴爾2、米爾扎·迦利布3,還有一個人的名字我一下子想不起來了。我就是這樣一個自學成才的企業家。
1魯米(1207—1273),波斯蘇菲派詩人,出生於巴爾赫(今阿富汗),主要作品有六卷敘事詩《瑪斯那維》、抒情詩《夏姆斯詩集》等。
2伊克巴爾(1875—1938),印度詩人、哲學家,被公認為巴基斯坦之父,倡導在印度西北部建立一個獨立的穆斯林國家。
3迦利布(1797—1869),印度穆斯林詩人,在烏爾都文學史上被譽為現代散文新紀元的開拓者。他的主要著作有波斯語寫的《詩全集》、《散文全集》、《五篇集》等;用烏爾都語發表的著作主要有《迦利布詩選》、《印度的芬芳》、《烏爾都語精粹》、《天賦的智慧》等。
請相信我,這是最好的一種成才方式。
您要是知道了我是怎麼來到班加羅爾,併成了這裡最成功的(可能也是最不為人所知的)商人之一,就會明白企業家們是如何在這裡孕育、發展、壯大的,是如何立足於人類歷史上光輝偉大的二十一世紀的。
更具體地說,屬於我們東方人的世紀。
屬於您和我的世紀。
總理先生,就快到午夜了,正是適於傾心長談的時候。
閣下,我將徹夜不眠地在信裡與您交談。眼下,我這十四平方米的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只有我和我頭頂的大吊燈,只是這大吊燈有它自己的個性。在七十年代電影裡面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吊燈,巨大而笨重,鑲滿了鑽石狀的玻璃片。儘管在班加羅爾的夜晚比較涼爽,我還是在它上方又裝了一個小風扇,上面有五片扇葉。看,風扇一轉起來,葉片就會分光割影,滿屋流光閃動,效果可以和班加羅爾最好的迪廳裡那些頻閃燈媲美。
在班加羅爾,這種裝有吊燈的十四平方米辦公室就此一家!不過它對我來說仍然是個窩,我可以在這裡一坐就是一晚上。
這就是套在企業家頭上的魔咒。他必須時時刻刻關注自己的生意。
現在我要去開啟電扇,讓它旋動吊燈上的玻璃飾片,將燈光灑向屋子的每個角落。
我現在很放鬆,閣下。希望您也是如此。
我們開始吧。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還是先把我的前僱主、已故的阿肖克先生的前妻平姬夫人教我的那句話告訴您吧。
那就是:「真是他媽的笑話!」
我現在一般不看印度電影。記得原來我常看電影的時候,每次電影快開場前,銀幕上要麼一片漆黑,只有786幾個數字在不停地閃爍,要麼就只有一個披著白紗麗的女人,數不清的金幣不停地落在她的腳跟前。這是因為穆斯林認為786是一個神奇的數字,象徵著真主,而那位身披白紗麗的女人就是印度女神拉克希米。
我們印度人有個古老而莊重的習俗,就是在講故事前要先向神祈禱。
閣下,我想,等我找個神,祈禱後就可以開始了。
問題是找哪個神呢?我的選擇太多了點。
您聽我說,穆斯林有一個真主。
基督徒有三個上帝1。
1基督教信奉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故稱之為三位上帝。
而我們印度教信徒有三千六百萬個神。
天哪,我竟然有三千六百萬零四位神靈可以選擇。
現在有一些人,不光是你們共產黨人,而是所有政黨中有思想的人士,都不相信世上真有這麼多的神靈。還有一些人根本不相信有任何神靈存在,存在的只有我們和我們周圍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我不是哲學家,也不是詩人,我怎麼知道誰真誰假?我只知道所有這些神祇就像我們那些政客,乾的活少得可憐,卻能年復一年地再次當選,穩坐在天堂裡金光燦燦的寶座上。總理先生,這可不是我不尊重他們!千萬不要讓這種褻瀆神明的念頭在您的頭顱裡生根發芽。在我們國家只有兩面派的做法才玩得轉:企業家們必須既正直忠厚,又狡黠多謀;既嘲弄神明,又虔誠信奉;既圓滑世故,又誠實守信。
