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塔坐在桌旁,揉著她那雙發紅的眼睛。在她的廚房裡呈現出一派令人難以置信的整潔:所有的鍋碗瓢盆、瓶瓶罐罐都收起來,漆布擦洗得乾乾淨淨,打過蠟的木地板閃閃發亮。甚至窗戶也清洗過,夏天擋住陽光的蜘蛛網也已全部掃除。水磨石窗臺上沒有留下一隻死飛蛾,那個模樣會使人想到墓石。我給她帶去一點剩餘的糕點,她狼吞虎嚥地一掃而光。後來她站起身來,拖著腳步趿拉趿拉地走進了房間。通過敞開的房門,我看到盡善盡美地鋪好的為過冬做好了準備的床。
她從那裡拿出一頂假髮,深顏色、幾乎是黑色的、把頭髮精心地編成許多小辮子的假髮,那正是我想要的那種髮型。我戴上了假髮,瑪爾塔咧著嘴笑了,嘴唇上還留有罌粟籽餅的碎末。
「好極了!」她說,同時讓我照一照鏡子。
我從鏡子裡顯現了出來,若是若非而又陌生;我的臉龐發暗。我認不出我自己了。
我打算戴著這頂假髮代替帽子,我會在一覺醒來之後就把它戴上,這樣便可安然地穿過那些涼絲絲的房間走到盥洗室去。我甚至還可能會戴著它睡覺。我將戴著它工作和規劃夏天的裝修。我將戴著它走向世界。
我走到瑪爾塔面前,緊緊地擁抱了她。她的身量齊我的下巴;她體質虛弱,小巧,宛如那種細莖的蘑菇。她那頭短短的灰白頭髮有股發潮的氣味。
下午我去跟她告別,提醒她在萬聖節為我們在弗羅斯特孩子的墓前點上長明燈。
我走進她的房子,但裡面是空的。桌子上放著一根穿了線的針,以及那隻碩大的錫盤子,那是瑪爾塔家裡最顯眼的東西。我坐在桌旁,等著她,也許等了她一個鐘頭,也許是兩個鐘頭。刷白的牆壁反射著我的呼吸。我的手指沿著盤子上覆雜的金屬圖案移動。沒有嗡嗡叫著飛來飛去的蒼蠅,爐灶蓋板下沒有燒得噼噼啪啪的爐火。是那麼靜寂,以至於我能聽到我自己的呼吸。
我知道通向地下室的門,它就在我的背後。門是虛掩著的,但開著的掛鎖吊在鎖環上,預備著會有人去動它。我可以站起身來,去開啟這道門,往下走。我可以挽著她躺在黑暗和潮氣裡,躺在成堆的越冬的馬鈴薯中間。我這樣想著,但是嚴格地說,在瑪爾塔的房子裡想任何事情都是困難的:這房子就像海綿,往往在思想形成之前就被它吸收了。它不提供任何東西作為交換,不許諾,不誆騙,它裡面沒有未來,而過去則轉變成各種客體。瑪爾塔的房子就像瑪爾塔本人,像她一樣什麼也不瞭解——既不瞭解上帝,也不瞭解上帝創造的東西,甚至也不瞭解自己本身。關於世界,她什麼也不想了解。房子裡只有一個時刻,只有現在,但它卻是無邊無際的,延伸到四面八方的,它覆蓋一切,就是不適合人居住。
後來黃昏突然降臨,我甚至沒有注意到天是在什麼時候落黑的。如果不是這隻錫盤子,我也許就這麼一直坐下去,用自己的呼吸使自己進入催眠狀態,也許永遠醒不過來。這隻錫盤閃著強烈的寒光,它充滿了整個廚房,照亮了我的雙手,給各種物品投下陰影。這道光反射出所有的過去和未來的滿月,所有明亮的繁星閃耀的天空,所有的燭光和白熾燈泡的光,以及所有種類的熒光燈冷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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