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寫出了聖女傳,他是從哪兒知道這一切的

某個年輕的天主教神學院學生從帕斯哈利斯手裡拿走了所有的檔案,吩咐他傍晚再來。他再來時,那人又一聲不吭就把他引到了一個房間,要他待在那裡等候神父會議的決定。這個房間昏暗、潮溼,從視窗他能看到一條河,以及沿河岸邊的一些貧寒、低矮的小房舍。在某些方面這個房間使他想起了修道院的修室——一張狹窄的床,床對面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而代替綿羊皮小毛毯的是拜墊。他立即跪到了拜墊上試圖做禱告,但庫梅爾尼斯不願來到拜墊跟前。帕斯哈利斯心裡想的與其說是聖女,不如說是傢俱光滑的裝飾細節,最後他試著跪到石頭地板上。可他仍然無法集中思想全神貫注地祈禱。窗外傳來河裡潺潺的流水聲、街道上的嘈雜聲、車輪轉動的轆轆聲和人的喊叫聲。格拉茲不是個對祈禱有幫助的地方。他多年來第一次沒做禱告就去睡覺了。

第二天依然是那個神學院學生前來通知他,說主教正在閱讀他的檔案,因此他的謁見定在明天進行。過了一天,來人對他說的是同樣的一番話。又過了一天,仍舊如此。於是帕斯哈利斯就在主教的府邸住了下來,也就有時間參觀這座城市。

他見到數量龐大的人。他覺得簡直難以置信,這麼多人怎能生活在一個地方。使他感到驚愕的是,並非所有的人都彼此相識。他們在街上冷漠地擦肩而過,相互都不看一眼。他在這座奇怪的城市從清晨走到傍晚,直到他那雙木屐的皮帶磨傷了他腳上的皮膚。他在市場上見到許多做買賣的人,他們的售貨攤擺滿了各種貨物。簡直難以記住這些東西都有些什麼用途。他見到孩子們無人照料地在街上玩耍,見到被噪音和酷熱弄得精疲力竭的動物,見到教堂裡彩繪鮮明的塑像,這些塑像的樣子使人產生一種誤以為是真人的錯覺。

然而最令他心醉神迷的是婦女。這兒,在城市裡她們顯得更加亮麗、具體和真實,伸手即可能觸控到。他在教堂祈禱的時候,憑衣裙的窸窣和鞋後跟柔和的敲地聲,就能判別出她們在場。於是他便偷偷觀察她們服裝的每一個細節,暗中打量她們一縷縷頭髮和辮子的編織式樣、她們肩膀的線條、她們在胸前畫十字時手的流暢動作。沒有人看到的時候,他就自個兒重複這些動作,彷彿是在練習複雜的魔術符咒。

在沿河的一條街上他發現了一幢房子,房前經常站立著一些年輕的姑娘,她們身上的連衣裙經常撩到膝蓋以上。她們襯衫領口的束帶彷彿無意地鬆開了,裸露出瘦得皮包骨的胸口。帕斯哈利斯一天要從那裡走過好幾遍。其實他甚至並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在他陷入沉思默想的時候,他的雙腳會自動地把他帶到那裡,帶進了河岸上那些潮溼、發臭的小弄堂,那些永遠浸透了水的溼漉漉的街區。姑娘們不斷輪換,並非總是相同的那些人,但最終他學會了辨認她們所有的人。她們也認出了他,像對待一個老相識那樣衝他微笑。有一天,就在他從她們身邊快步走過的時候,她們中的一個悄聲對他說:「來吧,小兄弟,我給你看點你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這句悄悄話對於他不啻是猛然一擊。帕斯哈利斯瞬間停止了呼吸,熱血湧上了他的面頰。但他甚至沒有停住腳步。在這同一天,他在貨攤上見到一些木製的小十字架,上面帶有庫梅爾尼斯的雕像。「這是個憂傷的聖女,」攤販說,「她是一切事變的守護神。」帕斯哈利斯用從女修道院院長那兒得到的錢給自己買了一個這樣的小十字架。

終於他被召喚去見主教。

「這一切都是很有教育意義和很振奮精神的。你把這位不平凡的女子的生活故事描繪得很優美,但是在她的文字中有許多東西令我們感到不安。」身著黑白雙色修士服的人這樣說。然後他將檔案在自己面前鋪開,目光沿著那些文字凝視了良久。主教轉過身去,背衝著他們眼望著窗外。

「例如,這樣一些話意味著什麼呢?‘我看到了這一點。這是無窮無盡的也是強大無比的,但並非到處都是一樣。有些地方離他近一點,有些地方離他遠一點。在郊區的地方,它就凍結了,凝固了,像鐵水一般。’」