於是,我現在閉上雙眼,合十默唸,祈求我的神明們能讓我這黑暗的故事稍微光明點。
家寶總理,麻煩您稍等一會。我可能要祈禱好一會呢。
您以為親吻三千六百萬零四個神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
好了。
我又睜開眼睛了。
現在是晚上!一點五十二分。真的該開始了。
在開始前,我還是按規定來一句警告語吧,就像香菸盒子上印製的「吸菸有害健康」之類的。
有一天,我開著本田車載著我的前僱主、已故的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駛在路上。阿肖克先生拍拍我的肩膀說:「靠邊停車。」吩咐我的時候,他離我很近,我都能聞到他身上剃鬚水的味道——那天是清新宜人的水果味。他像往常一樣和氣地問我:「巴爾拉姆,我問你幾個問題,好嗎?」
「請您問吧,先生。」
「巴爾拉姆,知道天上有多少顆星星嗎?」
我給了他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巴爾拉姆,知道誰是印度第一任總理嗎?」
還有,「巴爾拉姆,知道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有什麼不同嗎?」
「巴爾拉姆,知道我們是在哪個大陸上嗎?」
阿肖克先生往椅背上一靠,側頭問平姬夫人,「你聽到他的回答了嗎?」
「他不是在開玩笑吧?」她一開口,我就習慣性地開始心跳加速。
「不,他就是那麼想的。他認為那確實是正確的答案。」
平姬夫人聽後咯咯地笑了起來,但我從後視鏡中看到阿肖克先生卻是一臉的嚴肅。
「問題是,他可能只讀了兩年……或者三年書吧?他能讀書,能識字,但不明白自己到底讀了些什麼。他是個半吊子貨。我告訴你,印度到處都是他這樣的人。我們就把偉大的議會民主託付給這些人了。這就是這個國家的悲劇之源。」
他嘆了一口氣。
「算了,巴爾拉姆,接著開車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蚊帳裡,翻來覆去,想著他說的那些話。閣下,他沒說錯,雖然我不喜歡他那樣說我,但他確實沒說錯。
《一個印度半吊子的自傳》,我應該給我的人生故事起這麼個名字。
我,以及印度千千萬萬個像我這樣的人,都是半吊子,因為我們根本沒機會完成學業。不信,掀開我們的頭顱,打著電筒往裡面看看,您會發現我們的大腦就是個亂七八糟的博物館:從歷史課本里學來的幾個年代和事件;從數學課本上學來的幾個公式(我敢向您保證,只有那些中途輟學的人才對學校裡學到的東西時刻記憶猶新);在辦公室等人的時候從報紙上讀來的幾句關於政治的議論;從農村茶鋪用來包點心的破破爛爛的幾何課本書頁上看來的幾個三角形和稜錐體;從全印廣播電臺新聞節目裡面聽來的幾條新聞,入睡前半小時紛至沓來的各種胡思亂想,就像蜥蜴從頂棚上掉下來一樣跳入腦海——所有這些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半對半錯的資訊與我們腦子裡的其他半吊子想法混在一起,相互爭個你死我活,最後再讓我們產生了更多的半吊子主意。而這就是我們做人做事的準則了。
我的成長經歷就是一部歷史,一部如何造就半吊子的歷史。
但是請您注意,總理閣下,那些被看成是成品的傢伙們又怎麼樣呢?他們讀了十二年書後又讀三年大學,畢業後一個個衣冠楚楚,到公司謀職,一輩子對他人唯唯諾諾。
企業家們正是從我們這些半吊子貨中燒製出來的。
告訴您我的一些基本情況——籍貫、身高、體重、性取向等等。警方的通緝佈告裡無疑已經提及了所有這一切。
