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

清晨時分。公雞像發了瘋似的在村子裡叫個不停。迷迷糊糊之中,一隻手伸過來把我搖醒。我把放在我肚子上的基尚的腳搬開,把放在我腦袋上的帕普的手挪開,然後小心翼翼地抽身逃離了這些睡意濃濃的傢伙。

「穆納,過來。」

父親已經站在門口了。

我趕快跑過去。我們把柱子上的韁繩解開,牽著水牛去讓它享受晨浴。我們要去的池塘就在黑堡下面。

黑堡坐落在一個小山頭上,俯瞰著我們的小村。出過國的人都說黑堡一點都不比歐洲的那些城堡遜色。黑堡至少有幾百年的歷史了,至於是誰建造的我就不太清楚了。也許是土耳其人,也許是阿富汗人,也許是英國人,或者其他曾統治過印度的外國佬。

(印度從未真正自由過。開始是穆斯林說一不二,然後輪到英國人對我們呼來喝去。一九四七年英國人走了,但只有白痴才相信我們真的自由了。)

現在黑堡久已棄之不用,一群猴子佔堡為王。除了羊倌有時會到那附近放羊外,就沒有什麼人上去過了。

日出時分,黑堡下面的池塘波光粼粼。大塊的石頭從黑堡牆上滾落下來,一路翻滾轟鳴著衝進池塘。掉進水裡的巨石有一半浸在水中,表面光滑而溼潤。多年以後,我在新德里國家動物園看到在小憩的河馬,才知道該用什麼動物形容當年看到的巨石。池塘的水面上開滿了荷花和睡蓮,花間漣漪泛起點點銀光。水牛照例蹚著池水,咀嚼著睡蓮葉子,所到之處,它的鼻子會拱出一個大大的v形波浪。太陽慢慢升起,將它的光輝撒在水牛身上,撒在我父親的身上,撒在我身上,撒在我的世界上。

不知道您信不信,有時候我還真挺惦念那地方的。

我還是接著說那份佈告:

嫌疑人最後一次出現時身著藍色格子滌綸襯衫、橙色滌綸長褲,腳穿栗色涼鞋……

「栗色涼鞋」,哈,啊呸!只有警察會編造這樣的細節。我堅決否認什麼栗色涼鞋。

「藍色格子滌綸襯衫、橙色滌綸長褲」,呢,這個我也想否認,但不幸的是他們這次沒說錯。閣下,這種衣服是僕人們比較喜歡的。那天早上,這個佈告剛剛發出的時候,我確實還是一個僕人。(但晚上我就自由了,換了套衣服。)

佈告上有一個措辭讓我萬分惱火一我來將它改一下:

……人力車伕維克拉姆·哈爾維之子……

應該是人力車伕維克拉姆·哈爾維先生!真有你們的!我的父親是一個窮人,但他是一個勇敢的人,一個正人君子。如果沒有他的指引,我今天絕無可能坐在這樣的辦公室裡,坐在這樣的枝形吊燈下。

每天下午,我放學後就會去茶鋪去找父親。茶鋪是我們村子的活動中心,從伽雅開來的公共汽車每天中午都會停在茶鋪前,最多晚點一兩個小時。警察來村子裡找人麻煩的時候,也會把他們的吉普車停在這兒。臨近黃昏的時候,總有個人騎著單車,起勁地搖著鈴鐺,圍著茶鋪轉上三圈。單車的後座上綁著一個硬紙板,上面是色情電影的大幅海報。閣下,一個村子要是沒有一座放黃色電影的劇院,那還算什麼印度傳統村子?河對面有個小影院,每天晚上都放映這種電影,都是些長達兩個半小時、花裡胡哨的故事片,什麼《他是個真正的男人》啦,《誰動了她的日記》啦,《叔叔做的好事》啦,主人公要麼是金髮碧眼的美國女人,要麼是香港的孤獨女人。閣下,這是我自己亂猜的,我可沒和那些小子們一起去看過這種電影!

