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

「這裡可不是美國,兒子。不要問這種問題。」

「為什麼我連問題都不能問呢?」

「他們欠揍,阿肖克。你給我記住,他們就是因為這個才尊重我們的。」

平姬夫人卻從來不參與他們的談話。除了偶爾戴著墨鏡和拉姆·佩薩德打打羽毛球外,她大部分時間都不出房門半步。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和她丈夫吵架了嗎?還是他的床上功夫不如她意?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鸛鳥又發話了:「水涼了。」於是我再一次把他的腳從桶裡拿出來,現在洗腳的活才算完了。

我把桶裡的涼水潑進了廁所。

我洗了十分鐘的手,擦乾後又洗了一遍,但我還是覺得和沒洗一樣。給別人洗完腳後,無論再怎麼洗手,你總會感覺手上一整天都有他腳上死皮的那種味道。

只有在一種情況下,一號司機才會和二號司機一起行動。每週至少有一次,我和拉姆·佩薩德會在傍晚六點左右順著大街一路走去,直到來到一家店鋪外。店鋪外面掛著招牌:

「頭獎」英國洋酒店

出售印度人自產的各種洋酒

家寶總理,我要向您解釋一下,在我們印度有兩種人:一種是喝「印度酒」的人;另一種是喝「英國酒」的人。「印度酒」是給我這樣的鄉下人喝的,有棕櫚酒、亞力酒,還有自釀的劣酒。「英國酒」自然是給富人們喝的,有朗姆酒、威士忌、啤酒、杜松子酒等各種英國人遺留下來的酒。(總理先生,不知道有沒有「中國酒」?我很想嘗一嘗。)

一號司機的一個重要職責就是每週去一次「頭獎」酒店,給鸛鳥和他的兒子們買一瓶最貴的威士忌。不要問我為什麼,我們籤的契約裡就是這樣寫的,而且二號司機一定要陪著他去。我想要我去的原因可能是怕他會攜酒潛逃吧。

「頭獎」酒店的貨架上堆滿了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酒瓶,櫃檯後有兩個十來歲的男孩,在顧客的吵嚷聲中疲於奔命地收錢拿酒。店裡的白牆上貼著一張紅顏料刷寫的價目表,上面有數百種酒,分為五大類:啤酒、朗姆酒、威士忌、杜松子酒和伏特加。

「頭獎」酒店價目表

威士忌

一等品威士忌

四分之一瓶

二分之一瓶

黑狗

教師烈飲

維特69

530

1330

1230

1210

二等品

四分之一瓶

二分之一瓶

一瓶

皇家挑戰

皇家雄鹿

風笛手

220

219

200

390

380

288

11011084

三等品

四分之一瓶

二分之一瓶

一瓶

110

120

6l44

皇家之選

野馬

(本店亦有更加實惠的威士忌出售,如欲購買請垂詢櫃檯。)

伏特加:

一等伏特加……

「頭獎」酒店並不大,櫃檯前面三米寬的地方被五十多個買酒的人擠了個水洩不通。每個人都揮舞著大額鈔票,扯著嗓門用最大的音量喊著:

「來一升翠鳥啤酒!」

「半瓶裝老僧朗姆酒!」

「一瓶霹靂酒!霹靂!」

這些酒不是他們自己喝的,我從他們破爛不堪的衣服上就可以看出,他們跟我和拉姆·佩薩德一樣,也是來給主人買酒的僕人。要是我們週末八點鐘以後去買酒的話,櫃檯前面會擠得像打仗似的。那時我就負責牽制敵人,拉姆·佩薩德則負責強力突擊。他一邊奮力向前擠,一邊大聲喊:「黑狗!來一整瓶!」

「黑狗」就是剛才那張價目表上威士忌一等品中的第一個,鸛鳥和他的兩個兒子只喝這種酒。

拉姆·佩薩德拿到酒後,像抱著嬰兒似的護著酒瓶,我開始重拳出擊,從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只有在這個時候,我們倆之間才會有合作意識。