我承認,說我是班加羅爾最不出名的成功人士並不全對。大概是在三年前吧,因為一次企業精神的突然勃發,我成了全國通緝的要犯,印有我頭像的佈告貼遍了每一個郵局、火車站、警察局。當時很多人都看到了我的照片和名字。我手頭現在沒有紙質的佈告,但我從網上下載了一張,存在了我的筆記型電腦裡。我這臺銀色筆記本是蘋果牌的麥金託什系列,是我從新加坡的一個專賣店網購得來的。這臺機子簡直像夢中的奇蹟一樣神奇。您不介意多等一秒鐘的話,我可以馬上開啟筆記本,調出掃描進去的那張佈告,直接將上面的內容念給你聽……
我還是先說說這張佈告原件的事吧。我是在海得拉巴市的火車站看到這張佈告的。那時我正好從德里回班加羅爾,除了一個沉重的紅色皮包,沒帶什麼行李。我把這張佈告放在這間辦公室裡已經整整一年了,就放在這張桌子的抽屜裡。有一天清潔工整理我的東西,差點發現這張佈告。我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家寶先生。企業家是不能多愁善感的,所以我把佈告給扔了。扔掉之前,我先找人學習了掃描技術。你知道,我們印度人玩電子科技簡直是如魚戲水。我大概只花了一兩個小時就學會了。總理閣下,我說過,我是個勇於行動的人。現在螢幕上正是我掃描進去的佈告:
逃犯通緝協查通告
茲通緝捉拿照片所示之在逃嫌疑人巴爾拉姆,哈爾維,又名穆納,系人力車伕維克拉姆·哈爾維之子。
年齡:25歲—35歲
膚色:略黑
臉型:橢圓
身高:約1.63米
體型:瘦弱,矮小
閣下,這些描述現在一點也不準確。膚色略黑這一點現在還沒變,不過我現在倒還真有點想嘗試一下美白霜。這種美白霜是他們前段時間剛推出的,目的是讓印度人用了之後和西方人一樣白。至於其他描述嘛,和我一點也對不上號。班加羅爾的生活很舒服,豐盛的食物,管夠的啤酒,五光十色的夜總會,我還說什麼呢?「瘦弱」?「矮小」?哈哈!這段時間我的體型可好多了,說我是「又肥又胖」、「大腹便便」還差不多。
我們還是進入正題吧,因為我沒有時間通宵給您寫信。我先給您解釋解釋下面這句話吧。
巴爾拉姆·哈爾維,又名穆納
是這樣的。我第一天上學的時候,老師要我們排好隊,挨個兒到講桌前登記姓名。當我把名字告訴老師後,他抬起頭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穆納?這不算個名字。」
他沒說錯,穆納這個詞沒什麼含義,只是「小孩子」的意思。
「可我只有這個名字。」我說。
我沒有說謊,的確沒人給我起過名字。
「你媽媽沒給你起名字嗎?」
「她病得很厲害,先生。她臥床不起,總是嘔血,沒時間給我起名字。」
「那你爸爸呢?」
「他是個人力車伕,先生。他也沒時間給我起名字。」
「那你有奶奶嗎?叔叔姑媽有嗎?」
「他們也都沒時間。」
老師轉過臉,吐了一口檳榔汁,鮮紅的汁水噴在教室的地面上。他舔了舔嘴唇:「好吧。那隻好由我來給你起個名字啦,是吧?」他捋了捋頭髮,「好吧,呢,你就叫……拉姆吧。等一下,我們班好像有個叫拉姆的了吧?我可不想搞混了。叫巴爾拉姆好了。你應該知道這是誰的名字吧?」
「我不知道,先生。」
「他是牧牛神克利須那1的忠實夥伴。你知道我叫什麼嗎?」
1即黑天神,為毗溼奴神諸多化身中最得人緣的神衹。
「不知道,先生。」
他大笑了起來:「我就叫克利須那。」
那天我回家後,告訴父親老師給我起了一個新名字。他聳聳肩,說:「要是他喜歡這樣叫你,那以後我們也叫你這個名字算了。」
於是,我從那一天起就成了巴爾拉姆。後來,我又有了第三個名字,來歷我等一下會告訴您的。
哦,到底是什麼地方的人會忙得忘記給自己的孩子起名字呢?我們還是接著往下看那張佈告吧:
嫌疑人系拉克斯曼加爾村人,……
如同班加羅爾所有的故事一樣,我的故事也始於距班加羅爾千里之外的地方。您別看我現在坐在光明亮堂的地方,其實我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卻是黑暗之地。
我說的可不是時間意義上的白天與黑夜,先生!