人力車伕們把自己的黃包車停在茶鋪門門,一溜排開,等著公共汽車上的旅客下車,好招攬生意。

茶鋪裡為客人準備的塑膠椅子他們是沒有資格坐的,他們只能蜷縮在後面等客,弓腰彎背地蹲在地上,那姿態就像在印度隨處可見的僕人們一樣。我的父親從不會那樣縮成一團——我記得很清楚。他寧願站著:不管要站多久,不管有多累,他都會站著。他經常一個人站在那裡,光著脊樑,若有所思地喝著茶。

汽車來了,喇叭按得「嘟嘟」直響。

遊蕩在茶鋪附近的豬和流浪狗炸了窩,四下亂竄。汽車帶起的風裹挾著灰塵、沙土、風乾的豬糞衝進茶鋪。一輛白色的使節牌汽車停在了茶鋪門口。父親放下茶杯,走了出來。

車門開啟了,一個人夾著筆記本從車裡走了下來。茶鋪裡的常客們坐在那裡繼續喝茶,而我的父親和車伕們立刻站了起來,自動排成了隊。

夾著筆記本的那個傢伙不是大水牛,而是他的手下。

車裡還有一個人。他矮矮胖胖,不動聲色,頭髮已經掉光了,露出坑坑窪窪的棕褐色的頭皮,腰間別著一把手槍。

他才是大水牛。

大水牛是拉克斯曼加爾的一個地主。我們那裡有四個大地主,當地人根據他們各自貪得無厭的德行,給每人都起了個綽號。

鸛鳥是個胖子,留著濃密的八字鬍,鬍子尖彎彎地翹著。村外的小河是他家的,漁夫從河裡抓一條魚,艄公擺渡一個人,都要向他交份子錢。

他的兄弟叫野豬。這個傢伙擁有拉克斯曼加爾周圍的所有良田。你要想在這些地裡討生活的話,就要在他面前深深地鞠躬,觸控他拖鞋前面的泥土1,並要忍氣吞聲地答應他每天抽租子。他開車路過女人時,會停下車,搖下車窗,咧著嘴笑。他笑的時候,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鼻孔下面兩顆長牙,牙尖還有點彎曲,看上去有一點像小獠牙。

1作者在這裡指的是印度人的摸腳禮,懇求者用前額直接去觸對方的腳尖:這是印度人對長輩,對最尊崇的人的一種最高禮節。在偏遠地區,這種摸腳禮仍很流行。吻腳禮以是親吻對方的腳部或者腳前的土地,含意與摸腳禮一樣。

烏鴉的田地在黑堡周圍的半山腰,缺乏灌溉,滿是碎石,是最貧瘠的。但他的地卻是羊倌們放羊的必經之地。羊倌們如果不掏錢買路,他就會「用尖喙在他們背上啄個洞」。這就是烏鴉名字的由來。

大水牛是他們當中最貪婪的。他盤剝著所有的人力車伕,控制著馬路。如果你是個人力車伕,或者靠道路生活,你就得給他份子錢——不管掙多少錢,你都要給他三分之一的收入,一個子也不能少。

這四個禽獸都住在拉克斯曼加爾外的高宅大院裡,那裡是地主們居住的莊園。他們的大宅院裡有自己的寺廟、自己的水井和池塘,除了收錢外,他們不需要到村子裡來。庫蘇姆記得很清楚,有一段時間,四禽獸家的少爺小姐們總是開著車在鎮子周圍閒逛。可自從大水牛的兒子被納薩爾游擊隊綁架了之後,四個傢伙把他們的子女都送到丹巴德或德里去了。說到納薩爾游擊隊,家寶總理,您也許聽說過他們,他們自稱是共產主義者,喜歡做些殺富濟貧的事情。

