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從採蘑菇開始的,也就是說,像一向應有的那樣。豔陽高照,把土地都曬乾了,但我們的草地依舊積滿了水;草地上長著茂盛的青草,綠得令人目眩。
第一株蘑菇是我偶然發現的,它生長在去瑪爾塔家的小徑上。一株小小的紅色的哥薩克蘑菇看上去就像根粗大的火柴,而它頭頂上方的天空就像塗上了紅磷的火柴盒。這可能是火災的預警,火災可燒掉青草,把天空燒成橘紅色。
整個早上我什麼也沒想,只想蘑菇。夜裡我覺得似乎聽到了蘑菇在生長。森林裡噼啪作響,這是一種勉強聽得見的聲音,或者與其說是聽到的不如說是感覺到的聲音。故而我晚上經常睡不著覺。頭一年黑森林裡的蘑菇多得簡直把我嚇壞了。我帶了滿滿幾籃子蘑菇回家,把它們鋪在報紙上。我久久地望著這份收穫,真是百看不厭,直到不得不拿起刀去切它們柔軟的、稚嫩的軀幹。我割下了它們的菌蓋,穿在黑刺李的刺上,讓它們曬乾。滿是針刺的樹枝連同戳在上面的菌蓋,整個秋天都緊靠在我家房子的牆上。房子的牆壁吸足了乾燥的鱗皮牛肝菌和哥薩克蘑菇的芳香。頭一年就是這樣的,當時什麼都多,蘋果、李子,甚至那棵老櫻桃樹也發瘋似的結果子,餵飽了周圍一帶所有的椋鳥。然後是所有的東西全部越來越少。今年我只發現了幾個蘋果。我給它們點了數,守護著它們,隨時準備放出兩隻母狗去趕走偷蘋果的賊。
儘管潮溼的草地上沒有傘菇——雖說這正是傘菇生長的時節——每逢八月來臨,森林邊緣地帶就會冒出許許多多白色的帽子。
傘菇是那種沒有青春的蘑菇。當它以頭戴白色羊皮尖頂帽的形象剛從地裡冒出來的時候,就已是老態龍鍾了。它有副上了年紀的身子,老婦人的身子,這常常使我想起瑪爾塔。青筋突起的瘦腿在地面上支起嬌嫩的菌蓋,觸控它的時候似乎總有點溫熱的感覺。在咔嚓一聲掐斷那條脆弱的瘦腿帶回家去之前,常會跪下去聞聞它的氣味。大家都知道怎樣烹調傘菇——需要把它浸泡在牛奶裡,而後滾上雞蛋和搗碎的麵包幹,再用油將其煎成像煎肉排那樣的金黃色,當下就得把它吃掉。以同樣的方法可以烹調松球形的毒蠅菌,它有股核桃的氣味。不過人們都不採集毒蠅菌。人們將蘑菇分為有毒的和可食用的,有關食用蘑菇的手冊詳細論述了將前者和後者區分開來的所有特徵。手冊上介紹了好蘑菇和壞蘑菇。任何一本有關蘑菇的書都不把蘑菇分為美麗的和醜陋的,香的和臭的,觸控時是令人感到愉悅的和不可忍受的、噁心的,也不將它們區分為哪種是可誘人出錯的和哪種是可獲得開脫、解救的。人們看到的是那種他們想看到的東西。這樣的分類一清二楚,但卻是人為的、不真實的。而實際上在蘑菇世界裡沒有任何絕對可靠的東西。
自打八月開始,幾乎每天都有些患酒後症候群的男人在拂曉時分磕磕絆絆地走遍小白樺林,而後給我送來好幾袋蘑菇放在臺階上。他們想拿這些蘑菇換一瓶家釀的葡萄酒。
「請進屋吧。」我最常說的就是這句話,但我往往大失所望——他們只採哥薩克蘑菇和白蘑。
然而我吃過所有品種的蘑菇。當我發現什麼我不認識的蘑菇時,我總要先掰下一小塊,放在舌頭上試一試。我用涎液將蘑菇弄溼,再用舌頭摩擦上顎,品嚐味道,嚥下。我從來沒有給毒死過,也從來沒有發生過因蘑菇中毒而被弄得死去活來的事。有可能會由於別的東西中毒而死,但絕不是由於蘑菇。我就這樣學會了吃銅綠色的紅菇,這種蘑菇誰也不採集,它們在秋天把整座森林染成了棕黃色。我也學會了吃鹿花菌,這種蘑菇形狀相當奇特,簡直可以作為完美結構的範例為建築師效勞。還有毒蠅菌,神奇的毒蠅菌——我把它們的菌蓋用油煎炒,又撒上了香芹菜。它的味道是如此鮮美,怎麼可能有毒?我等待了一整夜,甚至等待了兩三個長夜,因為中毒的症狀有可能出現得很遲。拂曉時我凝視著窗戶玻璃上的反光,那是一片比牆壁更亮、中間帶個十字形的不協調的空白。小轎車的鑰匙就放在桌子上。蘑菇不肯把我毒死。r平靜地說,假若出現中毒症狀,肯定已經來不及搶救了。即使洗胃、打點滴輸液也全都是徒勞!如果中毒,早已進入了血液。
「為什麼有的東西會想要置我於死地呢?」我問他,「難道我竟是個如此重要的人物,以致什麼東西會想到殺死我?」
我小的時候曾吃過嫩馬勃菌。它們看起來是那麼漂亮,在亂草叢中顯得那麼完美。我激動得吞下了它們,我始終記得它們那種香粉的氣味。我帶了一點馬勃菌回家,媽媽命我把它們扔掉。我沒有告訴她我肚子裡裝的比這還多。從此以後我學會了吃這種蘑菇,把它放在奶油裡稍微煎一下,撒上糖。
我把採到的第一批馬勃菌送給了瑪爾塔。我倆立刻就拿這種蘑菇做成了飯後甜點,把它們全都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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