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我們一連多日彼此不曾說過一句話。r出門去又回來了。他是外出採購、辦事的。有時一兩天不在家。兩條母狗跟在他的小汽車後面奔跑,一直把他送到橋頭,然後才疲憊不堪地返回來,眯縫著眼睛。沒精打采的升得不高的太陽已經只能使人目眩,卻不能給人帶來溫暖了。

我們有什麼好說的呢?人們談論的只是一些不會真正發生的事。

有時一整天彼此之間只說過這麼一句話:「該把狗喚回來了。」我們甚至不關心這句話是我們中哪一個說出來的。沒有說話的需要,一切似乎都已經顯而易見,所有的話似乎都早已一勞永逸地說完了。在沒有朋友來登門拜訪的時候,每一天看起來都是一模一樣的,何必再說三道四來製造混亂,破壞這種水晶般寧靜的狀態呢?

說話有害,它會煽起混亂,沖淡顯而易見的事物。說話會使我內心失去平靜。我不認為我一生中說過什麼真正重要的話。要說什麼最重要的事情總是缺乏詞彙。(我做過一份我所缺乏的詞彙清單。我最缺乏的是詞意上可以放在「我預感到」和「我看到」之間的動詞。)

近來,我們沉默到這種程度,以至於有客人來拜訪我們的時候,我們也只能以簡短的客套話來打招呼,諸如「您好」「歡迎」之類,甚至這樣一些客套話我們也儘可能壓縮,我們說「好!」省去了「您」,因為加上「您」就會顯得太多。我們問客人「喝茶?」而不說「喝茶還是喝咖啡?」讓客人沒有一點選擇的餘地。

然後我們坐到桌子不向陽的一邊,在陰暗處,臉朝森林。整個談話期間我們始終保持沉默。即便偶爾從嘴裡吐出隻言片語,但主要還是沉默。r的沉默是自然而天真無邪的,光溜得就像他的皮膚。我的沉默就要陰鬱得多,它來自腹部的深處,直把我往回拉,讓我跌落在它裡面並且無可挽回地消失在那裡。我們對客人無話可說,彼此之間也無話可說,對周圍的一切都無話可說。

我們做愛的時候也沉默不語。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一聲嘆息,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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