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爾塔,她的死亡模式

暗淡的白雲從森林上方飄向谷地,立刻便下起了雨。瑪爾塔在破損的漆布上擀麵。麵糰在她的擀麵杖下變成了薄餅,她又用玻璃杯口將它切成一個個的小圓片。我望著她的手,望著她全神貫注的面孔。她那低矮的小廚房裡變得很暗,雨嘩嘩地抽打著大黃的葉子。瑪爾塔的舊收音機悄聲嘟噥著,聲音低得簡直聽不明白它說的是什麼。我心裡想:死亡會從哪條管道進入她的體內呢?

通過眼球?瑪爾塔朝某種陰暗、不定形、溼淋淋、黏糊糊的東西望上一眼,就再也無法把目光從那東西上移開。這陰沉沉軟塌塌的畫面會進入她的大腦,遮斷她大腦的思維。而這就將是她的死亡。

從耳朵進入?她開始聽見一種陌生的、死氣沉沉的聲響。一種低沉的、總是以沒有希望改變的相同頻率顫動著的聲響在她的頭腦裡嗡嗡叫,這是一種與音樂大相徑庭的聲音。由於這種聲響她將無法入睡,由於這種聲響她將無法活下去。

或者是從鼻子進入?死亡以一種像所有氣味一樣的方式進入她體內。那時她會感到自己的身體沒有氣味,皮膚變得像紙做的,像植物那樣只從外部吸收光,但不分泌任何東西。忐忑不安的她將會不放心地聞自己的手、腋窩、腳掌,可它們又都將是乾枯和乏味的,因為氣味作為最易揮發的東西,首先消失了。

或者通過嘴巴。死亡把話語推回喉嚨和大腦。將死之人不想說話,他們太忙了,他們有什麼可說的呢?有什麼可傳給後代的呢?無非是些平庸的廢話,是些老生常談和陳詞濫調而已。該是個怎樣的人,才能在最後時刻竭力說出寄語人間的名言?生命終結時的任何睿智都不如在另一邊開頭時的沉默更有價值。

死亡也能以另一種方式通過嘴巴進入人體內部——瑪爾塔的老果園裡結了許多深紅色的蘋果,她或許會吃下其中一個生了蟲的蘋果,一個裡面帶有白色的死亡之卵的蘋果。這樣一來死亡就會進入她體內,而由於蘋果的物質和人體的物質之間沒有太大的差別,死亡就會從內部吞噬她,侵蝕她。到那時她將會成為一個易碎的空外殼,在某次又去猛然一拉籬笆門上的壞鎖的時候,整個就會破裂,碎成粉末。

我就這麼皺著眉頭偷偷打量她,而她此時正用一隻小匙子往每個小圓片上放蜜餞玫瑰,又像包餃子那樣用手指把面片捏起來。掛出許多邊緣不平整的小小半月形麵點。我帶來了我的俄國小烤爐,為的是無須在她那破損的爐灶下點火。忽然太陽透過窗玻璃射了進來,雖說雨還在下。我們把擺好了點心的錫盤放進了烤爐,走到了屋前。

r站立在我家的陽臺上,用手指著天空。在小丘的上方懸掛著一道彩虹。叉開雙腿的彩虹橫跨在我們的小汽車上方,彷彿它剛生育出這輛小汽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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