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塔創造了型別學

我和瑪爾塔一起去採摘甘菊是為了將它們曬乾泡茶。儘管天氣炎熱,瑪爾塔像平常一樣穿著她那件用灰色毛線織出來的暖和毛衣。我們摘下黃白兩色閃閃發光的甘菊頭,把它們扔進籃子裡。瑪爾塔說,人就像他生長的土地,無論他願意還是不願意,無論他知道這一點還是不知道。

什麼地方土壤鬆脆而且含沙量大,那裡出生的人個子就都不高,皮膚白皙而且乾燥。乍一看他們似乎很不起眼,似乎弱不禁風,缺乏毅力,然而他們就像沙一樣——執拗、頑強、善於像在沙土上生長的松樹那樣守護住自己的生命。這是些輕信而多疑的人,他們不相信在別人看來是穩定和可靠的東西。他們好動,無處不在,不懼怕長途跋涉四處旅行,因此他們經常僑居別的國家,在許多不同的地方都同樣感覺良好。他們同樣迅速習慣新鮮事物,如同迅速忘記曾經遇到過的事物一樣。他們在遭受了不幸、負心和損失之後不會長久痛苦。他們能嗅到未來,他們知道將要發生怎樣的事。他們有個缺點,就是不履行諾言,因為他們覺得一切都是那樣不持久,那樣多變;履行諾言的已經不是曾經作出承諾的同一個人。他們生出了許多矮小、白皙、跟他們一樣的孩子。那些孩子迅速長大,毫不傷心地離開雙親,然後就在節日寄來一張張問候的明信片。這些人從來無所牽掛,對他們而言重要的總是要將發生的事。凡是已經發生的事——就是已經死了的、已經消逝了的事。

那些出生在水源豐沛的地方,出生在濱湖地帶、大江大河沿岸肥沃土地上的人們,又有所不同。他們的身體嬌嫩、柔軟、敏感,膚色較黑,帶點橄欖油的色調,皮膚下面顯露出青灰色的血管,皮膚潮潤、冰涼。他們的手和腳都容易凍壞,年輕時他們的額頭長滿了青春痘,而頭髮經常是油光發亮的。這些人眷戀過往,因而總是小心翼翼而且不喜歡變化。非常容易得罪他們,一不留神說句無心話冒犯了他們,就會深深落入他們的記憶之中,永遠留在那裡,鬱積成一種不快的感情,而且它存在的時間會跟人的壽命一樣長。他們的眼睛天生愛流淚,甚至不僅是因為傷心或是由於某種不痛快的事落淚,由於激動和歡樂他們照樣會涕泗漣漣。他們像動物一樣輕信,因此他們早早就墜入愛河,然後愛情就迅速變成生死不渝的依戀。他們的肉體相互習慣,他們的靈魂彼此相連像兩個水坑,他們心靈相通,無須說話就能相互理解。他們最不喜歡的是任何性質的旅行。他們說,到處都是一樣,沒有多少變化,最好是待在自己家裡;呼吸自己熟悉的空氣勝過漂泊在外,甚至勝過到那些最有趣的國家到處漫遊。一旦處於戰爭或動亂時期,他們會失去自己的家園,要不了多久就會死去。他們生出一些麻煩、難纏、愛哭的孩子,夜裡得起來把他們抱在手上哄他們睡覺。那些孩子不肯上學讀書,不是因為他們愚蠢或者懶惰,而是因為他們害怕噪聲和混亂。他們飼養的畜禽也物類其主——安靜而又溫馴。乳牛給他們大量產奶,綿羊都長著濃濃密密的絨毛,母雞生的蛋又大又重。他們建造房屋是為了終生居住或者為了幾代人居住。房屋的牆壁都很厚,而樣子也都很敦實。

也有些人出生在多石的土地上,那裡到處是砂岩或花崗岩。他們的皮膚粗糙、堅硬,肌肉和骨骼也是如此。他們的頭髮和牙齒都很堅韌,而手掌和腳底上的皮膚也都很硬實。從外觀看他們粗獷而健壯,因為他們的身體猶如鎧甲。他們內部有許多空白的空間,因此他們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都在他們內部發生共鳴,猶如被罩在一口大鐘裡面一樣。他們從來不會忘卻任何東西,他們記得自己度過的幾乎所有的日日夜夜,記得自己吃過的每一道菜餚的味道,記得別人對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他們沒有別人也能過日子,他們不需要別的人,雖然別人需要他們,因為他們就像路標,或者就像田埂上的界石,能指出某些事物在何處開始,在何處結束,指出道路的走向。

我問瑪爾塔,她自己是屬於哪一種型別的人,這個自作聰明的老太婆回答說,她不知道。

「這種分類系統只是為別人編造出來的。」過了片刻她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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