他們的子女走了,四禽獸卻還是繼續留在這裡,盤剝著村民的每一分錢,壓榨著村子的每一滴油水,直至吸個精光。被榨乾了的村民只有到外地去討生活。村子裡的男人們每年都會聚在茶鋪外面等巴士。車一來,他們就一擁而上,擠著坐在車廂裡,緊緊地抓著扶手站著,爬到車頂上去,一路駛到伽雅。到了那裡,他們又蜂擁著衝進火車站,擠上火車,擠著坐在車廂裡,緊緊地抓著扶手站著,爬到車頂上去,前往德里、加爾各答或者丹巴德去找份工作餬口。

雨季前一個月,他們又紛紛從德里、加爾各答、丹巴德回來。人變得更瘦、更黑了,本來氣鼓鼓的肚子又裝了一肚子氣回來,不過口袋裡多了幾個錢。女人們在家裡等著他們呢。她們躲在門後,等男人走進家門,就一下子跳出來,大叫一聲,就像野貓看見一大塊肉似的。然後女人就激動地捶打男人,號啕大哭,大聲尖叫。我的叔叔們一邊安慰著激動的女人,一邊想辦法藏一點私房錢。而父親的錢每次都被搜得一點不剩。「城市裡的大世面我都見過了,就是在家裡做不了主啊。」這時候,父親就會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走到屋子的角落裡坐下來。女人們餵飽了牛就會給男人做飯。

我會跑到父親身邊,爬上他的背,摩挲著他的身體。我撫摸著他的前額,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脖子,他脖子下的小凹處。我的手在那裡久久不願意拿開,一直到現在我最喜歡的部位還是人的脖子。

有錢人的身體就像是高檔的棉芯枕頭,白皙、柔軟,沒有什麼疤痕。我們的身體卻截然不同。父親的脊椎好像是一節一節的麻繩,就是村裡的女人們打井水用的那種。他的鎖骨高高地突在外面,活像狗戴的項圈。父親的身上疤痕累累,從胸部往上,到腰部,再到髓部,臀部,觸及之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和疤痕,就像歲月的鞭子在他身上刻畫出的記號。現實在父親的身體上書寫出了一部窮人的生活史,筆鋒如刀,入肉三分。

我的叔叔們也累得腰彎背弓,不過大家都是一樣辛苦。每年的雨季一到,他們便帶上發黑的鐮刀,出門乞求那些地主,給一點活兒幹。然後就是播種、除草、收割玉米或稻穀。父親本來可以和他們一起去地主的田裡幹活,但他沒有去。

他選擇了反抗。

我不知道在中國,或者在世界上任何一個文明社會,是否還有人力車伕的存在,我建議您最好還是親眼看看這些人。他們是不被允許進入德里的繁華地段的,因為政府怕外國人看到後會瞠目結舌。您就堅持要求去舊德里或者尼扎穆丁看看,在那裡您會發現到處都是人力車伕。他們骨瘦如柴,身體前傾著離開了坐墊,拼命地蹬車,這時車上可能載著一座中產階級肉山,比如說一個胖傢伙和他的胖老婆,再加上一堆滿滿的購物袋。

您看到這些瘦得像蘆柴棒一樣的車伕,就知道我父親的模樣了。

父親雖然是一個兩條腿的騾子——人力車伕,但他是一個有所謀劃的人。

我就是他的謀劃。

有一天他在家裡發了脾氣,衝著家裡的女人們大吼大叫。他那天從別人那裡得知我已經不去上學了。他做了從來不敢做的事情——對奶奶吼道:

「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了,穆納一定要學會讀書識字!」

庫蘇姆一下子驚呆了,但她馬上緩過神來,不甘示弱地吼道:

「這小子自己從學校跑回來的,不要怪我!他是個膽小鬼,還是個飯桶!讓他到茶鋪去幹點零活,賺點小錢算了。」

我的嬸嬸和堂姐妹們湊過來,簇擁在奶奶旁邊。我躲到父親的背後,聽著他們數落我是如何的怯懦。

您可能會覺得一個鄉下的孩子害怕蜥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耗子、蛇、猴子,這些我一點都不怕。相反,我喜歡動物。但是蜥蜴,呢,不管我看到多小的蜥蜴,我都表現得像個膽小的女生。這種動物讓我毛髮倒豎。

