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結束後,他們便作為從東部地區遷徙的人員很快來到了這裡。他們彼此相愛了——空蕩蕩的房子、空蕩蕩的街道以及空蕩蕩的心靈,不管對於什麼樣的愛情都是很有幫助的。嚴格地說,當時尚不存在任何一樣東西,每樣事物都剛剛開始進入正常的存在狀態。火車沒有固定的時刻表,想來便來,時而還有人在夜裡開槍,很難弄明白破碎的商店櫥窗上方的德文招牌的意思是什麼。
她那雙小巧修長、精心保養、就連戰爭也未能毀掉它們的手,在一家用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之蛇裝飾起來的藥房裡找到了工作,侍弄一些小藥瓶。頭幾個月裡她的工作是蓋住德文的標籤,寫上波蘭文的名稱。人們稱她為「碩士小姐」。在此期間,他穿著閃閃發光的長筒軍官皮靴,忙於恢復礦山的生活。他們相識兩個月後結為伉儷,並且分配到一幢房子,又從市場旁邊的一些棄置的公寓住家裡搬運傢俱——一個裝飾著小角塔的紅木餐具櫃、幾幅裝在沉重的畫框裡的巨幅靜物畫、一張塞滿了紙張和照片的書桌——她用這些紙和照片點著了爐火——還搬來了幾張帶有因用舊而磨光了扶手的皮椅。他們為擁有這幢房子而自得,夫妻倆夢寐以求的就是這樣的房子。它那狹窄的樓梯間靠正門上方鑲嵌的多色彩繪玻璃照亮,帶扶手的結實的樓梯,前廳裝滿了鏡子,這些鏡子由於過於巨大而未遭受洗劫,起居室帶有陽臺和推拉門,一間有冷藏設施的寬大的廚房,牆上貼了瓷磚。瓷磚展示了農村風光——一架風車兀立在用細線條畫成的鈷藍色風景畫裡,散落在池塘上方的村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羊腸小道的山脈。同樣的題材每隔幾塊瓷磚便重複一次,給空間以一種有條不紊的秩序。每樣東西都必須有自己的專門位置,就連形態如蠍子的大理石鎮紙也是放在它該放的地方。否則人們就會覺得彆扭,或許就會對其不屑一顧。在這裡人們不習慣以另一種方式生活。
從此以後吸引他們的總是那些賞心悅目的東西:漂亮的住宅、引人注目的最新款式的時裝——它們是如此講究,如此精緻,如此優雅,真是與軍人的制服、戰時的破衣爛衫、斜掛在肩上的粗帆布背包形成了尖銳的對比。還有,每到午後他倆常走進花草叢生的園子,挖出那些他們叫不出名字的鮮花。他們將這些鮮花栽種在自己房屋四周,有如環繞著城堡。現在當他們傍晚時分玩惠斯特牌戲的時候,就能聞到馥郁的花香,而後,在重新分發紙牌的中間,他們就會上床,做愛。
他迅速得到晉升,從礦山到城裡最大的企業單位——布拉霍貝特紡織廠,她當上了藥房經理。他們常去斯維德尼查和弗羅茨瓦夫採購。他們經常出門散步,為的是向城市展示他們自己,也為了城市能向他們展示它本身。
他們穿著顏色鮮豔、款式流行、潔淨整齊的服裝,在街頭悠閒地漫步,這樣的行頭使他們容光煥發,似乎它給他們的面孔平添了一種天國的異彩,以致瞥見他們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要在胸前畫個十字,要在人行道上對這樣一對夫婦頂禮膜拜。這是一對完美地嵌入一幅照片中的自得其樂的妙人兒,這一幅照片就是——世界。
