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陽光裡醒來。他躺在高大的植物中間的排水溝裡。離他兩米之處就是公路,他聽見了有節奏的馬蹄嗒嗒和大車嘎吱嘎吱的聲響。他身上除了一條長褲一無所有,而且褲子也已撕成了破布條。他胸口的皮膚塗滿了泥漿,大概還有鮮血。他觀察全身,觸控了一遍,檢視身上的皮膚是否完整。是完整的,但他寧願身上哪怕什麼地方的皮膚被抓傷或割破。由於血的源頭是在他的體內,那樣的話他至少能弄清身上的血是否是自己的。
但他沒有受傷。他站了起來,感到一陣眩暈。頭痛得古怪,彷彿腦袋不是自己的,彷彿腦袋裡的血流不暢,真痛得他眼裡直冒金星。他最發愁的是現在怎麼回家,有什麼辦法能讓自己回到位於市中心的自己的街道,那裡在一天中的這個時段所有的人不是出門買麵包和牛奶,就是站在窗前看天氣,而男人們為了不錯過這美好的七月天的哪怕是片刻的時間,常常在陽臺上刮鬍子。人們甚至不會讓他在這種狀態下回家,他們會尋根問底,打聽教授先生髮生了什麼事,他們將神色惶惑地望著他外觀上的創傷,會去請醫生。或者,他們也許已經知道這一切?說不定警察已經在附近一帶轉悠,因為有人曾經發現了屍體……埃戈·蘇姆坐到地上,平靜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雙手完全正常。他一下子恢復了神志,振作了起來。他決心去警察局,就在當時當地來個竹筒倒豆子徹底坦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於是他起身走了,想到終於能向某個人傾吐秘密,把自己交到一雙安全的關愛的手上,他頓時勇氣大增。「我希望他們迅速對我做出判決。」他想,「謀殺是死罪,讓他們立刻審判我,最終把我絞死。阿門。就算為現在所做的一切而作為一個罪犯死去,又何必經受那麼多的痛苦?」不過,這已不是他的事,他不知道未來將會怎樣,甚至無法猜透。「反正自有某位上帝或是某些經常出席備有橄欖和葡萄的盛宴的天神為此承擔責任。祝他們好運。」
他終於弄明白,現在自己是身處聖安娜山的某個地方,離城鎮約有六公里。不遠處延伸著一條古老的旅遊路線,去年他還帶著一群年輕學生到過這裡。下方流淌著一條小河,河上有道不同尋常的石頭拱橋。地圖上標出的名稱是會計員橋。不錯,他知道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這個由幾棟房子組成的村莊就是皮耶特諾。從那裡有條小道直接通向公路,通向城市。他加快了腳步,後來竟然奔跑了起來。
在皮耶特諾,剛過橋,在一塊小小的浸水草地上站著一群沉默不語的人。他們見到埃戈·蘇姆便向兩邊挪動了身子,埃戈·蘇姆在他們的腳與腳之間看到一頭死了的乳牛的龐大屍體。它肚皮破裂地躺在一邊,內臟流淌在染滿鮮血的青草地上。埃戈·蘇姆本能地捂住了嘴巴,但他不能停步,他必須往那裡走。人們給他讓出了一塊地方。所有的人都有陰沉難看的面孔、灰白色的頭髮和開裂的嘴唇。
「狗咬死了乳牛。」一個有副不勻稱面孔的老者說。
「博博爾的狗。」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補充道。
「不是我的狗。我的狗是拴著的。」
此人大概就是博博爾,但一個瘦得像刨花、嘴裡叼著香菸的男子立刻就向他撲了過去:
「放屁!你是這會兒才把它拴起來的。」
「博博爾從不看管自己的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幾條狗。」老者堅持說,同時朝埃戈·蘇姆瞥了一眼。