我們教室裡有個總是關不緊的大櫥櫃,誰都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有一天早上,櫃門吱嘎一聲開了,一隻蜥蜴躥了出來。

那是一隻淺綠色的蜥蜴,就像未成熟的番石榴。它足有兩英尺長,不停地吐著信子。

其他的孩子起初沒有留意,看到我的臉色,他們才圍聚了過來。

兩個人把我的雙手反剪在身後,死死地按住我的腦袋。另一個人手裡拿著那個可怕的玩意,邁著誇張的步子,慢慢地向我逼近。蜥蜴沒有叫聲,只是飛快地吐著紅色的信子。它離我的臉越來越近,周圍的笑聲也越來越大。我嚇得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了。老師正伏在我身後的桌子上打鼾。蜥蜴的臉終於湊到了我的面前,它張開了淡綠色的嘴,我當時就被嚇得暈了過去。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昏厥。

從那天起我就沒回學校讀書了。

聽了我的經歷後,父親並沒有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可以感覺到他的胸腔在膨脹。

「你已經讓基尚輟學了,但是這個小傢伙必須要上學。他媽媽說過,他能夠完成學業的。他媽媽還說……」

「哎,別提他媽媽了!」庫蘇姆嚷了起來。「她是個瘋子!謝天謝地,她已經死了。現在聽我說,讓他和基尚起去茶鋪做事。這就是我的意思!」

第二天,父親帶我去了學校,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陪我去學校。天剛矇矇亮,教室裡還空無一人。我們推開房門,暗淡的光線透了進來。先介紹一下我們的老師吧。他是個胖子,嗜愛嚼檳榔,而且總是隨口吐掉紅色的檳榔汁。我們教室的三面牆都佈滿了他的痰跡,就像是貼了一層矮矮的紅色牆紙。他中午經常午休,這時候我們就悄悄地從他口袋裡偷出檳榔,然後分著吃。我們嚼著檳榔,學著他的樣子,手叉在屁股上,腰向後稍稍一彎,「噗!」的一口噴出去。三面髒兮兮的牆被我們輪流吐滿了檳榔汁。

另一面牆上畫著一幅壁畫,畫的是佛祖坐在樹下,周圍是幾隻梅花鹿和松鼠。時間久了,壁畫都已經暗淡斑駁。這是老師唯一饒過的牆壁。那隻番石榴般青綠色的大蜥蜴就趴在這面牆前,好像要混入畫裡面佛祖腳下的幾隻動物中去。

它抬起頭看著我們,眼睛微微閃著光。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怪物嗎?」

蜥蜴轉過腦袋,想伺機奪路而逃。果然,它一下就躥到了牆上。看來這傢伙比我強不了多少——它也嚇壞了。

「別弄死它,爸爸,把它從窗戶扔出去就行了,好不好!」

老師躺在教室的一角,渾身酒氣,呼呼大睡。他身邊放著一壺棕櫚酒,酒已經被他昨天晚上喝光了。爸爸順手抄起了酒壺。

蜥蜴在前面跑,爸爸揮舞著酒壺在後面追。

「別弄死它,爸爸,求您了!」

爸爸沒聽我的。他朝櫥櫃踢了腳,蜥蜴蹦了出來,父親窮追不捨,嘴裡「嗬呦!嗬呦!」地吼著,把擋路的東西一一踢開。他拿著酒壺去砸蜥蜴,一直把酒壺都砸爛了。最後,父親一拳砸碎了蜥蜴的脖子,然後又一腳把它的腦袋跺碎了。

粉身碎骨的蜥蜴發出一股噁心的酸臭。父親撿起死蜥蜴,用力把它扔出窗外。

父親一下坐在壁畫前,靠著畫上的佛祖和那些溫順的動物喘了好一會兒。

等喘息稍平,他對我說:「我這一輩子都是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我希望,我的兒子,至少有一個兒子能夠活得像個人。」