在我們回家的路上,拉姆·佩薩德總會在半路上站住腳,然後把酒瓶小心翼翼地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在手裡把玩。他說這是為了檢查一下「頭獎」酒店有沒有以次充好。我知道他是在說瞎話。他就是想拿拿瓶子,體會一下手裡握著一瓶原封的一等品威士忌的感覺,想象著這是給自己買的酒。然後,他把酒瓶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路走回家。我跟在他後面,眼前還晃動著各種各樣的酒瓶。

晚上,拉妞·佩薩德躺在床上呼呼地打鼾,我躺在地板上,雙手疊在腦後。

我凝視著天花板。

我在想著鸛鳥的兩個兒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區別呢?他們兩個就像是黑夜和白天樣,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穆克什先生身材矮小,皮膚黝黑,面貌醜陋,為人精明。我們在背地裡都叫他「貓鼬」。他結婚已經有幾年了,老婆相貌平平,給他生f兩個兒子後,準時地發福了。這個傢伙,這個貓鼬,看身子不像他父親,腦子卻和他父親一樣精明。他只要看到我哪怕有一分鐘的空閒,就會喊:「司機!別在哪兒瞎逛悠!去把車擦一下!」

「我已經擦過了,先生。」

「那就拿掃帚把院子掃一掃。」

阿肖克先生的身板外形和他父親很像;他高大魁梧、肩寬體闊、相貌英俊,像個地上家的兒子。我看到他傍晚和他老婆在院子裡打羽毛球,他老婆居然穿著褲子!以前誰見過女人穿褲子呀?除非是在電影裡。一開始我猜阿肖克的老婆可能是個美國人,和他帶回來的那些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就像他的說話口音和刮完鬍子噴的那種水果味的香水,都是他從紐約帶回來的。

兩天後,我看到拉姆·佩薩德和那個斜眼的尼泊爾人在閒聊,就拿了把掃帚,一邊掃院子,一邊慢慢地捱過去。

「她是個基督徒,難道你不知道嗎?」

「哪能啊?」

「千真萬確!」

「他們結婚了沒有?」

「他們在美國結的婚。我們印度人一到那個地方,就會把種姓忘得乾乾淨淨,」尼泊爾人說。

「老傢伙說什麼都不同意這門婚事。她們家的人也不怎麼樂意。」

「那——他們怎麼還結婚了呢?」

尼泊爾人瞪著我:「喂,你是不是在偷聽我們說話?」

「沒有啊,先生。」

一天早上,我聽到有人在敲我們小宿舍的門,我開啟門一看,原來是平姬夫人提著一對球拍站在門口。

院子的一角立著兩根杆子,杆子之間已經拉了一張網。她站到網的一邊,我站在另一邊。她擊球,球飛起來,落在了我的腳上。

「嘿!動一下!把球打回來!」

「對不起,夫人。實在對不起。」

我以前從來沒玩過這種東西。我試著把球打回去,結果直接把球打在了網上。

「你真沒用。那個司機呢?」

拉姆·佩薩德從旁邊猛地一下躥了出來。他一直在旁邊看著呢。他非常清楚怎麼打羽毛球。

看著他乾淨利落地擊球,配合熟練地接發球,我的心裡好像有一團火在燒。

世界上還會有哪一種恨比二號僕人對一號僕人的恨更加強烈呢?

儘管我們兩人同居一室,相距不過一米,我們卻從來沒有說過話,就連一句「你好」或者「你媽媽身體怎麼樣」之類的客氣話也沒說過,一句也沒有。每個晚上,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那股恨意,我知道他在睡夢中咒罵我,詛咒我。他每天早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他貼在牆上的不下二十張神像鞠躬禱告,口裡唸唸有詞:「唵,唵,唵1。」這時候,他會用眼角的餘光瞥著我,好像在說:「難道你不做禱告嗎?你是幹什麼的?是納薩爾游擊隊的嗎?」