我說的是印度的一個地方。那裡至少佔印度國土面積的三分之一,土地肥沃,堪稱魚米之鄉,到處是綠油油的稻田,金黃的麥浪,清清的池塘。池塘里長滿了蓮藕和睡蓮,水牛踩著塘邊的泥濘,嚼食著蓮葉。當地的人就把這兒叫做黑暗之地。閣下,您要知道,印度這個國家是由格格不入的兩面組成的矛盾體:一面是光明,一面是黑暗。大海給印度帶來了光明。印度任何一個靠近海岸的地方都比較富裕,但那條河帶來的卻是黑暗——那條黑暗的河。
您知道我說的是哪條河嗎?那是一條死亡之河——她的兩岸到處都是肥油油、黑黝黝、黏乎乎的汙泥,牢牢抓住生長在上面的一切植物,讓它們生長遲緩,莖株矮小,艱難掙扎。
噢,我說的是我們的母親河——恆河,吠陀之女的化身,流淌光明之河,我們所有人的保護神,開啟生死迴圈解脫之門的聖河。這條聖河流經之處,盡是黑暗之地。
印度有一條定理:把總理告訴您的關於印度的絕大多數情況顛倒過來理解,您就接近事實的真相了。毋庸置疑,我們的總理大人肯定會告訴您恆河被稱為解脫之河,告訴您每年有成百上千的美國遊客到赫爾德瓦爾和貝拿勒斯旅遊,拍攝苦行僧在恆河裸身沐浴的情景。他肯定會這樣向您描述,然後殷切地邀請您下水泡一泡。
別去!總理閣下!我勸您千萬別去恆河沐浴。水裡都是什麼東西呀!滿是糞便、稻草、泡得腐爛的屍體軀幹1、腐臭的水牛,還有七種不同的工業酸!
1印度人認為恆河是聖潔之河,可以洗清自己的罪孽和不潔。因此,每年都有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的人投恆河自殺,其浮屍被撈起後會在河邊火化。
我太瞭解恆河了,閣下。記得我六歲那年,也許是七八歲吧(我們村裡就沒人記得準自己的年齡),我來過恆河邊上的聖城貝拿勒斯。那時我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後面,沿著聖城貝拿勒斯的山坡一階一階緩緩下行,運送我母親的靈柩去恆河1。
1印度教徒死後,按教義由男性親屬抬至貝拿勒斯在恆河邊火葬,他們認為這樣可以升入極樂世界。
我奶奶庫蘇姆走在最前面。鬼精鬼精的老庫蘇姆!她有個習慣,每當心情好的時候,就會搓揉自己的前臂,好像在搓一塊生薑,還咯咯地笑著。她的牙齒都掉光了,但她的笑容卻因此更顯狡黠。她就是用自己的這種笑容樹立了自己在家裡的權威,兒子、兒媳們都對她敬畏有加。
我的父親和我的哥哥基尚跟在奶奶後面,抬著裝運遺體的藤床的前端,我的幾個叔叔——穆努、賈拉姆、迪威拉姆和烏梅什——在後面抬著。母親的遺體從頭到腳用藏紅色的絲布裹著,上面覆蓋著玫瑰花瓣和茉莉花環。我想這是她這輩子穿過的最好的服飾了。她的後事辦得這麼隆重,使我在剎那間有所省悟,媽媽的一生肯定充滿苦難,而我的家族心有愧疚,想在葬禮上有所彌補。
我的嬸嬸們——拉布麗,莎莉妮,馬莉妮,魯圖,賈德維和魯奇——不停地轉頭對著我拍手,要我跟上。我記得我那時也跟著她們揮舞著手臂,嘴裡喊著:「溼婆大神,您的名字是唯一的真諦!」