起初他們都不想要孩子,他們小心翼翼,採取預防措施,甚至感到他們因此而比別的那些夫婦要優越得多,那些夫婦做愛時往往忘乎所以,缺乏必要的控制,很快便落入了困境。他們覺得那些人的生活太平庸了,一結婚就生兒育女,眼看一切都在逐漸發生變化,日常生活轉成老套的程式。那些夫婦的廚房裡,瀰漫著牛奶和尿的氣味,盥洗室裡晾著尿布,起居室裡出現新的永久性的固定裝置——燙衣板,連同它那令人難以忍受的難看的金屬鉤架。那些夫婦不得不去排隊買小牛肉,不得不去看醫生,為嬰兒的乳齒是否已經長齊擔心著急。「像我們這樣該有多好。」他附著她的耳朵悄聲說,而她正偎依在他強壯的胸膛上,他胸口有幾處傷痕,她從未問過這些傷痕的來歷。她補充說:「我又怎能分割對你的愛呢?」「一旦我們不得不去愛別的什麼人,我倆就很難不被拆開;這樣的愛難免會奪走我們的時間、注意力和感情。」因此,在他們的床邊才胡亂地扔著包裝保險套的金屬箔,而在盥洗室的小架子上立著沖洗器,這些都是他們控制生育的普通證據。他們因之而擁有充分的自由,成了真正的自由人。他們有自己的小汽車,他們恐怕是全市首先擁有私家小汽車的人之一。他們開著小汽車去克沃茲科,甚至去弗羅茨瓦夫;他們開著小汽車上劇院,在他們需要給自己縫製一套西服或是一套女裙裝,抑或是件配有層層重疊有如起了泡沫的長裙的漂亮禮服的時候,他們便開著小汽車找裁縫量身定做。每當另一對痛感自己日益衰老的夫婦向他們問及有關孩子的事,他倆總是異口同聲地回答:「在如此動盪不安的時代,在這片仍然還不完全屬於我們的國土上,何必要生孩子呢?在戰時發生那一切之後,在電影院向我們展示了那些集中營題材的電影之後,為何還要生孩子?」
然而他們的軀體根本就不在乎這類問題,也不在乎戰爭,不管他們主觀意識如何,都會在他們體內不斷生產出形成孩子的要素。每個月都會在她的卵巢裡生成一些不完全的、不充分的生命;在他的下腹內部產生數百萬潛在的生命。有時偶然間這些要素會在她的子宮內結合在一起,但她既不想懷它們,也不想哺育它們,更不想照料它們,於是它們便神秘地枯死,最終血的瀑布便將它們沖刷掉了。由此她更加明確地堅信:世界服從於她的意志,她不想要的東西,就不會出現;而一旦她想要——就會有。
因此儘管他們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但畢竟還是不斷創造了一些無形體的、不充分的、未完成的生命,一些如同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還沒植根於土地的生命。而由此可以推及,所有那些不能植根於體內的生命,那些沒有任何上帝立足的地方的生命,它們是空虛的。但它們會圍繞著它們落腳的地方打轉,在神奇花園的空中無所事事地遊蕩,會透過窗玻璃張望,有可能會隨意地躺到玻璃杯裡,而當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把玻璃杯舉到嘴邊,它們便會流進他們體內,在那裡頑強地尋找地方,自行播種和生長。它們大量存在,無論他們走到哪裡,到處都有它們伴隨在一起,如同那顫動的不安定的光環。
在那些日子裡,時光有一種像水銀一樣的活動性,不穩定。每天總有一些陌生人來到這座城市,有人立刻就把他們分派往被棄置的住宅。無人居住的城市無法存在下去。這裡有工作等待著每一個願意工作的人:學校需要教師,商店需要售貨員,礦山祈盼礦工,市政廳祈盼官員。布拉霍貝特紡織廠也應運而生。這是個大型綜合企業,它擁有幾個倉庫、專用的鐵路支線、辦公樓、市場兩旁的住房、幾家生產機器零件的工廠和幾家亞麻紡織廠。火車每天吐出大量因長途旅行而疲憊不堪的移民,他們塞滿了政府機關的接待室,然後手執檔案去找自己的住所,很難判定他們來自何方,尤其是因為他們說的是波蘭語的各種方言,或是帶著波茲南唱歌似的腔調,或是帶著山民的送氣音——她覺得這種語調是那麼粗俗、土氣,有的則帶著東部布格河那邊輕快有節奏的聲調,這種聲調總是使他聯想起自己的童年。