1唵:印度教等的咒語,表示空、天、地三界,也表示梵天、毗溼奴、溼婆三大神。

一天晚上,我來到集市上,把所有能找到的羅摩大神和猴神的神像全部買了下來,大概有二十四五張。我把神像都貼在了房子裡面,這樣,在擁有的神像方面,我們倆已經平起平坐了。每天早上,向這些尊敬的大神們鞠躬之後,我們兩人都不甘示弱地大聲禱告,都想壓過對方的聲音。

尼泊爾人是拉姆·佩薩德的盟友。有一天,他突然闖進我們的房子,砰地一聲放下一個大塑膠籃子。

「你喜歡狗嗎?小鄉巴佬?」他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籃子裡面有兩隻博美狗,一隻叫嘎豆,一隻叫爆豆。有錢人希望他們家的狗能夠享受和人一樣的待遇,他們要小狗吃得飽,吃得好,還要散步,還要愛撫,甚至還要洗浴!您猜猜,誰給小狗洗澡啊?當然是我。我跪在地上,開始給小狗洗澡,給它們打上肥皂,搓到起泡,再用清水衝一衝,最後拿出電吹風給它們吹乾毛髮。然後我就牽著狗鏈帶它們到院子裡散步,而那尼泊爾人則像個國王似的坐在院子裡,衝著我喊:「鏈子別牽得那麼緊!它們可比你值錢多了!」

遛完狗,我回到房裡,聞了聞自己的手,我發現:唯一能去掉一個僕人手上狗皮味道的東西是他主人腳上的味道。

阿肖克先生正站在我的門外。

我趕忙跑過去,深深地鞠上一躬。他走進我們的屋子,我在後面低頭哈腰地跟著。走進屋門的時候,阿肖克先生要低頭才能過去。這種門是營養不良的僕人們專用的,對他這樣高大魁梧、錦衣玉食的主人顯然是太小了點。他狐疑地盯著天花板。

「太糟糕了,」他說。

直到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天花板上的牆漆已經大塊大塊地剝落了,每個牆角都有蜘蛛網。此前我還一直為能住在這種地方感到高興呢。

「這裡面有股什麼味道?把窗子開啟。」

他坐在拉姆·佩薩德的床上,用指頭戳了戳。床很硬。我對拉姆·佩薩德的嫉妒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經過這次事情之後,我看著他看過的東西,聞著他聞過的氣味,敲著他敲過的床,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和主人融為一體!)

他朝我這邊看過來,躲避著我凝視的目光,好像心裡有點愧疚似的。

「你們倆以後會住間好點的屋子。每人一張床。還會有點自己的空間。」

「先生,請您別這麼說。這房子對我們來說已經好得像宮殿一樣了。」

這讓他心裡好受了一點。他開始正視我。

「你老家是拉克斯曼加爾,對吧?」

「是的,先生。」

「我是在拉克斯曼加爾出生的。不過我再也沒回去過。你也是在那兒出生的嗎?」

「是的,先生。那裡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那地方什麼樣?」

我還沒問答,他又說:「一定很美吧。」

「美得像天堂一樣,先生。」

他把我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就像我剛來他們家時從頭到腳地仔細打量他一樣。

他心裡肯定充滿了疑惑:「為什麼同一個地方,同樣的水土,同樣的陽光,卻造就瞭如此截然不同的兩個物種?」

「我今天想去那裡看看,」他站起身,「我要去看看我出生的地方。你來開車。」

「遵命,先生。」

要回家了!而且是穿著制服,開著鸛鳥家的車,和他的兒子兒媳談笑風生地回來!

我真想趴下來吻吻他的腳!

鸛鳥本來也打算一起回去的,這樣我的回家之旅就更加風光了。可惜他在最後一分鐘還是改變了注意。最後,我開著本田思迪載著阿肖克先生與平姬夫人,駛向拉克斯曼加爾。

這是我第一次為他們倆開車——此前這一直是拉姆·佩薩德的特權。我還不太習慣開這輛本田。我說過,這輛車有自己的思想,我還沒摸透它的脾氣。我只能暗暗禱告,向所有的神明禱告,千萬別讓我出了什麼差錯。

開頭的半個小時他們倆沒說一句話。作為一個司機,有時候你能感覺到車內的氣氛,好像車內的溫度也隨之升高了似的。車裡的女人在生氣。

「我們為什麼要去那種荒涼的地方呢,阿肖克?」她終於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是我祖輩生活過的村子,平姬。你難道不想去看看嗎?我就是在那兒出生的,不過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把我送出來了,因為那裡有游擊隊作亂。我覺得我們可以——」

「你定好回去的日期了嗎?」她突然問道。「我是說,回紐約。」

「還沒有。就快了。」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我還在豎著耳朵聽。如果他們回美國了,那麼他們家還需要二號司機嗎?

