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手寫聖女傳。寫得很慢,很艱難。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編織姑娘的故事。後來,我們的主把自己的面孔賜給了她,從而使她最終殉難而亡。傳記的頭一個句子是這樣的:「庫梅爾尼斯出生似乎是不完美的,但這種不完美的含意卻在於,是人們強加給她的某種不完美。」第二個句子:「但有時在人的世界裡不完美的事物,在上帝的世界裡卻是完美的。」兩個句子花了他整整四天的時間。實際上他弄不明白自己寫的是什麼,有什麼意義。或者他明白了,但不是靠文字,也不是靠思想理解。他躺在地板上,閉著眼睛,一再重複這些句子,直到它們完全失去意義。直到這時,他才悟出自己是寫下了世上最重要的東西:他該從什麼地方瞭解,現在該做些什麼;知道只有當他跟菜餚的味道、空氣的氣味以及各種聲響分隔開來,那時他才能繼續寫下去。那時他將變得乾巴巴、麻木僵化、沒有感覺、沒有味覺、沒有嗅覺;修室裡的一縷陽光不再令他高興,而太陽的溫暖在他看來也是無所謂的東西,不值得注意;同樣,他曾經喜歡的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他的肉體在麻木僵化,在逐漸遠離他,同時還將期盼他的迴歸。
他寫呀寫,迫不及待地寫著:何時終於能夠結束寫作,何時能恢復自我,重新把自己安頓在自己體內,可以伸開手腳懶洋洋地躺在裡面,如同躺在舒適的被窩裡。
他描述了聖女的童年——大家庭中的一個孤獨的女孩,一個迷失在眾多同胞姐妹群中的女孩的童年。「有一天父親想把她喚到自己身邊,卻忘記了她的名字,因為他有那麼多的孩子,頭腦裡裝著那麼多的事,他一生進行過那麼多的戰爭,他還有那麼多的農奴,以致女兒的名字都給忘到了九霄雲外。」帕斯哈利斯現在深信,庫梅爾尼斯的童年定是不同一般的——她瘦弱的兒童身體散發出一種香膏的氣味,雖然是冬天,人們卻在她的被窩裡找到了新鮮的玫瑰花。曾經有一次為了準備參加某個慶祝活動,把她放到鏡子前面,鏡子上竟出現了聖子面龐的肖像,並在那裡停留了一段時間。帕斯哈利斯認為,定是這件事促使庫梅爾尼斯的父親(他體魄健壯,性情暴躁,易怒)把女兒交給修女們教養。女修道院看上去就像他從自己的修室視窗看到的樣子,一座建築在高處的大房子,從女修道院的視窗看得見山。照顧小姑娘的那位地位較高的姐妹長得就像女修道院院長。當然不是那麼具體,上唇沒有絨毛,但她甚至是對自己的原型也可以辨認出來。
「這一切你是從哪裡知道的?」當她讀完頭一頁之後問他。但從她的聲音裡,聽得出這是一種讚賞的語氣。
從哪裡知道的?他不知道是從哪裡知道的。這種認識是從閉著的眼瞼下得來的,是從祈禱、從夢、從環視四周、從到處看看得來的。也許是聖女本人以這種方式對他講過話,也許是她的著作的字裡行間在某個地方出現過她生活的畫面。
他彷彿覺得,不僅是要寫出一切是怎樣發生的,叫出各種事件和行為表現的名稱具有重要的意義,而給不曾有過、從未發生過、只是有可能發生、只是想象出來的一切留下一定的地方和空間也將是同樣重要的,甚至是更加重要的。聖女的生平同樣是不存在的東西。於是他甚至想過,可以在紙上留下空白的地方,比方說,在行與行之間,甚或在字與字之間——留下較大的間距,但最後他覺得這樣做太簡單化了。倒不如在描寫庫梅爾尼斯生活中發生的事件之外留下空白空間——留下多種可能性的廣闊地域,留下一些擴充套件到整個舞臺內部的活動的結果。
有一點也妨礙了他的寫作,那就是聖女生活在往昔,生活在過去,當時那裡既沒有他的雙親,也沒有他的祖輩,他能從哪裡知道聖女的世界是何等模樣?須知樹木在不停地生長,人們在不停地砍伐森林,不斷在出現新的道路,而舊的道路又長滿了荒草。他的村莊跟他童年記住的村莊肯定不一樣。而他沒有見過的羅馬又是一副怎樣的景象?能跟他想象的完全一樣嗎?如何去講述那些沒有見過、從未體驗過的事物?