怎麼才叫活得像個人呢?這對我來說是一個謎。我想,也許就是像公共汽車售票員維查那樣吧。公共汽車會在拉克斯曼加爾停半個小時,乘客下車後,售票員也會下車喝杯茶。他是我們所有在茶鋪幹活的人仰望的物件。他穿著公司發的卡其布制服,口袋上用根紅繩子拴著一個銀色的哨子,神氣極了。他身上的一切都在告訴人們:他已經混出個名堂了。

維查的家就像個豬圈,也就是說他的家庭出身是最底層的,但他現在還是成功了。不知怎麼的,他和一個當官的拉上了關係。據說他讓那個當官的雞姦過他。他做什麼事都很順。他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企業家。他有份好工作,手裡拿著漂亮的銀色哨子,車開動的時候,他就會吹響哨子。這時候,村子裡的孩子們都會發瘋般地追著汽車跑,一邊跑一邊拍著車身,喊著要他把自己也帶走。我渴望能成為維查那樣的人:身上穿著制服,有固定工資,脖子上掛著閃亮的哨子,一吹嗚嗚響,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說:「看,多麼重要的一個大人物呀!」

總理閣下,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我馬上就要暫時擱筆了。讓我在筆記型電腦上找找,看看還有沒有什麼有用的資訊。

哦,對了,剛才漏了些不太重要的細節:

……於九月二日晚在新德里的杜哈拉·汗地區,it城的喜來登飯店附近……

喜來登飯店現在是新德里最好的賓館。我沒進去過,但我以前的老闆阿肖克晚上經常在那裡喝酒。飯店大樓的基座有個口碑不錯的飯館,有機會您可以去試試口味。

該嫌疑人為私家司機,案發時駕駛一輛本田思迪車。德里的杜哈拉·汗警局已經確定正式立案,案件編號firno439/05。該犯隨身攜有一個大旅行袋,內有若干現金。

他們應該說是「紅色旅行袋」。不把袋子的顏色說清楚,這種佈告有什麼用呢?難怪從來沒人發現過我。

「若干現金」。隨便開啟一張印度報紙,你都能看到諸如此類的廢話。什麼「若干利益集團散佈的流言」,「若干不相信科學避孕的宗教團體」。我聽到這些就煩。

是七十萬盧比。

那個紅色旅行袋裡塞了七十萬盧比。相信我,那些警察也知道金額。家寶總理,我不知道能兌換多少人民幣,但在新加坡這些錢夠買十臺麥金託什筆記型電腦了。

總理閣下,佈告裡面沒提到我的學校,太可惜了。描述人物的時候我們總要講一講他的教育背景嘛。他們本來可以這樣說:「該嫌疑人就讀於某中學,該學校教室的面櫃裡有隻兩英尺長的青綠色蜥蜴。」

如果說印度的農村都是天堂的話,那麼學校就是天堂中的大堂了。

學校裡面據說吃飯是不要錢的。政府有個計劃,每天午餐時給學生提供三張甩餅,還有黃扁豆和泡菜。可我們從來也沒見過什麼甩餅、黃扁豆、泡菜,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老師把我們的午餐錢揣進了自己的腰包。

老師貪汙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已經半年沒發薪水了。老師採用了甘地式的抗議方法來討薪,那就是一天不發工資,他就一天不做事。當然他也怕丟了工作,因為印度的國有單位雖然收入都很微薄,但是外快卻能撈不少。有一次,一輛卡車把政府發給我們的制服運到了學校。結果,我們見都沒見到。一週後,卻有人看到這些制服在鄰村出售。

沒有人去責怪老師。你不能指望一個人能做到出糞坑而不臭。每個人都知道,如果自己處於他的處境,也會這樣做的。甚至還有人佩服他做得高明,乾淨利落,沒被抓到。

一天早上,我看到一個穿著藍色狩獵衫的人走向我們學校。他穿的衣服是我見過的最高檔的了,與之相比,售票員的制服都顯得黯然失色了。我們擠在門口,盯著他的衣服看。他拿著一根手杖,看到我們聚在門口,就把手杖揮舞得「哩哩」響。我們急忙衝進教室,開啟課本坐好。

