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過主保日的那天開始下雨,於是我們把椅子搬進了門廊,想等雨過後再將其搬到外頭去。但雨下個沒完沒了,像一條條細繩從天傾注下來,遮擋了人們的視野。雨不是點點滴滴地下著,而是成片的一道道細流直瀉而下。門廊逐漸溼了,我甚至不知是何緣故,也許水是從牆壁滲了進來,也許是兩條母狗的過錯,它們不斷在地板上留下自己的腳掌的五瓣印記。屋外乾草在雨下默默地淋溼。鼻涕蟲可高興了,在他們葉下的地下世界準備過節——潮溼節。

新魯達方向約兩公里的地方立著一幢奇怪的房子,但不是房子本身奇怪,而是房子的位置奇怪。它坐落在樹木蔥蘢的暗綠色山峰之間的狹窄谷地上。它坐落的地點比附近任何房子都要低,實際上從任何地方都望不到它,除非是有人登上山峰俯視。溪流從兩邊沖刷它,舔著它溼淋淋的牆壁。r站在門口,望著雨,講起了故事,說房子裡住著鼻涕蟲先生一家,父親是個大個子,棕色頭髮,母親個子略小,他們有一雙兒女。傍晚他們無言地坐在桌邊,摸黑坐著,沒有點燈,因為潮溼不便使用電器。只有他們閃閃發亮的皮膚映照著黃昏微弱的反光。夜裡全家躺在牆角的地板上睡覺,四個緊挨在一起的身體輕微搏動著緩慢的呼吸節奏。早上他們進入繁茂的溼淋淋的綠地,在那兒留下自己黏糊糊的足跡。他們搬回一些開始腐爛、蓋上了一層蒼白黴菌的森林草莓和麝香草莓,並將其放到屋頂下,然後就默默無言地咀嚼這些草莓。泡透了的木桶裡的水滲到地面上,給它覆蓋上一層閃光的清漆。

這故事沒有讓任何人開心。我們開啟了明亮的電腦世界,整個傍晚我們都沉沒在這個世界裡了。我們的面色在熒幕虛假的陽光的映照下變得慘白,有如一些幽靈。後來斷電了,整個晚上我們都在用紙牌占卜:雨是否會停。不會停。從視窗我看到了瑪爾塔的房子,滂沱大雨正順著她的房子傾注下來。我想,也許該去看看瑪爾塔,不知她獨自一人昏天黑地裡會幹些什麼。她多半開啟了自己的假髮箱子,正在編織那些誰也不需要的沒有生命的頭部裝飾品。大概她正在編織一縷縷陌生女人的頭髮,那些女人或已經故去,或如今仍生活在天涯海角的某個地方,或正在旅行,或帶著自己如同乾麵包一樣已發乾走味的青春年華在養老院裡閒居休養。

我穿上了膠鞋,看到水就在春天r加高過的地方漫出了池塘。水從水泥閘門上面流過,流到木板平臺下邊。它呈現渾濁的紅色,又稠又黏。它發出的已不是熟悉的潺潺聲,而是嘩嘩作響,彷彿在發出吶喊。r穿著黃色膠鞋和黃色雨衣,看上去活像個鬼魂。我看到他怎樣束手無策地沿著土堤奔跑。我看到他的魚在暗紅色的翻滾著泡沫的旋渦中不安地準備送命。像城市居民那樣頗具紳士風度、從容不迫的鯉魚,一向總是那樣慢悠悠,此刻卻在波濤洶湧的水面遊動,它們惶惶然驚慌失措地翕動著嘴巴,從嘴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在它們中間鱒魚卻異常亢奮,由於突然出現了遊向尼斯克沃茲克河,遊向奧得河,遊向大海的希望。

「我知道,你準備做什麼。」我一進屋就這麼說。

瑪爾塔坐在桌旁,桌上鋪開了自己的收藏物。她展開報紙,拿出裡面包著的一縷縷頭髮,一邊用手指梳理。然後,她開始往夾板上繞線。我脫下膠鞋和雨衣,從它們上面流下一攤水。

「我記不得什麼時候有過這麼大的洪水。」瑪爾塔開口說道,「或者是我的記性出了點問題。」她衝我粲然一笑,「我想送給你一件主保日賀禮。給你做一頂假髮。用真頭髮,編織在絲綢上,專門為你的腦袋製作的。」

她從桌上拿起一束淺黃色頭髮,貼近我的面頰給我配色。她不甚滿意,又拿起另一束,她說希望我自己挑選頭髮自己試,但我仍不能克服心理障礙,不肯觸控別人的頭髮。她吩咐我坐下,拿出褪了色的練習本和我送給她的bic牌圓珠筆。她開始給我量腦袋的尺寸,用手指肚溫柔地觸控我的鬢角和額頭。我有一種愜意的麻酥酥的感覺,跟當年媽媽把我領到女裁縫那裡,讓她給我量尺寸時的感覺一模一樣。我必須一動不動地站著,而她,波涅維耶爾卡太太——媽媽的女裁縫就叫這麼一個古怪的名字——則圍著我打轉,用一根皮尺動作敏捷地量出連衣裙、貼邊、襟口所需要的尺寸,又圍繞我的腰身和肩背量尺寸。她幾乎沒有觸到我的身體,而我的皮膚反應卻是那麼強烈,令我產生一種壓抑的、表面的麻酥酥的快感。我昏昏欲睡地站立著。

瑪爾塔此刻重複著同樣的量尺寸的儀式。我羞於這種快感,閉上了眼睛。「你的腦袋真大,你的腦袋真小。」我不知瑪爾塔究竟說的是什麼。

波涅維耶爾卡(poniewierka),這個詞在波蘭語中的含意是:受苦,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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