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如此,無論我們知道還是不知道,無論我們喜歡還是不喜歡,無論我們對其同意還是不同意。世上大多數人只是由於失眠才記得漫漫長夜。當一個人酣睡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夜是什麼。
埃戈·蘇姆成了布羅尼斯瓦夫·蘇姆;成了布羅內克先生。他帶著輕快的心情歡迎這個正常的新名字。皮耶特諾的人們在這個名字後邊加了「先生」二字,這是因為他尚有一雙嬌嫩的手,而且鬢角也已花白。只有博博爾在需要他幹活的時候才簡單明瞭地喊他布羅內克,吩咐他清除牛欄的糞便,給乳牛送水,翻曬乾草。在皮耶特諾,由於這個地區難以置信的潮溼,乾草永遠也不能幹透。
布羅內克先生如今不得不黎明即起,擠牛奶。他毫不費力就學會了做這項工作——只要看到乳牛的乳房像裝滿了液體的鼓脹的肉袋子,便用手指自上而下地輕輕擠壓,直到白色的細流在奶桶壁上敲得咚咚響。然後他就喝這牛奶,它是溫熱的,有股牛糞的氣味。這就是他的早餐。接著他把乳牛趕到牧場,還有一匹馬——它把腦袋上下襬動,像是點頭向他道早安,又像是對他的照料表示感謝。然後他便返回去清除馬廄和牛欄的糞便。多年沒有打掃過的牛欄、馬廄積累了那麼多的牛屎、馬糞,踩實了的牛屎馬糞慢慢變硬,硬得像石頭。布羅內克用鐵鏟去敲去鏟,猶如敲擊泥炭一般。隨後他將其裝進手推車運到屋子前面,堆成一堆。快到正午的時候,他走進屋內,削了馬鈴薯的皮,煮熟後澆上豬油,跟酸牛奶一起擺上桌。他和博博爾兩個人默默無言地吃著。走廊裡博博爾的狗望著他倆,有小狗、有大狗、有狗崽兒,也有老狗,它們總是飢腸轆轆。永遠也弄不清楚它們究竟有多少條。午飯後,博博爾躺下睡個小覺,布羅內克先生便坐在臺階上,望著波浪一般起伏綿延的地平線、牧場和山中草地被踐踏得滿是皺紋的區域,然後又是擠奶,過濾,熬製乳酪,把牛奶裝罐,翻曬乾草,用手推車運糞。晚飯吃的是麵包加灌腸或劣質的軟香腸;飯後博博爾就去鄰居家喝酒。夜晚也就這樣開始了。
夜總是在小河周圍的什麼地方悄悄降臨,也就是從這個潮溼、陰冷的地方的天空開始黑下來。每天傍晚布羅內克先生都是這種天色變化的見證人。他坐在屋子正面的臺階上,眺望四野。首先他聽見夜鳥有如時鐘清脆的嘀嗒聲一樣有規律的啁啾。待黑暗完全籠罩了大地,他便聽到了人的動靜,他們酒後的聲音——結結巴巴、遲鈍、無助、含混不清,散發著倉促釀造的私酒的臭氣——在黑暗中慢慢減弱、沉寂。像往常一樣,布羅內克先生竭力不去思考,或者至少是儘可能少思考——實在避免不了思考的時候,就想想明天該做什麼,是否該去睡覺了,那頭黑色乳牛是否有點不正常,或者想想博博爾可能把乾草叉放在了什麼地方。最後他上樓去睡覺,在那裡他浸泡在黑暗、潮溼和糞便的氣味中,直到早上。
但也有另一種夜晚,它像水晶一樣純淨得透明,晶瑩得異常,那時布羅內克先生就不能入睡。在某種似夢非夢的狀態下,他熱切地渴望喝杯茶,他嘴裡湧出了唾液,感到嗓子眼兒發緊。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越來越心煩意亂,他的腳發癢,好像是想要奔下樓梯,跑過院子,向前衝。「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他想,因為這種渴望迅速擺脫困擾的心態猶如痛苦的排尿需求,猶如積聚得太滿的東西要求宣洩的機會一樣,意志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哭了好幾次,卻是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哭,只是淚飛如雨,而內心卻是平靜的——有如長滿了青草的牧場。
那時他走進了森林,在樹木之間轉悠,用腳踢樹幹,將手緊緊握成拳頭——他用力用得那麼大,竟使指甲掐進了掌上的皮膚。他還記得森林的邊緣和小禮拜堂,它守護著進入森林的入口,就如運動場旁邊的售票亭。它的灰泥已經剝落,石頭已經破裂,裡面隱約可見的是釘在十字架上的雙腳已經斷裂的塑像。他厭惡地繞過小禮拜堂,上山,朝著邊界的方向走去。此刻在他那昏昏沉沉的腦海裡出現的唯一想法是盼望聽見一聲槍響,而且這聲槍響是衝著他來的,是瞄準了他的身體的,他盼望這一槍帶著可怕的呼嘯射穿他的腦袋。在這之前什麼事情也不要發生。
但卻發生了跟往常同樣的事情——首先他感到渾身疼痛和對這種疼痛的極端憎惡,然後是噁心想嘔吐,而當他感到胃裡翻江倒海正要嘔吐的時候,他的思想之光熄滅了,他驚恐萬分地看到的最後東西是一雙長了尖爪子的手,還有一簇簇蓬亂的灰色的軟毛。然後他就已整個受到渴望的控制,但他並未受到這種渴望的奴役,反而感到自由。