在開頭的時候,有一天,兩個婦女被分派到他們的房子裡,他憤慨地給政府機關打電話表示不滿,那裡的人對他說只是「暫時」湊合著住一陣子。兩個婦女來自西方,是直接從集中營來的,途中在什麼地方跟家人失散了。這對夫婦得知兩個婦女在集中營待過,她們回到波蘭是為了過正常的生活,於是便請她們吃晚餐,還備有葡萄酒,臉上擺出一副沉重的表情。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連衣裙,竭力避免以任何張揚的方式或色彩過於鮮豔的服飾傷害她們的感情。
但是她們,這一對孿生姐妹,樣子看起來是很不錯的,只是她們剪得很短的頭髮,她們消瘦的身軀,還有那滿嘴像老年人一樣殘損不齊的牙齒可能會使人產生一種歷盡坎坷的聯想。姐妹倆穿的都是由戰俘集中營條紋布囚服改成的女裙裝,貼身的窄裙子,長度剛過膝蓋,與之相配的是件頻寬皺褶鑲邊的女上衣,腰間繫根皮帶。長筒皮靴擦得明光晶亮,簡直可以照見太陽。她們那重新長長的短髮塗了髮蠟梳成了分頭,那模樣活像雜技場上穿著針織緊身衣走鋼絲的女演員。兩個人一模一樣。
她們姐妹拎著硬紙板手提箱走進屋子的時候,她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們,驚歎她們漂亮的風度。她們中的一個名叫莉莉,而另一個的名字與之類似。傍晚時這對夫婦坐著一動不動,心想,他們將不得不聽所有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但她們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受過嚴重的精神傷害,甚至不曾因受過折磨而垂頭喪氣。整個晚上她們從未停止過講笑話,而在她們黝黑的臉上還閃耀著唇膏的紅色。她帶著厭惡之情認定,兩姐妹表現輕佻,彷彿是剛從令人愉快的短途遊覽歸來。她從近處看到,她們在條紋布料子上手工縫出了一些法國式的皺褶,由於她們身體瘦削,這些皺褶竟然顯現出某種雅緻的效果。
過了一段時間,當她允許姐妹倆使用她的金格牌縫紉機之後,不知是出於感激,還是渴望彼此接近,她們解開了襯衫的扣子,向她呈現她們的皮膚——她們遍體都是傷痕。
「實驗,」她們中的一個說,「他們在我們身上做實驗。」
「他們認為,我們姐妹會有一個共同的靈魂。」另一個補充說,姐妹二人又全都笑了起來。
她感到窘迫,不知說什麼好。
姐妹倆在他們家裡住了一個月,人養胖了,幾乎可說是容光煥發。她們去政府部門,為自己解決了工作問題。晚上這對夫婦聽到姐妹倆交談的隻言片語,就像是孿生姐妹之間常有的那樣。她們的談話語速很快,簡潔得像電報的內容。她們中不知是誰常在夢裡叫喊,也許是兩個人都叫喊,因為姐妹倆的聲音很難區分。最後她們倆還是去了華沙,想通過在牆上貼尋人啟事或是靠紅十字會尋找自己的親人。
於是他們重新擁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們添購了一架舊的德國鋼琴,是名牌貨,幾乎不需要重新調音。只是有一個琴鍵,一個d音鍵是無聲的,因此每支曲子都難免有點殘疾和缺陷,總是在這個空音上破裂,這往往使他有些心煩意亂。而她卻依然這麼斷斷續續地彈著,為的是讓她那因往藥瓶上不斷貼標籤而弄得疲憊不堪的手指得到些休息。
