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寫出了聖女傳,他是從哪兒知道這一切的

穿連衣裙就像穿修士服一樣。連衣裙不同於修士服的地方是更加貼腰,開始穿它時甚至有點不舒服,因為太緊了,還有領口需用什麼東西掩蓋起來。卡特卡找來一條洗褪了色的羊毛圍巾,將它圍在帕斯哈利斯苗條的雙肩上。

他幾天沒有走出房門,卡特卡給他送食物,主要是麵包和牛奶。她說:「喝牛奶吧,這會幫你長乳房。」於是他就喝了。早上,確切地說,在快到正午的時候,他們起床,她給他做精巧的髮型,在他的頭頂上編了許多小辮子,將髮梢用手指捲成鬈髮。她用掙得的錢給他買了一條胭脂紅的絲帶。她對他講話使用的語言裡塞滿了捷克語詞彙,這使他並非總能全部聽懂。整個下午和傍晚她都不露面,而他從褡褳裡拿出聖女的著作,認真地讀了起來,一字一字地讀著,尋找自己在此前的閱讀中可能遺漏了的東西。

庫梅爾尼斯寫了一些自相矛盾的東西,這使帕斯哈利斯感到特別洩氣。「上帝乃茫茫的造物,這造物是純粹的呼吸,純粹的消化,純粹的衰老和純粹的死亡。所有的一切都包含在上帝的身上,但這一切卻是不斷被增多、不斷被強化的,因而既是完美的,同時又是有缺陷的。」在別的地方她又寫道:「上帝是完美的黑暗。」或者:「上帝是個不間斷生育的婦女。生命從她那裡不斷輸送出來。在這種無止境的生殖中沒有喘息的時間。這就是上帝的本質。」

「那麼上帝最終是誰?」當帕斯哈利斯把這些內容讀給卡特卡聽的時候,她昏昏欲睡地問道。

他不知如何回答她。

「你是否曾經考慮過,在你的身體內部完全是黑暗的?」有一次,當他們倆相互依偎著躺在床墊上的時候,他問她,「任何光線都不能穿過你的皮膚照到那裡。男人進入你體內的那個地方,也一定是黑暗的。你的心臟在黑暗裡工作,跟你所有的器官完全一樣。」

這不過是個普通問題,但他們倆都為此而感到極為害怕。

「黑暗超越我們的肉體。我們是從黑暗中形成的,我們跟黑暗一起來到世界上,一生中黑暗都伴隨著我們一起成長,一起死亡。當我們的肉體瓦解、化為烏有的時候,它就滲入地下的黑暗裡。」庫梅爾尼斯寫道。

卡特卡更緊地偎依著他。他說:

「我真想做個聰明、有學問的人。我真想知道一切,那時我倆就不用躺在這裡擔驚受怕了。遺憾的是,我們對活在我們前頭以及活在我們以後的人一無所知。也許一切都是週而復始地自我重複著。」

夏天結束了,暖和的赤褐色的秋天的序幕已悄然降臨。帕斯哈利斯開始忐忑不安起來,開始思念那不受街道牆壁所阻隔的空間。他理解到待在格拉茲已毫無意義,無論是為聖女,還是為自己,為卡特卡,抑或是為上帝,待在這兒已什麼事都做不成。他的旅行沒有教會他任何東西;他沒能更清晰地看清楚任何事物。他思念自己的女修道院,但他期望的是某個更大的女修道院,期望它像山一樣大,修道院的庭院能由山中的牧場所取代,那兒能容納下所有的東西。他期望阿涅拉嬤嬤能成為他的母親,而他自己也能成為另外一個什麼人,成為某個酷似庫梅爾尼斯,或者就像卡特卡那樣的人,或者成為某個連他自己也想象不出的人。他認識到,他必須重新塑造自己,這一次是從零塑造的,因為迄今為止他是生活在極大疑慮的基礎上的,他擔心自己不是以正當的方式創造出來的,或者甚至是以如此苟且的方式臨時創造出來的,以致他不得不毀掉自己,重新以嶄新的面目出現。

他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麼,不知從何下手摧毀和重塑自己的工作。一天下午,卡特卡離開他的時候,他收拾自己的行李,離開了城市。