她什麼也沒說,不過我敢發誓,我聽到她把牙咬得格格響。

阿肖克先生卻一點都沒有察覺,還哼起了一首電影插曲。這時候平姬夫人說:「真是他媽的笑話。」

「怎麼了?」

「什麼回美國,你在騙我,對不對?阿肖克,你根本就沒打算回去吧?」

「車裡還有司機呢,平姬。以後我會跟你解釋清楚的。」

「噢!那要什麼緊!不就是個司機嘛!你不要轉移話題!」

這時,車裡突然瀰漫起了一種奇妙的香氣,我想一定是平姬整理了一下衣衫。

「你為什麼還要僱個司機呢?為什麼不能像原來那樣自己開車呢?」

「那是在紐約。在印度我可開不了,你看看這路況!沒人遵守交通規則,都像發了瘋似的橫穿馬路。你看!你看那個……」

一輛拖拉機正全速從對面開過來,車屁股噴著黑煙,就像拖著條漂亮的黑尾巴。

「那個開拖拉機的走錯邊了!而且根本都沒有注意到!」

我也沒注意。我知道他的意思是開車應該靠左手邊1行駛,但我從來沒見過誰拿這條規則當回事。

「再看看那拖拉機噴出的柴油黑煙。平姬,要是我自己開車,我會發瘋的。」

我們沿著小河一直行駛到了柏油馬路的盡頭,接下來就是一段顛簸的土路了,然後還要穿過一個小集貿市場。市場裡面只有兩隻家小店子,門面看上去都差不多,賣的東西也一樣:柴油、香、大米。所有的人都盯著我們看,還有幾個小孩子興奮地跟著車跑。阿肖克先生對著小孩子們揮手,還要平姬和他一起向孩子們揮手。

車後面的小孩子沒有跟上來,因為我們去的地方他們不能去。我們到了地主們住的地方。

管家在鸛鳥家的豪宅門前等著我們。還沒等我把車完全停穩,他就開啟了車門,然後向阿肖克先生行摸腳禮。

1印度曾是英國的殖民地,因此保留了英國的行車規則,即行車靠左,而方向盤在駕駛室的右側。

「小少爺啊!您可來啦!終於來啦!」

野豬中午要來和阿肖克先生以及平姬夫人一起吃飯,畢竟他是他們的叔叔。一看到野豬走進房子,我就跑進廚房,對管家說:「我深愛著我們的阿肖克先生,你說什麼也要讓我伺候他!」廚師同意了,而我也有機會多年來第一次好好打量一下野豬。他比我記憶中的要老了一些,背駝得也更厲害了,唯一一點沒變的就是他的牙:鋒利而發黑,一邊還有一顆醒目的長牙,牙尖微微有些彎曲。他們在餐廳裡吃中飯,餐廳很大,天花板很高,擺著一些沉重的老式傢俱,還有一個大吊燈。

「真是個不錯的老宅子,」阿肖克說,「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的富麗堂皇。」

「除了吊燈一我覺得有一點俗氣,」她說。

「你父親喜歡吊燈,」野豬說,「他還想在浴室裡裝一個呢,你不知道嗎?我可不是開玩笑!」

管家把菜端上來了,阿肖克先生看了看說:「沒什麼青菜嗎?我不吃肉。」

「我可沒聽說過哪個地主是吃素的,」野豬說,「這不符合規矩啊。多吃肉,你才能長得壯。」說著,他張開嘴,展示了一下他那兩顆彎曲的牙齒。

「我覺得沒必要濫殺動物。我在美國認識了幾個素食主義者,我認為他們說得對。」

「你們這些年輕人從哪裡學來的這些瘋狂的思想喲!」野豬說,「你可是地主啊,婆羅門才是素食主義者,我們可不是。」

吃完午飯後,我洗了碗,又幫管家煮好了茶。現在既然已經把主人伺候好了,我就去看看我的家人吧。於是我從房子的後門走了出來。

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的家人。他們全都跑到鸛鳥家的宅院來了,圍著本田車不住地嘖嘖稱讚,儘管他們嚇得連摸都不敢摸。