「這是在講上帝。」帕斯哈利斯說,但主教沒有作出任何反應。著黑白雙色修士服的修士卻說:

「我明白,這可能是詩化的隱喻。但你得承認,小夥子,這樣的隱喻有點冒失。女修道院院長理應更加謹慎、更加敏銳,更有辨別力。這不是精心之作,我的兒子……再看這兒,‘無論我做什麼,都是出於對你的愛,而在愛你的同時,我也必須愛自己,因為在我的心中,所有充滿生機的力量、所有愛的力量——都是你。’這聽起來幾乎是異端邪說……‘無論我做什麼’……我簡直就像聽到了某個叛教者說的話。或者,請閣下聽聽……」

寫滿了帕斯哈利斯工整手稿的紙張飄落到地板上。

「‘我知道,你就在我心中。我在自己心中看到你——你在我內心以一切我能信賴的形式向我顯現,你顯現為節律、漲落和盛衰。我屬於太陽和月亮,因為我屬於你;我屬於動植物世界,因為我屬於你。當月亮每個月將我體內的血液攪動一次,我知道,我是你的,知道是你邀我坐上你的餐桌,好讓我嚐嚐人生的味道。每到秋天我的身體就豐滿起來,重量增加,我變得像只大雁,像頭狍子,它們的身體對世界天性的瞭解比任何一個最聰明的人都多得多。你賦予了我巨大的力量,讓我能熬過黑夜。’」

「太陽和月亮!」主教驀然重複了一遍,這是他此次接見時說過的唯一的一句話。

不知怎麼地,帕斯哈利斯理解為一切都完了,都丟盡了,徹底無望了。於是他從衣袋裡掏出自己最後理由的憑據——木製的小十字架,上面是個有副基督面孔的女子半裸的身子。「這十字架到處都能買到。」他說,「為了得到她的祝福,善男信女們到阿爾本多爾夫朝拜。」

他把小十字架放在寫滿文字的紙張上。主教和修士都俯身去看。

「這算個什麼乏味的古怪東西!」修士做了個鬼臉,「人們不知自己都在幹些什麼。」

他帶著明顯的厭惡情緒用兩根手指夾著小十字架交還給了帕斯哈利斯。

「我們賞識你在寫這個女子生平時付出的艱苦勞動。我們也衷心信賴阿涅拉嬤嬤,但是儘管有良好的意願,我們不理解這個故事對於善男信女們究竟有何意義。你也看到,我們生活在動亂的時代。人們喪失了對上帝的敬畏,他們以為,他們自己能向上帝提出條件,把信仰拉進自己濁世的、偶然發生的不幸之中。我無須對你一一列舉我們這個大地上眾多的各種叛教者。我們的任務是捍衛信仰的純潔性。我們有許多得到承認的女聖徒,她們堅守純正的信仰,為此她們不惜自我犧牲,勇於殉難。聖阿加莎拒絕了異教徒西西里島國王的求婚……被割掉了乳房。亞歷山大的聖凱瑟琳受到五馬分屍和斬首的酷刑。或者,阿波羅尼婭,她在宗教迫害時期曾是信仰的支柱。有人把她綁在柱子上,一顆接著一顆拔掉了她所有的牙齒。又或者是聖菲娜,她癱瘓了,卻自己強化自身的痛苦,睡在石頭床上,直到最後給大老鼠吃掉了……」

主教霍地抬起頭,朝修士投去責備的一瞥。沉寂籠罩了接見室。

「所有這些例項都來自生活。」修士又開始說了起來,但聲音要輕得多。他開始小心地從桌子上收起檔案。「誰捍衛信仰並且誠實地為信仰殉難,他的痛苦就有意義,他所受的折磨雖說令人震撼和觸目驚心,卻包含在正當、健全、贏得廣泛贊同的範圍之內。可這裡都有某種不健康的東西,我想說的是,十字架上這個赤裸的身軀有一種褻瀆神聖的大不敬的東西。十字架使人想起救世主耶穌基督。而這裡是赤裸的乳房,我們的主的面孔安放在赤裸的乳房上方……你受到這幅模擬像的誘惑,阿涅拉嬤嬤也受到了哄騙……這件事得經過詳細研究,然後才能作出最後的決定。你的工作還沒有完結。」

修士把傳記和小十字架遞給了帕斯哈利斯。

帕斯哈利斯讓自己沉沒在城市裡,到傍晚時分他幾乎走遍了所有的街道。他的雙腳還一直期盼著去羅馬旅行,而且已經準備上路了,因此他必須不停地走,走,讓腳習慣於長途跋涉。在返回女修道院之前,這天夜晚他還能去主教的府邸,那裡會給他提供住宿和晚餐。但他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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