這是一次突擊教育檢查。

穿著藍色狩獵衫的人一應該叫督導一拿手杖點點牆上的洞,敲敲發紅的牆,老師在一旁嚇得不停地說:「對不起,先生。對不起。」

「沒有畚箕,沒有椅子,校服也沒有。你姐姐的,你小子到底貪汙了多少教學經費?」

督導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四句話,然後用手杖指著一個學生:「讀!」

一連幾個被叫起來的學生都看著黑板乾瞪眼。

「先生,讓巴爾拉姆試一下吧。他是我們班上最聰明的。他讀得不錯。」

於是我站了起來,「我們生活在一個美麗的國度。佛陀之光庇佑著這塊土地。恆河是我們的母親河,是人類和動植物都賴以生存的聖水。感謝神明讓我們降生在這片土地上。」

「不錯,」督導說,「你知道佛陀是誰嗎?」

「是一個大徹大悟的人。」

「是一個大徹大悟的神。」

(唬!三千六百五十萬……!)

督導讓我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又要我看著他的腕錶說出時問。然後,他從錢包裡拿出一張小照片,問我:「這個人是誰知道嗎?誰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呢?」

照片上是一個胖胖的男人。他留著花白的短髮,臉頰圓圓的,帶著一對金耳環,看上去充滿智慧而善良。

「他是偉大的社會黨人。」

「很好。你知道這位偉人是怎麼勉勵兒童們的嗎?」

我曾經在寺廟的外牆上看到過答案。我記得是一個警察有一天用紅漆刷的標語。

「每個農村的孩子都有可能成為印度的總理。這就是他對我們全國兒童的勉勵。」

督導用手杖直直地指著我:「小夥子,和這幫惡棍和白痴相比,你真是聰明、正直、活潑可愛。在原始叢林裡,有一種最罕見的動物,你一生只能見到一次。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想了想,回答說:「白老虎吧1。」

1此處白老虎是指孟加拉白虎。孟加拉白虎是世界級保護動物,是印度國寶。

「不錯。在這片叢林裡,你就是一隻白老虎。」

臨走前,督導說:「我要給巴特那2去信,讓他們給你提供獎學金。你應該去一所像樣的學校讀書,一個很遠的地方。你需要穿上真正的校服,接受像樣的教育。」

2巴特那是印度比哈爾邦首府。

他送了我一份禮物,是一本書。書名我記得很清楚,是《聖雄甘地的人生故事一青少年教育讀本》。

這就是「白老虎」這個名字的由來。我還有第四個和第五個名字,但那是以後的事,容我慢慢告訴您。

我當著老師和同學的面被督導一陣猛誇,被稱為「白老虎」,得到了一本書,還被許諾了一份獎學金,這都是些好得不能再好的訊息。但是在黑暗之地有個顛撲不破的真理,那就是好訊息總是向著它的反面轉化。而且,說來就來了。

我的堂姐莉娜嫁給了鄰村的一個小夥子。因為我們是女方家,所以被狠狠地敲了一筆1。我們要送給男方家一輛新腳踏車、現金、銀手鐲,還要操辦一場隆重的婚禮。這些我們一一照辦。總理閣下,您可能聽說過我們印度人多麼喜歡操辦婚禮,而且我聽說最近有不少外國人來這裡,專門為了舉行印度式婚禮。在這方面我們倒是可以指點一二,我可以向您保證!一臺黑色的錄音機播放著電影插曲,人們整晚地喝酒跳舞!我喝醉了,基尚喝醉了,我們全家人都喝醉了。我估計他們甚至把大桶的烈酒都倒進水牛的食槽裡去了。