基尚舉起了手。自從三個月前他從丹巴德回家種田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我彎下腰,去摸他的腳,而且特意多摸了幾秒鐘,我知道如果我不這麼謙恭的話,他會暴揍我一頓的,因為我已經兩個月沒往家裡交錢了。

「噢!他現在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家人了!」他說著,抬起腳把我的手搖掉。「他可曾惦記過我們?」

「原諒我吧,哥哥。」

「你已經有幾個月沒交過一分錢了。你忘了我們當初是怎麼說定的。」

「原諒我吧。原諒我吧。」

不過他們並不是真的生氣。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家裡受到比我們家的水牛還要多的關注。最興師動眾、最激動的當然是精明的老庫蘇姆,她看著我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不停地摩挲著自己的前臂。

「噢,你小時候我不知道往你的小嘴裡塞了多少糖呢,」她說著,伸手想捏捏我的臉頰。我身上那套制服對她還是有些威懾力的,她不敢碰我身上別的地方。

告訴您,他們幾乎是把我抬回家的。鄰居們都在等著參觀我的制服呢。

他們把我走後家裡新添的小孩子們拉出來給我看,並逼著我挨個地親他們的額頭。萊拉嬸嬸又生了兩個小孩,帕普堂哥的老婆莉拉又給我添了一個小侄子。我們家的人丁又壯大了。當然,人一多,口也多,開支也大了。他們都七嘴八舌地怪我沒能按月往家裡交錢。

庫蘇姆捶打著自己的額頭,跑到鄰居家哭訴起來:「看哪,我的孫子找了份好工作,他還硬逼著我做事吶!我們這些老太婆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

「讓他結婚!」鄰居們嚷著。「只有這樣,才能馴服他這種野小子!」

「是啊,」庫蘇姆說,「是啊,說得太對啦。」她破涕而笑,摩挲著小臂,「說得太對啦!」

基尚給我講了不少新聞——您知道,這是在黑暗之地,所以都是些壞訊息。那個偉大的社會黨人還像原來一樣腐敗不堪。納薩爾組織和地主們的衝突不斷加劇,鬧得血雨腥風。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夾著中間,誰都不敢得罪,備受折磨。他們兩邊都有自己的武裝,只要懷疑誰同情另一方,就會把這個人抓來拷打訊問,肆意槍殺。

「這兒簡直像地獄一樣,」基尚說,「不過我們很高興你不用在這兒跟著折騰。你的制服多帥啊,還找到了這麼好的東家。」

基尚的變化很大。他更瘦更黑了,脖子上青筋暴出,鎖骨深陷。轉眼之間,他就變成了父親的模樣。我看到庫蘇姆笑呵呵地摩挲著小臂,暢談我的婚事該怎麼操辦。她專門給我做了雞肉,還親自給我端飯。她一邊用勺子給我往碟子里加咖哩,一邊說:「今年下半年就把你的婚事辦了,好吧?我們已經看好了,是個胖乎乎的小姑娘。等她開始來月經的時候,就可以過門啦。」

我面前擺著一塊帶著骨頭的雞肉,上面澆滿了紅紅的咖哩汁,看上去就像盤子裡擺著的是從基尚身上割下來的肉。

「奶奶,」我看著那一大塊澆了紅咖啡汁的雞肉,說,「給我點時間考慮考慮。我現在還不想結婚。」

她的臉拉了下來。「你說什麼?還不想?你要按我們說的做。」她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快吃吧,親愛的。這隻雞是我專為你一個人做的。」