帕斯哈利斯遇到刀具匠人的時候,他們把他稱為「兄弟—姐妹—火」。雨點鞭子似的抽打在他的身上,踩踏出的一條小路上流淌著紅色的水流。他想找個藏身之所躲雨。

他們無論對他的服裝,還是對他的捲髮全都不感到驚訝。他們讓他睡在一個小房子裡,帕斯哈利斯在裡面感覺到就像在自己昔日窄小的修室裡一樣。然而他仍舊在思念。他幾乎是赤身裸體地躺在被褥上,而他的行李正在石頭房子裡的爐火旁邊烘烤著。他什麼也看不見,這兒是如此之黑暗,以至於他覺得在城裡度過的所有那些白天都更為明亮,也更長,夜晚也更為暖和,就連下雨也跟這裡不同,碩大的雨點莊重地降落,它使燥熱的皮膚清涼,使人精神振作;就連牛奶也有更加微妙的幽香。城市從遠處看起來似乎更加引人入勝,通向羅馬的道路是那麼筆直而又方便。

他們讓他就這麼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地躺著,而他們自己卻在操勞:男人們都進了打鐵房,整整一天直到傍晚,都能聽到從那裡傳來的有節奏的鐵錘敲擊聲和水的嘶嘶聲——那是給燒得通紅的鐵淬火時所發出的聲響。所有的婦女全消失在同一棟小房子裡,也許在那兒給刀子裝手柄,或是在烤餡餅。他們的孩子在默默無言地玩耍著,他們神情鬱悶,臉上給鼻涕、泥土弄得髒兮兮,直到黃昏時他們才被人像趕家禽似的趕進屋裡。黎明時分,帕斯哈利斯聽到刀具匠們如泣如訴的歌唱,他們單調重複的唱法扭曲了歌詞。無論他們唱的是什麼全都充滿了哀怨與悲傷。這是個多麼悲慘的地方!他思忖道。他等待著,只要停止下雨,他就能翻過重山到任何別的地方去。

後來終於出現兩個晴朗的日子,但寒風刺骨像刀子一般。從山丘上可以看到半個世界。在南邊的遠方帕斯哈利斯能看到自己的女修道院。

「上帝沒有任何特徵,沒有任何形象。」那些憂鬱的男人中的一個對帕斯哈利斯說,當時他正幫助那男人將櫻桃樹幹劈成小塊。「他想顯現就顯現,想何時顯現就何時顯現。甚至,有時我們覺得他應該顯現,但他卻根本沒有顯現——這也是他的一種顯聖的形式。」刀具匠沉默了良久,兩人審視著被伐倒的原木。過後他又補充說:

「上帝在我們內部,而我們在他的外部。他行事隨意,輕率,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就像麵包——每個人得到自己的一片,每個人都按自己的方式認識它,但任何一片面包都不包含整個麵包。」

他們給他麵包送他上路。適逢剛下第一場雪,不過由於土地仍舊是暖和的,雪很快便融化了。他往下走進了谷地,渡過了那條自孩提時代起就很熟悉的小河,心裡思考的一直是那個思想信念堅韌得就像皮革似的老刀具匠對他所說的話:如果上帝希望我們找到安寧,如果他希望我們退出這個世界,將我們的靈魂提高到精神的、而非物質的層面上,如果他想讓我們迴歸自己,且賦予我們以自然的慾望,賦予我們對他的天生的思念,如果他召喚我們,如果他在我們面前敞開了一扇通向永生的大門,而對這塵世的生活則允許惡驕橫恣肆,如果他對自己聖子的死聽之任之,並讓其從中尋找生活的意義,如果死亡是最完美的寧靜,那麼死亡實際上就是上帝創造的所有事物中最為神聖的東西。如果是這樣,那麼人能奉獻給上帝的除了自己的死亡之外,就沒有任何更能讓上帝稱心的東西了。

每樣東西都是一種標記,但其中某些東西卻不能忽視。因此才存在某些嚴峻的事物。帕斯哈利斯心想。因此森林才長滿了有毒的蘑菇,因此草原火災才會把數以百萬計的昆蟲軀體變成焦煳的灰堆,因此水災才會將無數生命從谷地中沖走,因此才有戰爭,才有電閃雷鳴,才有大災大難和各種疾病,因此才有衰老,因此在刀具匠人的房子裡的頂棚下才掛著數千把刀尖朝下的刀子,而他們自己也在襄助死亡。

上帝如此創造世界,為的是讓這個世界指點我們:我們該做些什麼,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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