1這是印度的種姓制度造成的。由於不同種姓之間的社會地位不同,低階層的種姓如果想要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則需讓女兒與比自己高一個階層的男子通婚,而低階層種姓的男了絕對不能與高階層種姓的女子通婚。這種內婚制度正是導致書中提到的高額嫁妝問題的原因。

兩三天後,我坐在教室後排,拿著父親從丹巴德給我買回來的小石板和粉筆,專心地揹著字母表。同學們吵的吵,鬧的鬧,老師照例又昏昏入睡了。

這時基尚站在我們教室門前,比劃著要我出去。

「怎麼了,基尚?我們去哪裡?」

他還是沒有開口。

「要帶上我的書嗎?還有粉筆?」

「帶著吧,」他說。然後他把手放在我的頭上,領著我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為了籌辦堂姐鋪張的婚禮和不菲的嫁妝,我們家從鸛鳥那裡借了一大筆高利貸。現在他催賬來了。他說還不上錢就要我們家人都給他幹活抵債。不知道是他還是他手下收賬的人看到了我在學校讀書,就逼著我們家把我也交出來。

我被帶到了茶鋪。基尚雙手合十,向店主鞠躬,我也跟著鞠了一躬。

「這是誰啊?」老闆斜著眼睛瞥著我說。

我看到他坐在一幅巨大的甘地畫像下面,立刻意識到我要遇到大麻煩了。

「我弟弟,」基尚說,「他來和我一起幹活。」

於是基尚把爐子從店裡拖出來,叫我坐在他旁邊學怎麼砸煤塊。他拖出一麻袋大煤塊,掏出一塊煤,用磚頭砸碎,然後把碎煤填進爐子裡。

「使勁,」基尚在教我怎麼砸煤塊,「再用點力!使勁!」

最後我終於敲碎了一塊。他站起來:「把袋子裡的煤都這樣挨個敲碎吧!」

不一會,兩個同學從學校裡來看我幹活。後來又三三兩兩地來了幾個人。我聽到他們在笑。

「什麼動物一生只能見到一次啊?」一個男孩大聲問道。

「敲煤工!」另一個男孩回答說。

他們笑得更厲害了。

「別理他們,」基尚說,「他們覺得沒意思就會走的。」

他看著我說:「我把你從學校裡叫出來,你生我的氣了吧?」

我沒做聲。

「你憎恨這種砸煤塊的活,對吧?」

我還是沒吭氣。

他拿起最大的一塊煤,用力地攥著。

「你把這些煤塊都想象成我的腦袋,這樣砸起來就比較容易了。」

他自己也是中途輟學的,是在我的另一個堂姐梅拉結婚的時候。那也是件大事。

在茶鋪打工、砸煤塊、擦桌子,您是否覺得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訊息?

企業家的天賦就是敢於打破常規思維,就是要讓壞訊息向它的反面轉化。

家寶先生,明天半夜我再給您講講我是怎麼在茶鋪裡學到了許多在學校裡學不到的東西。至於現在嘛,我不該再這樣總盯著這枝形吊燈了,我要開始工作了。現在差不多是凌晨三點,正是班加羅爾甦醒的時候。那邊的美國人剛好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而這也正是我開始工作的時候。呼叫中心的小夥子小姑娘們下班回家的時候我不能睡著了,所以我要守著電話。我不用手機,原因很明顯,我們都知道用手機會使大腦遲鈍、睪丸萎縮、精液枯竭,所以我只得守在辦公室,以防有什麼突發事件。

有了什麼突發事件,他們總是要找我!