我們走過一個又一個寺廟,拜了一個又一個神祇,最後來到了一個健身館前,裡面有三個人正在舉鏽跡斑斑的槓鈴。健身館的旁邊是一座供奉猴神的寺廟,寺廟與健身館之間的道路很窄,我們只能單排通過。還沒看到恆河,我就聞到了河裡傳來的腐屍的氣味。我提高了嗓門:「……唯一的真諦!」
這時候,我聽到了噼噼啪啪的砍柴聲。河邊的火葬場邊上已經搭起了一個木頭臺子,上面堆滿了圓木,有幾個人在拿著斧子劈木頭。火葬場的臺階一直通到河裡,上面已經堆滿了火葬用的柴堆。我們趕到那裡的時候,有四具屍體正在臺階上焚化。我們排隊等著。
遠遠地,我看到一個白色的小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成群的小船滿載著人划向那個小島。我不知道母親的靈魂是否也會漂流到那個金光閃耀的小島上。
我在前面提到過,母親的身上裹了一塊綢緞。這時有人將這塊綢緞往上拉了拉,矇住了母親的臉。我們拿出所有的錢,買了一些圓木,堆在了她的身上。然後祭司開始點火。
「她剛來我們家的時候是個又聽話又安靜的女孩,」庫蘇姆用手摸著我的臉,「我可從來沒有要和她吵架的意思。」
我搖搖頭,掙脫了她的手,我要看著我的母親。跳動的火苗吞噬著紅布,這時,一隻蒼白的腳卻好像有生命一樣從火堆裡猛地伸了出來,烈火中的腳趾在彎曲抽搐,好像不甘心被大火吞掉。庫蘇姆把那隻腳又推到了火堆裡,但是它卻怎麼也燒不起來。我的心猛地悸動起來,看來母親是不願意讓他們這樣毀掉她的軀體啊。
臺子下面堆滿了火葬用的圓木,河水不停地衝刷河岸,那裡有一個巨大的黑土堆,上而撒滿了茉莉花、玫瑰花瓣、綢緞碎片和燒焦的骨骼。一隻沙皮狗在花瓣、布條和骸骨中嗅來嗅去,不停地趴刨尋食。
我看了看那堆黑泥,又看了看母親彎曲的腳,我突然明白了。
就是這個黑土堆,就是這片隆起的淤泥讓她死不甘心。她的腳趾彎曲抽搐,在與那黑色淤泥做著最後的反抗。但是這片淤泥還是在漸漸地將她吞沒,將她拉向深處。這片淤泥太稠,而且隨著恆河每一次沖刷火葬場,它的面積還在不斷加大。母親很快就會變成這片黑色淤泥的一部分,任由那條沙皮狗舔食。
這時候我明白了,恆河邊上的這片淤泥才是貝拿勒斯真正的神明。一切都在這裡死亡,腐爛分解,得到重生,然後再化為淤泥。我死了之後,也會一樣被帶到這裡來的。沒有人能夠逃脫,沒有人能夠解脫。
我忘記了呼吸。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昏厥。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去看過恆河:讓美國人去看吧,我是不去了。
該嫌疑人系伽雅地區拉克斯曼加爾村人,……
我的家鄉挺出名的,可以說是舉世聞名。貴國曆史的塑造,也有我們家鄉的一份功勞。為什麼這樣說呢?您肯定聽說過菩提伽雅1吧,佛陀就是在這裡的菩提樹下悟道正果,建立了佛教一脈,後來流傳到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國家。您知道那棵菩提樹在哪兒嗎?就在我家附近!就在離拉克斯曼加爾村只有幾英里遠的地方!
