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搞亂了我的個人經歷,」他說,「我沒有雙親。我從孤兒院逃了出來,想去一個自由的世界。我聽說,他們開放了邊界。這就是一切。」
「你叫什麼名字?」
她注意到,他躊躇了片刻,於是便確信他準會撒謊。
「阿格尼。」
「古怪的名字。」
「我也是個古怪的人。」
「我該付你多少錢?」
「太太能讓我在此住宿一夜嗎?」
她瞥了一眼自己著色的指甲,同意了。她給他開啟了樓下的房間,就是那對孿生姐妹住過一個月的同一間房。
「晚安。」她說。
每當她獨自睡覺的時候,她總是不得不穿得很暖和。她在法蘭絨睡衣上面加了一件薄毛衣,而在腳上穿了一雙毛線短襪,但即便是這樣,她也必須在冰涼的床上躺個把鐘頭才能睡熱被窩。她將一個滾燙的熱水袋緊緊抱在腹部,那腫塊就紮根在肚子裡。她暗自思忖,不知那小夥子是否已經睡著了。她真想悄悄下樓到他那裡去,把手伸進他上衣的口袋摸一摸。她會找到什麼呢?也許是一把手槍,也許是一疊美鈔,也許是個長毛絨玩具熊,也許是一些花籽,也許是一本祈禱書,也許是……赤裸、潤滑的皮膚……她的思緒開始朝著不同的方向漫遊,變得越來越模糊不清,又逐漸消失。那時她聽到某種沙沙的響聲,便在床上坐了起來。在敞開的房門朦朧的光線裡出現一個人影。
「是我,阿格尼。」她聽見那個人影說。
「你想幹什麼?快出去!」
人影從門口的亮處漂浮過來,站立在她的床邊。這女子在驚恐中擰開了床頭燈。小夥子穿著皮外衣,肩上掛著背包。
「我是來道別的。最好是在夜裡過邊界。」
「他們會朝你開槍的。」
他挨著她坐了下來,用手背撫摸著她的脖頸。
「你的丈夫在哪裡?」
「在華沙。」
「什麼時候回來?」
「禮拜一。」
他穿著皮鞋,穿著衣服,掛著背包,就這個樣鑽進了她的鴨絨被子裡。「不,不,」她說,「我不能,我不能。」
就在他佔有了她的時候,她還在反覆對自己說:「這是夢,這一切都是我在做夢。」
清晨她從臥室的視窗看到了他。他在園子裡翻土。她感到一陣暈眩。她點了香菸,在浴盆裡給自己放好了水。她躺在水裡集中思考。後來她在廚房見到了他,他在煮咖啡。
「我去上班,而你得從這裡消失。」
他親吻了她的脖頸。
「這根本就不是你真正的想法。你是想,讓我在這兒留到禮拜一。」
「是的。」她說著,偎依到他的懷裡。
他留下了。她下班回來後,兩人吃掉了剩餘的湯,一起去了孿生姐妹住過的房間。整個傍晚就都在那兒做愛。然後他們喝了一瓶葡萄酒,就沉沉睡了過去。清晨她問他:
「你是誰?活見鬼。你究竟是什麼人?你是從哪裡蹦出來的?你想要幹什麼?」
但他沒有回答。直到禮拜天晚上他才離開,而她是如此思念他,一夜無眠熬到天明。她覺得,自己似乎已經認識他多年,自孩提時代,或者,如果可能的話,在出生之前便已認識他了。假如他不曾許諾,說定會再回來,她就活不下去了——她就會躺在孿生姐妹住過的房裡,死去。
禮拜一一切都恢復了原樣。她的丈夫,就像電影裡常有的那樣,乘早班火車回來了。此刻他正坐在沙發上,雙腳伸在褪了色的地毯上。褲子下邊露出一塊被短襪的鬆緊帶勒出了印痕的赤裸皮膚。蛇形圖案的灰色短襪掩蓋著腳丫子的形狀。他捧著帶金屬託的玻璃杯喝茶,在做旅行後的休息。她坐在他身邊,突然她的嘴巴一癟,哭了起來。他驚詫地衝她瞥了一眼,然後把她摟進了解開了的西服上衣的襟口裡,那裡有股火車和徹夜不眠的氣味。她一邊啜泣,一邊告訴他,說還必須到弗羅茨瓦夫去做檢查,彷彿是在解釋她哭的原因。他撫摩著她的頭髮,覺得頭髮稀疏了許多。在手指下面,他感覺出她的頭蓋骨的輪廓。他甚至思忖起「頭蓋骨」這個詞來,不禁膽戰心驚。
驀地他渴望給她一點安慰,於是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從箱子里拉出一隻灰色的紙袋子,袋子裡裝的是生日禮物。何必還要放它一個月的時間呢?
「瞧瞧,我親愛的,我給你買了什麼。」他說,「這本是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讓你今天就過生日吧。」
他把紙袋抖得沙沙響,她從袋子裡掏出一雙奶油色的鞋子,而與之相配的還有一隻用與皮鞋同樣光滑、同樣柔軟的皮革縫製的小手提包。看到這些東西,她的眼睛不再流淚了。她將一隻赤腳伸進鞋子。不大不小正合適。它那略帶弧形的高跟,更加突出了踝部的纖細、苗條。她在丈夫由於旅行而鬍子拉碴的面頰上親吻了一下。
「你可以穿上它們上電影院。我倆一起去看個隨便什麼電影,只要你能穿上這雙皮鞋就好。」
他們去睡覺的時候,她對他說月經來潮。夜裡她似乎覺得,她感覺到了腹中那個李子大小的腫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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