讓我們快速瀏覽一下,看看別的……

……若有此人的訊息或線索,敬請聯絡中央調查局的網站(.in),電子郵箱為,傳真:011—23011334,電話號碼:011—23014046(直撥),或者011—23015229和2301轉210;也可致函下列地址或者給下列電話號碼打電話。

新德里杜哈拉·汗區警局,3687/05

電話:28653200,27641000

裡面還附有一張照片,是警局那老掉牙的印刷機印製的,模糊不清,黑乎乎的難以分辨。佈告張貼在火車站時還勉強可以辨認出照片裡的人臉,現在我把它又掃描到了電腦裡面,變成了電腦裡的畫素後,只能依稀看出照片裡的面孔瘦瘦的,長了一對金魚眼,唇上留著粗短的鬍子。半數印度男人的面貌特徵都和這個照片相符。

總理先生,今天我還想最後評論一下印度警察的辦案能力。您知道,畢竟我的失蹤案也是轟動一時的案子,當時滿滿一車的警察,穿著卡其布制服,浩浩蕩蕩地開到拉克斯曼加爾來調查案情。他們肯定訊問了多個店老闆,恐嚇了幾個人力車伕,弄醒了我們老師,挨個問:「他小時候偷東西嗎?他嫖過妓嗎?」他們可能會砸一兩個雜貨店,抓一兩個傢伙逼出來所謂的「口供」。

但他們還是忽略了最重要的線索,就明擺在他們面前。

我說的當然是黑堡。

我懇求過庫蘇姆很多次,要她帶我上山,到黑堡去。她總是說,你這個膽小鬼,到了那裡會被嚇死的!那裡面有世界上最大的蜥蜴!

於是我只能遠觀。古堡牆上的一排排瞭望孔在日出時宛如一道道鮮豔的紅線,到了日落時分又會變成一道道燦爛的金線。白天從犬牙交錯的石縫裡抬頭看得到湛藍的天,晚上月光灑在凸凹的城牆上,這裡便成了猴子的樂園,它們吱吱地叫著,沿著城牆躥來跳去,爬高逐低,有時相互廝打,就像死去的武士附身,要重新進行他們的決戰。

我也想爬到那裡去。

伊克巴爾是印度史上最偉大的四位詩人之一,還有魯米、米爾扎·迦利布,另外一個的名字一下記不清了,反正也是個穆斯林。伊克巴爾寫過一句關於奴隸的詩句:

他們終是奴隸,因為他們不知世上美之所在。

這真的是至理名言。

伊克巴爾這傢伙真是個偉大的詩人。

甚至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世上之美安於何處,因此我註定不會為奴一生。

有一天,庫蘇姆發現了我和黑堡的秘密。她從家裡一路跟蹤我到池塘邊,看我到底去幹什麼。那天晚上,她告訴了我父親:「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古堡發呆,和他娘一樣。我現在就告訴你,這樣下去對他可沒什麼好處。」

我十三歲那年決定自己去黑堡一探究竟。我趟過了水塘,爬到了山頂,眼看就要進去了,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擋住了入口。我嚇得都忘記哭了,掉頭飛奔下山。

離遠一點我看清楚了,那只是一頭奶牛。但我已經被嚇破了膽,不敢再回去了。

後來我又去了幾次,但每次到了山腳,我怯懦的性格又使我動搖起來,結果總是半途而廢。

後來我去了丹巴德,在阿肖克先生家做司機。在我二十四歲那年,我的主人和他太太要來拉克斯曼加爾旅遊,我也跟著回了趟老家。這次旅行的意義非同尋常,以後時間允許的話,我會詳細地給您說說。我現在先給您講一講下面的事:那天,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在休息,不要用車。我吃完午餐,百無聊賴,就想再去趟黑堡。我遊過水塘、爬到山頂、穿過大門,終於第一次進入了黑堡。環顧四周,只有幾面破敗不堪的牆壁,還有一群驚慌的猴子遠遠地看著我。我站在城堡上,俯視著山腳下的小村莊。我的小山村拉克斯曼加爾。我看到了廟裡的塔、小市場、閃閃發亮的臭水溝、地主們的大宅,還有我的家,家門口還有個小黑點,我知道那是水牛。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景色了。

我將身子探出城堡,面對著我的家鄉,然後我做了件令人唾棄的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給您說。

唉!好吧!是這樣的,我對著村子狠狠地吐了幾口唾沫。然後,我吹著口哨,哼著小曲下山了。

八個月後,我切斷了阿肖克先生的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