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瑪爾塔坐在陽臺的木頭臺階上。r用家釀的燒酒做辣根酊,我拿這種酊劑給瑪爾塔擦手。

瑪爾塔年事已高。她手上的皮膚薄而光滑,蓋滿了棕色的斑點。她的指甲蒼白,看起來似乎沒有生命,似乎她從來不曾幹過活。在這層皮膚下面,我能感覺出脆弱的小骨頭,它們在關節的周圍腫脹,這是一種體內的寒氣,風溼病,它使瑪爾塔感到疼痛。也許正是體內的寒氣使瑪爾塔總覺得冷,甚至在酷熱難當的時候也是如此。整個夏天瑪爾塔老是穿著那件長袖毛衣,毛衣下面還有一件灰色的連衣裙。連衣裙的領子已經完全磨損了,挨脖子的地方磨成了碎條兒。辣根酊的氣味強烈、刺鼻,淹沒了花圃裡鮮花的芳香。我拿它擦瑪爾塔的皮膚,直到它滲入皮下,直到它進入瑪爾塔的雙手,用它的熱來融化侵襲瑪爾塔身體的寒冰。

沿著公路駛來一輛裝糞的大車。一名男子挨著大車走著,眼望著我們。剎那間辣根的氣味跟糞肥的氣味混在了一起。

後來我們喝茶,茶的氣味也摻和了周圍所有的氣味。瑪爾塔望了望我的頭髮,問道:

「你是怎麼弄的,把頭髮剪得這麼齊?你瞧瞧我的頭髮。」

她將手指插進完全灰白的頭髮裡。她的頭髮果真長短不齊,顯然她是自己剪的。很可能是她自己用兩個小鏡子配合起來胡亂對付的,且左邊的鏡子總是跟右邊的鏡子弄錯,這樣對著它們剪頭髮自然就會參差錯落。我站起身,拿來一把飛利浦牌的小電動剪子,那是r在聖誕樹下得到的禮品。我向她展示該怎樣操作,我擺好刀刃,說明它能剪掉的長度。她那雙灰色的眼睛從那個電動剪子漫遊到我的頭上,突然瑪爾塔請求給她剪頭髮。

「好吧。」我說。我把電線拉進門廊,接上電源,擺好刀刃。瑪爾塔伸出兩根指頭用相隔的距離說明她的頭髮該留多長。很快第一簇頭髮就掉落了下來,它們又細又白,宛如鳥的絨毛。瑪爾塔將它們從毛衣上抖到木地板上。當我結束了修剪,她的腦袋覆蓋著一層銀色的柔滑的短髮。我倆用手在她的頭髮上順著摸了一遍,又反過來摸了一遍。瑪爾塔猝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原來她是喜歡逗樂的。我把這個飛利浦電動剪子遞到她的手上,並且伸過去自己的腦袋。瑪爾塔先是沒有把握,小心翼翼地剪,後來越來越大膽。我的黑頭髮落到了她的灰白頭髮旁邊。後來我想扔掉從陽臺上打掃的頭髮,瑪爾塔把它們團成一個黑色一個灰白的兩個小球,埋在了花圃裡。我們回到臺階上,又好幾次相互撫摸我們剪過的頭髮。

太陽逐漸從陽臺上消失。木板臺上的陰影範圍每個瞬間都有所不同。陰影不停地移動,終於達到了我們的後背,把我們的身體分成了兩半——一半陰暗,一半光亮。然後就難以覺察而毫無痛苦地吞沒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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