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如此這般的第一次相逢是這樣的:他站在陽臺上大張著嘴巴,伸著一根指頭指著糜爛的口腔。他身材矮小,鬍子拉碴,就像一個醜陋的侏儒,這樣矮小的東西夏天在毒蠅菌的蘑菇頂蓋下大批生長。
「啊,啊。」他喊出聲來。那時我看到他舌頭上有一粒白色的藥片。
我們在空落落的谷地的房子陽臺上,面對面站著。他身後是太陽,我身後是陰影。我關心的只是如何阻止他進入門廊,因為他會在那兒賴到傍晚,老是張著嘴巴「啊,啊」地說著那種我聽不懂的話。於是我退到了門檻,用身子擋住進到裡面的入口。我忐忑不安地思忖,該如何接近電話機,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我大概是怕他。那時他用一隻手做了個手勢,就像是把器皿舉到嘴邊。他的「啊,啊」意思是「給我水!」我讓他等著,就跑進廚房拿玻璃杯。我返回的時候,他仍然大張著嘴立在那裡,他在觀看熱石膏牆上的一幅拙劣的繪畫——一條保護這座房子的藍色獨眼龍。藥片消失在他矮小身體的看不見的地方了。
「怪物!」他指著龍說。
戰後不久,那時村子裡還有池塘,池塘裡出現過怪物。是個巨型的龐然大物,有乳牛那麼大,形狀像鱷魚,腳上帶有角質的爪子,滿嘴都是像刀一樣鋒利的牙齒。它吃光了池塘裡德國人留下的所有的魚、所有的蘆葦和全部菖蒲,隨後就開始捕獵綿羊、狗、母雞和鵝。夜間它爬到路上,爬到教堂跟前,沿著柏油馬路笨拙地朝新魯達的方向爬去。清晨人們驚恐地在自家的庭院裡發現了它的腳印。鴨子像浮萍一樣消失了,鵝只剩下痙攣地反擰著的橙黃色的鵝掌,池塘岸旁散亂地丟棄著吐出來的公綿羊角。鄉公所忙於別的事:分田地,抓捕奸細、建立農業合作社,因此村裡的男人只好自己動手幹。他們往水裡投放鈣化物、毒耗子的藥,有天夜裡有人投進一枚生了鏽的手榴彈而且竟然爆炸了。後來池塘看上去就像個裝滿骯髒毒水的水窪。但這一切竟毫不起作用。第二天夜晚怪物吃掉了一頭小公牛。看起來它將進行報復。於是男人們磨尖了長鐵棒,用原木釘了個木筏,劃到了池塘中央。他們一次又一次猛扎水面,有條不紊地刺入渾濁的池水。但是刺出的孔洞急速合攏,水仍像先前一樣穿不透。第三次他們採用了科學技術,不知從哪裡運來一臺大功率曲柄的直流發電機,用它來發電。他們從發電機拉出電線,猶如一張網布滿了整個池塘。然後他們轉動曲柄,因為這是個重活,他們只好分班輪流幹,用電流抽打藏在水中的怪物。怪物龐大的身軀在水下痛得亂翻亂滾,水漫出了池塘,直到最後安靜下來。整個村子喝酒慶祝勝利,從傍晚一直喝到翌日清晨。
可是幾天之後怪物恢復了元氣,出於報復將一個不小心的婦女拉到了水下。她身後只有鍍鋅的水桶留在岸邊。
這是怪物末日的開始。所有的人一致認為它可以摧毀植物,咬死動物,但不能危害人的性命安全。怪物犯了法。政府當局的人來了,邊防軍、波德哈萊的部隊和工兵也來了。一聲巨響炸開了池塘朝小溪一面的堤岸,水流走了。怪物躺在池塘底。受了傷,氣息衰微,但還活著。那時士兵們拿出了機關槍,在池塘岸上一字排開。軍官一聲令下,成排的機關槍子彈向怪物射去。捱到第一排子彈之後,它還試圖反撲,那時人們叫喊著四散奔跑。很快又裝上了新的子彈帶,把那可惡的龐然大物打成了篩子。怪物的下場就是這個樣子。
如此這般推著德國人留下的腳踏車去了新魯達,但傍晚他又回來了,因為怪物的下場還不是事件的結尾。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村莊裡的人聽見從森林的捷克那側傳來的陰森的悽愴叫聲,那是什麼怪物在黑暗中哭叫,那聲音是如此淒厲,使人聽後渾身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而在一個月之後,有人在乾涸的池塘裡發現了雌性怪物的屍體,它定是穿過森林、牧場、國界到這裡來尋找自己的至愛,自己也在它慘死的地方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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