我說:「我不吃。」

「快吃。」

她把碟子推到我面前來。

家裡人都停下手中的活來看我們兩人爭吵。

奶奶瞥了我一眼。「你這是怎麼啦?變成婆羅門了?快吃,快吃。」

「不吃!」我猛地一推,碟子飛到牆上,紅色的咖哩灑了一地。「我說了,我不結婚!」

她驚呆了,都忘記了吼叫。我起身要走,基尚跑過來想拉住我,我用力一推,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就徑直走出了家門。

門口有一群髒兮兮的小毛孩,都是我嬸嬸們的孩子。他們見我出來,也跟著我一路小跑。我沒什麼心情去搭理他們,也不想摸他們的頭髮。慢慢地,他們明白了我的想法,就回家了。

我獨自一人走過寺廟,走過市場,走過豬群,走過排水溝,來到了池塘邊,黑堡就在我對面的山上。

我坐在塘邊,把牙齒咬得咯吱響。

我眼前不停地晃動著基尚的影子。他們是在活活地吃掉他啊!他們會像對待我父親那樣,從裡到外將他一瓢瓢地掏空,直到他患上肺結核,身體虛弱,彷徨無助,只能躺在某個公立醫院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吐血,等待醫生的到來,最終悲慘地死去。

這時傳來了一陣水花飛濺的聲音,原來是池塘中的水牛從鋪滿睡蓮的水面上抬起頭來偷窺著我。還有一隻鶴單腿站著,也在注視著我。

我下了水,走到齊脖深的地方才開始游泳,遊過荷花,遊過睡蓮,遊過水牛,遊過蝌蚪,遊過小魚,遊過從黑堡上滾落下來的那些巨石。

在城堡破敗的城牆上,那群猴了正盯著我:我已經開始爬山了。

總理閣下,想必您現在已經知道我是多麼喜歡詩歌,尤其是喜歡被公認為最偉大的四大穆斯林詩人的作品了。四大詩人之一的伊克巴爾曾經寫過一首著名的詩篇。他在詩中把自己想象成魔鬼,反抗天神對他的欺凌。根據穆斯林的傳說,魔鬼曾經是天神的夥伴,後來他們反目成仇,分道揚鑣,從此開始明爭暗鬥。伊克巴爾的這首詩就是關於這件事的。詩的原句我記不清了,大概是這個意思:

天神說:我神通廣大,天上地下,唯我獨尊。還是重新來做我的僕人吧!

魔鬼說:哈!

每當我躺在辦公室的吊燈下,想起伊克巴爾詩中的魔鬼,我就會想起那個矮矮黑黑的少年,穿著溼透了的卡其布制服,正爬在通往黑堡的路上。

此刻他就站在那裡,一隻腳踩在黑堡的防禦土牆上,旁邊圍著一群驚慌失措的猴子。

天神在藍天上攤開他的手掌,遮住一「面的平原,讓這矮小的人看到了拉克斯曼加爾,看到了恆河的小支流,看到了遠處的一切:成千_七萬個這樣的村莊,十億個這樣的人。天神問這個小個子:

這一切難道不美妙嗎?這一切難道不壯觀嗎?能做我的僕人,你難道不感激涕零嗎?

接著,我看到那個穿著溼卡其布制服的小個子開始發抖,像是憤怒到了極點,然後他向天神做了一個感激的手勢,感激天神將世界創造成了這樣,感謝天神沒有將世界創造成別的模樣。

我望著小風扇那黑色的葉片不停地切割著吊燈灑下的亮光,我的眼前又浮現出了那個穿著溼卡其布制服的小個子,正不停地衝著天神吐唾沫。

半小時後,我下山直接回到了鸛鳥的府邸。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正在本田思迪車旁等著我。