因此,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他總是在自己熟悉的場景中觀察她,在這座女修道院,在這個庭院裡,在這些給他生蛋吃的母雞當中,在那株他夏天享受陰涼的栗子樹下,在跟女修道院院長的修女服一模一樣的修女服裡看到她。可以說,她伸開雙手釘在十字架上的肉體攪亂了她存在的時間。只要他把庫梅爾尼斯作為活著的姑娘來描寫,她就一直活著,哪怕他在思想上讓她死過許多次。整個時間她都待在空氣層下面,待在空氣層之間的什麼地方,因為那裡任何東西既沒有逝去,也沒有結束,雖說看不見任何東西。他認定自己寫作的目的是使所有可能的時間、所有的地點和景物並存於一幅畫中,這幅畫將是靜止的,是永遠既不會過時,也不會變化的。
現在每天中午以前帕斯哈利斯都在寫聖女的故事,而在下午他便開始用心抄寫citetristia/cite和citehilaria/cite。越來越頻繁地出現這樣的情況,他在寫完她的一句話的時候,突然眼前一亮,他明白了這句話的內在含意。這使他激動不已,同時也驚詫不已。原來那些同樣的字能以許多不同的方式去閱讀和理解;或者能理解所寫句子的含意,但體驗不到這種含意;能知道寫的是什麼,但不明白寫的東西。這一發現使他握筆的手停住了,一動不動,而他的思想卻黏在發現的東西上面揭不下來。
庫梅爾尼斯寫道:
「我見到自己像個鑲嵌的百寶箱。我開啟箱蓋,裡面還有一個百寶箱,完全是用珊瑚做成的,珊瑚箱子裡還有一個箱子,完全是用珍珠串起來的。我便這樣急不可待地自己開啟自己,一層一層地開啟,不知還會見到什麼,直到在最小的一個百寶箱裡,在一個最小的盒子裡,在所有百寶箱的底部,我看到了你的畫面,鮮活的、色彩斑斕的畫面。為了不致讓你從我自己內裡丟失,我立刻關上所有的箱蓋。從此我跟自己和睦相處,甚至愛上了自己,因為我內心有你。
「任何人只要心中有你,都不可能是卑劣的,因此我也不是卑劣之人。
「我總是懷著你,卻茫然不知,就像別的生靈懷著你也一無所知一樣。」
帕斯哈利斯在自己的聖女故事中寫到庫梅爾尼斯為逃避未婚夫而躲進了女修道院的那一時刻,曾是如此激動,以致拋開了情節發展,從結尾的事件寫起:被禁錮和被釘上十字架。他不吃不睡,奮筆直書。夜晚的天很熱,因此不會挨凍。只是他的手指發僵,後脖子痛。
現在他看到的庫梅爾尼斯是如此清晰、詳細,彷彿跟她是老相識。彷彿她就是那個照料乳牛的修女,或者是那個給他送飯的修女。她個子長得很高,但身體苗條,手和腳都長得大,像女修道院院長。她有一頭古銅色的濃密秀髮,編成兩條辮子,繞在頭頂上用髮卡別住。她的兩個潔白的乳房圓潤得那麼完美。她說話迅疾而感情激烈。
後來他夢見了她,就是他創造的那個模樣。他在某些走廊裡遇見了她,走廊是這個和那個修道院細節的混合物。她手裡端著個什麼器皿,他走近她的時候,她遞給他一隻杯子。他喝下杯子裡的東西,立刻明白自己犯了錯誤,他喝下的是火。她衝著他神秘地微笑,冷不防地親吻了他的嘴巴。他在這夢中心想,他必定是快要死了,火已在起作用,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救他。他感到孤單,孑然一身,形影相弔。
次日清晨女修道院院長來的時候,他對她講了這個夢,而她則動情地將他摟在自己粗糙的修女服裡。「你的頭髮長長了,兒子。」她說,將一綹黑髮纏到手指上,「已經蓋住了你的耳朵。你看起來開始像個姑娘。」
集體禱告之後,她把他領進了園子裡。帕斯哈利斯由於芳香和溫暖的空氣而感到頭暈目眩。月季和白色的百合已經開花。在蘋果樹和梨樹中間,精心管理、沒有雜草的草藥畦和菜畦標示出一些簡潔的圖案。女修道院院長滿面笑容地望著他,見他穿著自己的灰襯衫,赤著腳,心醉神迷地在花間走來走去。驀然間她摘下一片薄荷葉,擱在指間揉碎了。「假如我不是……」她在這話語的邊上停頓了一下,「我就能把你收作兒子。」她說。「應該說收作女兒。」他更正她說。
六月末帕斯哈利斯寫出了舍瑙的庫梅爾尼斯傳的最後一個句子。進行列印、複製並抄寫完citetristia/cite和citehilaria/cite又持續花了一個月的時間。
女修道院院長給格拉茲的主教寫了封長信,帕斯哈利斯不久就要動身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他的修士服已洗乾淨並且修改過。它定是縮了水(或者是他自己長高了),因為它的長度才到他的踝節部的上邊。他得到一雙新木屐和皮褡褳。
「路上你會碰到許多離奇的驚險怪事、奇遇,說不定還有誘惑。國家到處籠罩在一種不平靜的氛圍之中……」帕斯哈利斯聽到完全像自己母親的女修道院院長的叮嚀頻頻點頭稱是,但她說的話好不令人奇怪:「你只能順應那些你認為值得順應的奇遇。」這些話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瞥了她一眼。她把他緊緊摟在懷中,久久地撫摸著他的頭髮。他委婉地從擁抱中掙脫了出來,親吻了她的手。她的嘴唇輕輕觸及他的額頭,在這輕輕一觸之中他感覺出她上唇絨毛的接觸。「是上帝把我送到你身邊的。」她說。「願上帝與你同在,兒子。」
翌日黎明時分帕斯哈利斯就上路了。剛出女修道院的大門,他便進入了夏天的晨霧裡,太陽光透過霧層照射出來,彷彿只像是月光——霧就這麼吸收了它的全部力量。他朝群山的方向走,整個時間都在向上邁步,越走越高,直到把腦袋從霧海下伸了出來,看到鮮綠色的山坡和湛藍的天空。他的褡褳裡放有兩本書——庫梅爾尼斯的著作和用木板裝訂的聖女傳。他驀地感到輕鬆和幸福。
他前方屹立著奇怪的扁平的群山,恍若巨人用其大無比的快刀削掉了它們的頭頂。這景象不啻從地裡冒出他們宮殿的廢墟——威力被粉碎成塵粉的明證。帕斯哈利斯知道有一條繞遠的道路,它以一條舒緩的弧線繞過群山,經過諾伊羅德去格拉茲。但他經過短暫的猶豫之後,仍徑直走上那些扁平的、連綿不斷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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