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godormiocumegovigilat.
我仰臥著,睡前做了最後的禱告。那時我猝然感覺到,我在向上升騰,彷彿自身失去了重量,而當我向下望的時候,我看到了我自己,我的軀體一直仰臥在床上,軀體的嘴唇在活動著,彷彿這副軀體沒有注意到它裡面已經沒有我。我立刻便發現,我能在空間活動。推動我的力量是思想,甚至最微不足道的願望就能使我飄動起來,於是我升得越來越高,我從上方看到了修道院,看到了它那用木瓦蓋的屋頂,看到了禮拜堂塔樓的石頭尖頂。過了片刻我從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整個大地,它是略微凸起的和黑乎乎的,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是從世界盡頭的某個地方射出的長長的太陽光照亮了它,也給黑暗投上了更加烏黑的影子。那種分層次的黑暗使我感到討厭、彆扭,使我整個人憂心忡忡,因為我知道,光是存在的,只是被遮住了。而當我想到亮光的時候,我立刻便看到了光,起先柔弱,像水仙,朦朧,像霧,可它一旦給見到,便不可逆轉地越來越強烈,我害怕起來,我的眼睛會看瞎的。於是我明白了,這必定是天空和上帝使然,但又使我驚詫——因為我的頭腦是清醒的——我始終是獨自一人,哪裡也沒有個嚮導,須知在上帝的近旁總是待著成群的天使和形形色色的輝煌聖者。我感到某種似風非風的東西,不溫,不熱,吹拂著整個的我,彷彿我到了一個大氣旋附近:那股力量將我推離光亮,它擋在我和那看不見的光亮之間——但那卻是一條可感知的界線。儘管我想越過這條界線,此前沒有任何東西如此吸引著我走向光亮,可是我太虛弱了,沒有足夠的力氣向光亮走去。直到我的頭腦裡出現了一個聲音,它可能既是我的聲音,又是別的什麼人的聲音,那個聲音對我說:「這是時間。」那時我便領悟了有關世界的全部真理,懂得了是時間阻礙了光亮照到我們。時間將我們與上帝分開,只要我們在時間裡,我們就受到禁錮,讓黑暗隨意擺佈。直到死亡讓我們從時間的鐐銬裡解脫出來,但那時關於生我們已無話可說。憂鬱籠罩了我,雖然我的眼睛看到了光的全部輝煌壯麗。我不渴望任何別的東西,唯求永遠死去,大概我已經死了,因為時間之風已驟然消失,我也沉浸在光亮之中。沉入光中的這種狀態唯一可說的就是,什麼也不說,因為所有的話語都跟我一起消失了。甚至我已不能作任何思考,因為思想也已不復存在。我既不能在這裡,也不能在另外的任何地方,因為不存在這裡和那裡,不存在任何運動。在這種狀態下,不存在任何質量,既沒有優質,也沒有劣質。我不知道這種狀態已持續了多久,因為既沒有瞬間,也沒有千年。
假如我沒有突然嚮往世界,我也許會永遠停留在這種狀態中,既不活,也不死。這時在我的眼前展現出的一派五彩斑斕的景象,就如一幅五彩畫。我無法從那兒移開目光。
從這裡看到的世界是睡著了的人們的世界。這個世界比我認識的世界人煙要稠密得多。因為那裡還有所有我們認為是死了的人。我領悟出,這是審判日,天使們開始捲起世界的邊緣,那邊緣就像一幅巨大地毯的邊兒。從上方和下方傳來大戰的隆隆之聲,聽到兵器鏗鏘,馬蹄踏踏。但我沒看到是誰在跟誰作戰,因為我的眼睛正凝視著鋪展在我面前的大地。有些人已經醒了,擦了擦眼睛,望著天空。他們的注意力還非常不集中,狀態不佳,他們不知在望著什麼。我見到群山,它們似乎是因恐懼而戰慄,而它們的輪廓則在不斷變得稀薄的空氣裡逐漸模糊。太陽高懸天頂,用明亮、熾熱的光照耀四野。草原上青草開始燃燒,溪流中的流水波濤洶湧。動物走到森林邊緣,無視自己的天敵下到鬧鬨鬨的谷地。人也是一樣,沿著乾巴巴的道路紛紛來到某個約定的地點。他們走得沉穩堅定,精神飽滿,誰也不拖拖拉拉。那時天空已不是平靜和蔚藍色的,而是洶湧澎湃,烏雲翻滾。天空下植物在變成木化石。
那時我以自己的全部心神領悟到,我看到了時間的最後時刻。我是命中註定要看到世界的末日了。
我明白,我們的最後審判將是驚醒,因為我們只是夢見了我們整個的生活,設想我們是活著的。我們確曾真正活過一次,也已經死了,現在我們是死人。我們當成真實存在的那些生活、夢,對於上帝而言沒有任何價值,因為任何事情都不曾真正發生過。我們不會為自己的夢負責,我們只對那種我們記不得的事情負責,因為死亡讓我們睡著了。只有那種忘卻了的存在才是真實的存在,我們在那裡曾是有罪或是有德行的人。因此我們不知道醒來後該怎麼辦——是投入地獄之火,還是投入永恆的光明生活。
我不得不再說一遍:我們的世界住的是熟睡的人,他們死了,卻夢見自己活著。因此世界上的人越來越多,不斷有熟睡的死人移居這個世界,他們的數量越來越多,而真正的人,即那種第一次活著的人卻顯得寥寥無幾。在整個混亂的世界上,我們中誰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究竟只是夢見自己活著,還是真正活著。
拉丁語,意為:我身睡臥,我心卻醒。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