生活是美好的。只是需要注意,說話不要太大聲,不要說得太多;對任何事最好是不要作註解,不要作評價,不要聽得太多,也不要看得太認真。要做到這些並不困難,他們彼此已足夠對方分心的了,還有這幢房子、這架鋼琴和花園裡的花。
後來,有這麼一天,一切都變得古怪起來。沒有一點預警。就在某天早上,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變得與現實不一樣,變得暗淡了。這種情況總共持續了二十幾個小時——一整天和兩個淺睡的夜晚。也許是氣壓降低,也許是太陽黑子爆發,對此只有天文學家和當權的人物知道。
從這個時候開始,夫婦倆經常忘記他們一整天都做了些什麼。他們覺得每天的日子跟下一天都彼此相像,宛如一對雙胞胎,宛如莉莉和她那一模一樣的妹妹。只有從盥洗室裡不斷增長的髒衣服堆才看得出時間的流逝。工作要求奉獻,需要忘記其他所有的一切。現今他必須帶代表團去部裡,或是去上西里西亞解決某些機器的問題,去解決某些加工無煙煤的工藝,去參加某些沒完沒了的會議和政治培訓班。而她則開始學習藥物學,以便最終修正戰爭搞亂了的藥名,懂得賦予每樣藥品的新的波蘭文名稱。
而後來在她的卵巢裡發現了一個李子大小的疙瘩。他們對她說:「太太您必須做鈷照射,日後也許還要做手術。我們暫且走著瞧吧。」帶著這個腫塊,她感到情況是如此糟糕,如此不健全,使她想到了孩子。使她想到,不管怎麼說,自己還是想要個孩子。丈夫要出遠門的時候,她給丈夫整理行李,給丈夫燙襯衫,咬著嘴唇忍著內心的痛苦。丈夫卻毫無所覺。她獨自奔波到弗羅茨瓦夫去做檢查,然後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家裡永遠是那麼寒冷,彷彿在那些房間裡一直在下雪,雖然大家都在說,斯大林死後出現瞭解凍。
一天,她坐在敞開的陽臺上抽菸,曬太陽。那時她看到這個小夥子沿著街道行走。他的模樣看起來彷彿不是來自這個世界——長髮披肩,皮外衣幾乎長及膝蓋,揹著軍用背包。小夥子定是感覺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自己身上,因為他在花園的矮牆邊站住了。他們就這樣相互對視了片刻,他繼續向前走去。她深深地吸了口煙。幾分鐘後小夥子重又出現在牆邊,朝花園的小門走來。
「我可以給太太的園子翻土。」他說。
她忐忑不安地抬起了身子。
「什麼?」
「我可以給太太的園子翻土。」他重複了一遍,笑容可掬,看上去活像個姑娘。他大約有十八歲。
她表示同意。指給他鐵鍬放在什麼地方,看著他怎樣脫去了外衣,捲起了毛衣的袖子。他井井有條地挖著,翻過了土壤,紅色的沃土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走進廚房,給自己泡了杯茶。在月曆上翻過了幾頁。她走到窗前——小夥子坐在花園的矮牆上,抽著煙。他見到她立在視窗,朝她招了招手。她退到廚房的暗處。
他結束了工作,她請他喝湯。她靠在餐具櫃上,望著他怎樣喝湯。他的面孔光滑,看來他還不需要修面。
「據說他們可能已開放了去捷克斯洛伐克的邊界。」他說,「我準備去奧地利,然後去羅馬。」
她驚詫地眨巴著眼睛。
「你是從哪裡來的?」
他粲然一笑,用一根手指推開了盤子。
「我能請求再添一點嗎?我從未喝過這麼可口的湯。」
她感到自己的臉紅了。她給他添了湯,坐到了桌旁。
「你為什麼想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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