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德國人的屍體從邊界一方扔到另一方的同一個邊防衛兵,冬天的時候來到黑森林巡邏。他的任務是檢查森林中那條通向捷克的老路對於所有可能出現的酒精和小汽車走私者是否仍無法通行。早春時節需要帶著電鋸到那裡去,鋸倒幾棵樹木讓它們倒在行車道上。這是保護國家邊界的慣常做法。砍倒雲杉當然要得到林業管理人員的同意。
邊防衛兵認識附近所有的人。他一眼就能分辨出生人,那時便要檢查那人的證件,給基地打電話。不管那是什麼人,是採蘑菇的還是迷路的旅遊者,邊防衛兵總要從高處通過望遠鏡觀察他的行蹤,直到那人遠離邊界,朝自己的一方走去。
他以這種方式見過許多人,其中有單個的人,這種人邁著搖搖晃晃的兩腿,但步子堅定;有成雙成對的人,這種人很快就會沒入某處的灌木叢中;有魚貫而行的一群人,這種人在背包的重壓下往往低垂著腦袋;有帶著動物的人,這種人往往帶著狗、馬匹、乳牛、用籃子裝的瞎眼的貓——那是要送到某處淹死的;有帶著東西和機器的人,有騎腳踏車的人,有駕小汽車的人,有開拖拉機的人(實際上附近只有一個人有拖拉機);有的人帶著漁網,有的人帶著電鋸,有的人帶著裝在塑膠袋裡的蘑菇,有的人帶著在賊窩裡買的半公升燒酒……從某種意義上講,邊防衛兵眼前有個劇院,可惜劇院裡演著的是些枯燥乏味的節目。他必須自己作出許多補充,好把故事拼湊完。他還必須知道某些事:如此這般推著腳踏車走過坎坷不平的路要到哪裡去;下方一棟房子前面停著一輛白色的歐寶牌汽車是什麼意思;而深藍色的公共汽車、在別的房子裡開著或關著的百葉窗又是什麼意思,綿羊為什麼在山隘裡放牧而不是在森林邊,鐵床為什麼會擺在果園……這一切他都必須弄清楚,否則對他見到的東西便不會明白。那他也便是視而不見。
他有過這樣的情況,很顯然,他經常看得出神,他看自己面前的世界就像看圖片一般。下方,人在柏油路上行走,在趕著乳牛,狗也在奔跑,有個男子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羊脖子上的鈴鐺叮噹叮噹地響著,使人覺得皮膚髮癢;高一點的地方走著個人,扛著一隻偷獵的野兔,在向什麼人招手。煙囪裡的炊煙裊裊上升,鳥兒向西飛去。這畫面持續存在,沒完沒了,似乎是永恆的。是場面巧遇了人,而不是人巧遇了場面。
除夕下午,這個有著紅潤、朝氣勃勃、宛如甜麵包似的臉蛋的年輕邊防衛兵,騎著自己的大摩托車慢慢駛過雪地。車輪深深地陷入雪裡,他必須加倍小心,以免滑進路旁的深溝。後來他看到許多來來回回轉著圈子、又向前方奔跑的足跡。較大的雪堆印有個人體的形狀,定是有誰在雪堆上待過並順著它滑落,翻滾。定是有人躺在雪地上,揮動著手和腳,以這種方式在雪上留下一隻大鳥形狀的印記。
他在隘口遇上了他們。他們戴著五顏六色的可笑的帽子,總地看上去,有些令人生疑。尤其是當他想要他們出示證件的時候,他們竟然嘻嘻哈哈毫不當回事。他們相互投以意味深長的目光,接著又爆發出一陣大笑。他心想,這些人定是喝醉了,轉而又覺得自己像個白痴,須知今天是除夕。然而他們愈是高興,他就愈是嚴肅;他們愈是由於情緒高漲而熱氣騰騰,愈是高興得幾乎要飄浮到雪的上方,他便愈是感到給釘在了地上,他的雙腳在雪地裡也就陷得愈深。他們的好情緒激怒了他。