埃戈·蘇姆只覺得一陣頭暈,因為他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甚至想到了他夜裡曾有過的某些模糊的回憶,或者那可能只是他的想象。他差點就要呼喊、尖叫、狂嚎,但他緊緊扼住自己的喉嚨,制止它發出任何聲音來。這個動作是如此奇特,以致人們全都好奇地望著他。這時博博爾從人群中衝了出去,他看起來像個侏儒——矮小、粗壯、鬍子拉碴。他毫不猶豫地來到用條短鏈子拴著的大黑狗跟前。狗發出一聲哀鳴,倒在了地上,它多半是靠嗅覺察覺到死神的到來。博博爾舉起一塊粗大的劈柴,揮動著胳膊,對準狗的腦袋狠狠地砍砸了下去。狗發出的尖叫是如此刺耳,有些婦女嚇得瑟瑟發抖,而後它軟軟地翻滾到一側,一動不動。鮮血從它的腦袋下邊流淌了出來。
那時埃戈·蘇姆跪倒在溼淋淋的青草地上,挨著乳牛的屍體,在心灰意懶的人們和腳與腳之間——開始啜泣。人們驚愕地望著他,時而彼此交換一下令人哭笑不得的一瞥。他們那冷峻的眼睛閃閃發光。
「喂,先生還是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吧,請莫激動。先生是為乳牛還是為狗哭泣呢?先生不憐惜人嗎?」
埃戈·蘇姆抬眼望著老者的面頰,在那張臉上尋找同情。也許他甚至以為這個男人會把他摟進懷中,並且用那件骯髒的長袍擦去他臉上的淚水。但是那農民的雙眼有如兩把刀子。
不久之後他沿著一條主要街道走了,但仍然身處郊區。他走過了這個時辰已經關閉的「利多」餐館,他那破碎雜亂的思想環繞著柏拉圖盤旋,他想到那位聰明而冷靜的哲學家,那位像希臘的神一樣的哲學家。不!不!這是個不恰當的比喻,因為希臘的眾神既不聰明也不冷靜。不過,那時的世界是另一種樣子,不知是由於誰在發號施令,太陽閃爍著金色和桃紅色的光,山坡上生長的橄欖樹一派蔥綠,人們都有著白皙的肌膚和白色的長袍。他腦海中產生的這種幻象逐漸轉移到對死乳牛、被打死的狗和皮耶特諾那些人的面孔的想象上面,直到一個場面跟另一個場面重疊在一起。天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但確實如此。一個場面是另一個場面的一部分。內心深處出現的有關柏拉圖——他和他那隻將一枚橄欖舉到他金子般的嘴邊的手——的畫面,還有那同時出現的皮耶特諾的景象,成了奏響埃戈·蘇姆未來的序曲。
人們目送著他,但他並未真正注意到他們——他們表現得很有分寸:皺著眉頭,用眼角的餘光凝視著他,多半是不想讓他感到窘迫。但他好幾次聽見有人說:「他喝醉了!教授先生喝醉了!」他咬緊了牙關,已經走到了內波穆克的聖約翰大街的十字路口,他突然想到,去警察局之前該洗個澡。於是他機械地拐向自家房子的方向。樓梯間的門在他身後富有同情心地關上了。埃戈·蘇姆將骯髒的拳頭按到眼睛上,因為他感到自己再也無法忍住淚水使其不流出來。「柏拉圖遇到這種處境會怎麼做呢?這種情況可能會發生在柏拉圖身上嗎?倘若他遇到這種情況,他或許會自殺。」埃戈·蘇姆自問自答。他也想自殺,像古羅馬的風雅裁判官彼得羅紐斯那樣切開自己的血管,從容地流血而死;他也想在宴會上做這件事,在朋友中間,在一個明亮的敞開的正廳裡,那裡有金子般的空氣、葡萄酒、橄欖等等。他死時會像蘇格拉底一樣開著玩笑。
嗬,埃戈·蘇姆多麼想死啊!他想象在自家的陽臺中,他自己吊在繩子上搖擺。
但是埃戈·蘇姆既沒有上吊自殺,也沒有去警察局。廚房的那張椅子,就是他曾如此仔細地把自己捆綁在它上面的那同一張椅子,憐憫地接納了他那因恐怖的夜晚弄得筋疲力盡的身體。他一動不動地在上面坐到了天明。
早上他只洗了臉,就把幾條長褲、幾件內衣和一件毛衣裝進了硬紙小提箱,鎖上了自己的住宅,然後就出城,又回到了皮耶特諾。在那裡他成功地說服了侏儒般的博博爾,使他確信,每個農民都需要個強壯的長工,即便只是為了掩埋死去的牲畜。博博爾滿腹狐疑地望著他,但當他終於弄明白長工不想要工錢,只須有個睡覺的角落,有點什麼吃的東西就知足,農民同意了,他那對灰色的眼睛閃爍著狡猾的光,活像只狐狸。
彼得羅紐斯(petronius,約27—66),生活於羅馬皇帝尼祿統治時期的朝臣、諷刺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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