有時他的僱主雅謝克·博博爾想要聊聊天。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體育牌香菸,在說出第一句話之前就已抽掉了兩支。他們坐在門口的石頭臺階上,穿堂風吹著他們的後背,冰涼的石頭使他們的屁股冷得無法忍耐。雅謝克·博博爾知道的只是壞訊息。他說,廣播裡講到一個婦女,她住在貝斯基德的大森林中。她能預言未來。曾經有三個旅行者到了那裡,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最終都得在她的茅舍宿夜。她給他們牛奶,而後對他們說:「我能給你們預言未來,不過你們得給我買雙皮鞋。」於是他們派了一個年紀最輕的旅行者下山,在村莊裡給她買了一雙網球鞋。老婦穿上了鞋,讓旅行者看三具棺材。第一具棺材裡裝的是糧食,第二具棺材裡裝的是糠秕,而第三具棺材裡卻裝滿了鮮血。「未來三年將是這樣的年份。」她說,「究竟是哪幾年?」旅行者想弄清楚。但她不肯洩漏天機,只是說:「第一年是大豐收。接下來的一年從田地裡將只能收到糠秕,而第三年則會血流成河。」「誰的鮮血?」她沒有回答。所以現在博博爾大傷腦筋,琢磨今年是什麼年——豐收年、糠秕年還是流血年?但是在皮耶特諾,未來看起來總是陰暗、不祥的。青草總是生滿了鼻涕蟲,小河裡的水總是渾濁不清,人總是浮腫——不是得了酒後不適症候群就是有病;母羊在神秘的情況下倒斃,貂吃光了整窩雛雞,雷劈死了乳牛,全窩的狗崽兒會在暴風雨時被淹死。這裡下雨的時間總是最長,每樣金屬製成的東西都鏽得發出嘎嘎的響聲,牛糞上面則長滿了白色的黴菌,因為它們永遠不會被分解,不能為土地所吸收。
布羅內克總是那個將動物的屍體埋在小河邊的人。每當博博爾的那些永遠飢餓的狗從森林裡拖回一隻被咬得殘缺不全的狍子,博博爾總是不允許它們將其吃掉。他那雙給酒精弄得淚汪汪的眼睛出乎意料地罩上一縷溫情,那時他就吩咐布羅布克把狍子埋掉。布羅內克幾乎就能成死去動物的合格掘墓人了。可他在掩埋狍子的屍體的時候卻遇到了難題:需要挖很深的坑穴,因為狍子有四隻又長又僵硬的腿,任何舊式墓穴都容納不下它。為了不讓狗將它再次從地裡刨出來,必須用鐵鍬砍斷狍子細長的脛骨。布羅內克正是這樣做的,儘管狍子已是毫無疑問地死了,但砍斷它的腿仍然是件殘酷可怕的事。
他想起第一次乘坐公共汽車到克沃茲科去獻血的事。獻血的念頭也是在某天夜裡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的,當時他渾身疼痛得那麼厲害,以致他想發出狂嚎。這個念頭的出現有可能是受到當時正好在宣傳義務獻血的地方廣播電臺的啟發,也可能是一張報道此事的報紙的圖片偶然落到了他的手中。他當時已把自己徹底變成了布羅內克,他對捐血這個想法並沒有深思。他只是覺得把他的鮮血獻給某個人是件美妙和公平正義的事,血不過是他體內的某種東西而已,這東西從未見過世界,從未感受過陽光,卻能使他活著。懷著有人會樂意接受它們的信念,從自身開啟那些內在的河流,讓那些令人厭惡的黏稠和溫熱的東西流出來,畢竟是件美好的事。相信那些樂意接受它們的人也會接受它們對已是模糊不清的蒼白的西伯利亞景色的全部記憶——那是一派由於恐怖而變得酸楚,由於無能為力而惡化了的風光。
一個有雙白嫩的手的女人按摩他手上的血管,接著把一根針刺進血管,用塑膠吸管抽出布羅內克的血,留待分發給別的人。事後布羅內克感覺到的唯有輕鬆。他得到一杯咖啡和一塊戈普沃牌巧克力,他立即就吃了下去,甚至沒有嚐到甜味。當他爬上高踏板的公共汽車時感到有點虛弱,汽車把他送回山麓的村莊。
從此他每月獻兩三次血,超過了可以獻血的量。但他經常可以撒謊,因為義務捐血中心站的日常文書工作相當混亂,手指白嫩的女護士不斷變換,而且腦子裡想的也是別的事情。他甚至等不到正規獻血的時間就又跑去獻血——讓針刺入自己的血管,血液像小河淌水似的流出。他為這種失血後的頭暈感到飄飄欲仙,這是他唯一可以享受的樂趣。他必須躺一會兒,休息片刻。他就在這時想象跟女人做愛。他學會了看懂護士的量血器刻度。一百毫升,兩百毫升的血,他的身體頑強地生產這種紅色的體液。有一天的夜晚,他一邊聽著喝醉的鄰居們吵鬧,一邊計算。他總共獻出了足有兩桶的鮮血,卻仍舊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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