1即佛教傳說中佛佗悟道之處。
我不知道佛陀是否曾遊歷過拉克斯曼加爾村,有人說他來過。我覺得如果他真的曾路過此地的話,他會飛跑著穿過去,能跑多快跑多快,再也不回頭看一眼。
拉克斯曼加爾村外有條小河,是恆河的支流,每週一都有船順流而下,從外面的世界帶來各種日用品。村子裡有條小街,一條明亮的排水溝將其分為兩半。一個小集貿市場就建在排水溝兩邊的淤泥之上。裡面只有兩三家小店子,門面看上去都差不多,賣的東西也一樣:以次充好的陳米、食用油、煤油、餅乾、香菸、棕櫚糖。市場盡頭有一個圓錐形的高塔,外牆用石灰水粉刷,每一面都繪著糾結纏繞在一起的黑蛇。這就是我們當地的寺廟。在廟裡可以看到一幅畫像,是一個藏紅色的半人半猴的生物,那就是我們供奉的猴神哈努曼1,黑暗之地最受膜拜的神明。閣下,您聽說過哈努曼嗎?他是羅摩大神2最忠實的僕人,我們之所以在廟裡供奉猴神,是因為他給我們樹立了一個光輝的榜樣一以絕對的忠誠,熱愛與奉獻侍奉自己的主人。
1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神猴,國內有學者(如胡適等)認為哈努曼就是《西遊記》中孫悟空的原型。
2即印度教中的最高神毗溼奴,與溼婆神共掌神界權力,羅摩與釋迦牟尼均為其十個化身之一。
有些神是被造出來強加給我們的,家寶總理。您現在該明白為什麼說一個人要在印度獲得自由實在是太難了。
地方我就先介紹到這裡。下面給您介紹一下當地的人吧。閣下,我非常驕傲地告訴您,拉克斯曼加爾正是您聽過的那種典型的印度鄉村樂土:電力充足,裝了自來水,電話也打得通;村裡的孩子們營養也算豐富,吃得上肉類、雞蛋、蔬菜、小扁豆等。拿出捲尺和秤檢查一番,他們發育得還行,身高和體重能達到聯合國和相關組織規定的最低標準。我們的總理與這些組織簽訂了不少條約,還煞有介事地頻繁出席這些機構和組織的各種論壇。
哈!
電線杆——沒通電。
水龍頭——不出水。
孩子們——一個個瘦得與他們的年齡不相稱,腦袋顯得特別大;無辜的眼睛忽閃忽閃著,好像是在拷問印度政府的良心。
不錯,家寶先生,這就是典型的印度鄉村樂土。什麼時候我也到中國去看看你們那兒的鄉村樂土是否好一點。
沿著大路走下去,您會看到一群群豬在排水溝裡拱食。豬的背上是乾燥的,長長的豬鬃纏結在一起,而浸泡在泥水裡的豬身則黑得發亮。幾隻公雞長著鮮紅的雞冠,金黃的羽毛,在房頂上飛上飛下。再往前走,就是我家的房子了——如果現在還在的話。
在我家門前,您可以看到我們家最重要的成員。
水牛。
它是我們家最肥壯的傢伙了;村裡的任何一家都是如此。女人們每天要不停地割鮮草餵牛,這是她們的主要工作。她們的希望全都寄託在牛身上的肥膘上。如果產奶充足的話,婦女們就可以賣掉一些,以期望能多換來一點點的錢。水牛身軀龐大,毛髮光亮,鼻子上的青筋有小孩的雞巴那麼粗,嘴角總是掛著珍珠一樣的泡沫。
它每天都趴在門口,身下是一堆大得駭人的牛糞。它可是這個家的老大啊!
走進大門,您會看到我們家的女人們在院子裡忙活——如果在我出事後她們還活著的話。我的嬸嬸們,堂姊妹,還有我的奶奶庫蘇姆。她們有的在餵牛,有的在簸谷,還會有人坐在地上,盯著另一個女人的頭皮,仔細搜尋著蝨子的蹤跡,然後用指甲把它們挨個捏死。她們也會時不時地停下手裡的活,因為吵架時間到了。她們一上陣就會互相投擲金屬瓶罐,撕扯頭髮,不過不一會兒就各自先親親自己的手背,然後再摸摸對方的臉頰,以示重歸於好。晚上她們擠在一起睡覺,交錯層疊的腿讓我想起一種動物,對,千足蟲。
男人們則睡在房子的另外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