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家裡來了許多人,睡覺的地方不夠用,於是我就睡到果園裡那張紅色的鐵床上,往日我有時白天就坐在那上面讀書。我在鐵床上鋪了乾淨的白被褥。夜裡看上去它成了閃閃發光的灰色。
我從外面看到這幢房子:亮光從盥洗室的視窗傾瀉出來,向池塘投射一道長長的明亮的光束。後來抽水機轟隆隆地開動了,一分鐘後它靜了下來,房子變得漆黑並從我的眼中消失。現在天空看起來似乎變得亮些。
夜並非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是黑暗的。夜本身具有較為柔和的光亮,這光亮從天空向山脈和谷地流散。土地也發光,它放射出一種涼絲絲而略帶灰色的微弱的磷光,如同赤裸的骨頭和粉塵腐屑發出的光。白天看不見這種微光,在明亮的月光輝耀的夜晚,在燈火輝煌的城市和農村也都看不見這種微光。只有在真正的黑暗中大地之光才成為可見的。
除此之外還有星星和月亮。因此夜是明亮的。
我仔細觀察從床上看到的每一片空間,每一棵樹木,每一叢青草,地平線上的每一個彎曲處。所有的一切彷彿都薄薄蓋上了一層灰,撒上了一層粉。夜晚的光抹去了物體鋒利的稜角,使對立物彼此變得很相近。兩者之間的界線也變得模糊起來了。多種物品看起來似乎只是某一種物品的多次重複。這些彼此相同的影像必定在某種程度上禁錮了我的視力,催我昏昏入睡。我醒來後,從夢中掙脫出來的眼睛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月亮已經下去了。但是我的聽覺卻被喚醒了,完全控制了我的身體,現在是聽覺拉著我跟它走。它沿著房屋的牆壁匍匐前進,諦聽著。漸漸從表面上的寂靜中隱隱約約傳來睡在房子裡的人們的呼吸聲,起先是輕微的摩擦聲、沙沙聲在我的耳中喧鬧,直到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成了聽覺器官,卻被自己聽到的聲音裝滿了,成了一隻肉碗,一隻喝乾了的玻璃酒杯,成了給擠壓到耳壁上的溼潤的、絲綢般柔和的耳咽管。我開始平生第一次什麼事都不幹,只是自始至終地聽。在房屋的四堵牆內熟睡的人們的呼吸成了一片嗡嗡然的噪音、呼哨聲,這聲音落到人的身體上,讓那些死了似的殭屍般的結構有了生氣;他們的眼瞼不安地吧嗒著,他們的心脈怦怦地跳著,發出比空氣沉重的響聲。隨著睡夢的節奏,床鋪均勻地嘎吱嘎吱響。後來我聽見房屋牆壁裡的老鼠大都會好不熱鬧,它們在那些窄小的十字路口、在那些親切相會的地方、在那些裝滿食物的貯藏室發出喧鬧聲。我甚至聽見小蠹蟲啃噬松木桌腳的聲音,聽見廚房裡的電冰箱震耳欲聾地開始夜間的製冷執行,接著我又聽見飛蛾在寒冷的夜空逗樂,從廚房水管滴落下來的水滴滴滴答答的單調伴音終於將所有這一切聲調全攪亂了,弄成了一團。耳朵被震得發聾的我,翻身仰面躺著,眼望著天空。天空應該像往常一樣靜悄悄,但並非如此。我聽見掉落的流星的嘶嘶聲和令人血液凝結的彗星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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