「你到什麼鬼地方去了?」她吼道。「我們一直在等你。」

「對不起,夫人,」我賠著笑,「太抱歉了。」

「發點善心吧,平姬。他得回去看看家人。你知道黑暗之地的人都很戀家。」

庫蘇姆,魯圖嬸嬸,還有家裡其他的女人們都守在路邊看著我們的車駛出。她們張口結舌地看著我,心裡想這小子居然不回家道個歉。我看到庫蘇姆衝我揮了揮她那枯枝般的拳頭。

我一踩油門,直接從她們身邊駛了過去。

汽車駛過集市的時候,我還往茶鋪裡看了一眼:人形蜘蛛們還在桌子邊忙碌著,人力車伕在後面排成一排,河對面那個騎著單車宣傳當日黃色電影的傢伙剛開始騎車繞圈。

兩旁的景色飛快地從車窗外掠過,綠油油的田野、灌木叢、樹林、悠閒地在水塘的泥淖裡打盹的水牛,蔓草和叢林、稻田,椰林、香蕉園、株樹、榕樹,從草叢裡抬頭偷看我們的水牛。一個光著上身的小孩在路邊騎著水牛,他看到我們興奮地揮舞著拳頭大叫,我真想對他吼兩句:「對!我的感覺和你一樣!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

「你現在可以說了嗎,阿肖克?你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好吧。呢,是這樣的。我剛回來的時候是打算只呆兩個月就回去的,平姬。可是……印度的一切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覺得我留在這裡比呆在紐約更有作為。」

「阿肖克,你這是胡扯。」

「不,不是。真的不是。按照印度現在這種鉅變的速度,十年後這裡會和美國一樣。還有,我更喜歡這裡。這裡有這麼多人服侍我們,我們有司機、有門房,有按摩師。我們躺在床上,拉姆·巴哈杜爾就把茶點餅乾端上來了,在紐約能行嗎?你知道,拉姆在我們家幹了有三十年了,說是僕人,實際上他已經成為了這個家庭的一分子。那個尼泊爾人,父親有一天看到他拿著把槍在街上亂逛,就對他說——」

他突然不講了。

「你看到了嗎?平姬?」

「看到什麼?」

「你看到司機剛剛做了什麼嗎?」

我的心猛地一抖。我也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麼。阿肖克先生靠過來說:「司機,你剛剛用手指摸了一下眼睛,是不是?」

「是的,先生。」

「平姬,你沒看到嗎?我們剛剛經過了一家寺廟,」阿肖克先生指著一個圓錐形的高大建築,牆上繪著糾結纏繞在一起的黑蛇,「所以司機——」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叫什麼名字?」

「巴爾拉姆。」

「所以巴爾拉姆摸摸眼睛,以示尊重。黑暗之地的村民真虔誠啊!」

看來他們對這個還挺在意的,於是過了一會兒我又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司機,這次是為了什麼?我沒看到有什麼寺廟啊?」

「呢……我們剛剛經過一棵聖樹,我在表達我的尊重之情。」

「你聽到了嗎?他們崇拜自然,多好啊,不是嗎?"於是他們兩個人密切關注著我們經過的每一個寺廟、每一棵樹,然後再轉頭看看我是如何表達我的虔誠的。當然,我也積極地配合他們,而且愈來愈用心地表演,開始是摸摸眼睛,後來是摸脖子、摸肩膀,甚至還摸了摸我的奶頭。

他們一定以為我是世界上最虔誠的僕人了。(拉姆·佩薩德,你就等著瞧吧!)

在回丹巴德的路上我們遭遇了堵車。有輛卡車停在了路中間,車上坐滿了人,個個頭上繫著一條紅布條,在那兒喊著口號。

「打倒富人!擁護偉大的社會黨人!地主滾出去!」

不久又來了一輛卡車,車上的人頭上繫著綠布條,衝著剛才那輛卡車上的人高聲喊著口號。看來一場衝突即將爆發。

「出什麼事啦?」平姬夫人警覺地問道。

「沒事,」他說,「選舉快到了,僅此而已。」

要給您解釋清楚這些人在嚷什麼,我得先給您講講印度的民主。我覺得你們中國人恐怕不太清楚這東西。不過我們還是明天再談這個話題吧,總理先生。

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四分了。

這個時間是屬於墮落放縱的人、癮君子和班加羅爾的企業家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