他們是些年輕人。跟他們一起有個姑娘,她給他的印象是又美又難以接近。她嘴裡咬著一縷淺黃色的頭髮梢,神秘地望著他,彷彿是剛從美夢甚至是色情的夢中驚醒。
他們是些不認真的人,在邊界地區隨身不帶證件,他甚至無法給他們登記。
「背包留在茅舍裡。」他們說。
不管願意不願意,他必須跟他們一起回去。他們輪流在雪地上推著摩托車走。小夥子們對摩托車是內行,但這一點也沒使他感到驚訝。他始終覺得自己在他們身邊是個可笑的無足輕重的角色,於是他彷彿是無意識地敞開短大衣,向他們展示手槍閃閃發光的皮套。
茅舍裡散發出無人居住的氣息,也就是一種潮溼和晚秋殘餘物的氣息:枯葉和乾草,還有耗子的酸臭味。屋子裡很冷。他坐在桌旁,登記他們身份證上的資料。他們所有的人都來自弗羅茨瓦夫,居住的街道名稱聽起來充滿大城市味和世界味:維也納大街,維斯皮安斯基海濱,格倫瓦爾德大街,太空人大街。不錯,他知道,他們是來這裡歡度除夕的,為了喝個痛快,胡鬧一番。很顯然,他們不是走私販子,無論如何他們不會有損於邊界。可是現在不宜後退,不好對他們說:一切正常,我走了,我晚上也有活動,深色西服已燙得平平整整的,準備就緒,就掛在櫥櫃的門上。烈酒也已放在冰箱裡冰著,香檳酒正威風凜凜地立在壁櫥的酒櫃裡。
在他們那種攪亂他寫字的思路、令人難以忍受的嬉笑聲中,姑娘在他面前放下一杯茶,他懷著感激之情喝下了。熱茶使他內裡暖和起來,也放鬆了許多。他點燃了一根香菸。他吃了一塊黑乎乎的古怪糕點,它帶點草藥的味道,帶點異國風味,有點像蜜糖烤餅。他們的笑聲是針對他的嚴肅來的。他應放過他們或者給他們以懲罰,然後朝森林的方向走,回到哨所,交差,回家。可他卻坐著不動,吃著那種糕點。他們在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色中,以某種令人懷疑的熱心不斷把糕點送到他面前。所有的人都在望著他怎樣把糕點塞進嘴裡、咀嚼和嚥下。他有個印象,他們的思想聯合在一起,彼此交談,只是他聽不見,在他們中間只有他是個陌生人。他們是自己人,他是外人。可要知道,這是他的防區。
最後,不知何故——與自己的意願相違,他走到屋前,給基地打了個電話。說他正在返回。天已經黑了。他們向他搖晃著帽子,鬨然大笑。
他走的是一條自己熟悉的路,但他似乎覺得有點長。他應該已經到了小橋邊,可實際上剛剛經過最後一幢房子。他想著那些年輕人,實際上他不能不想他們,他似乎覺得那是些狼人。我的上帝,這個想法嚇了他一跳。狼人!他停住了摩托車,熄滅了車燈,驟然處在一片黑暗之中,黑暗使他愣愣地站立不動。他看到遠方的村莊,亮著燈的窗戶宛如空間的一些四方形窟窿。或許他應該回頭,再一次回到那些人中間,告訴他們……可是,告訴他們些什麼呢?他把摩托車猛地一拉,調轉了車頭,啟動了發動機。車開動了,可片刻之後就鑽進了雪堆。整個前輪消失在雪堆中。他的雙手開始令人難耐地發麻,他不得不盡量活動手套裡的手指。
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他頭腦裡出現了萬千思緒,它們被掐頭去尾,弄得支離破碎,殘缺不全。話語從這些思緒中散落,如同從破口袋裡撒落出罌粟花籽。他開始收集它們,但持續的時間是如此之長,大概過了一個鐘頭。而他則信心不足地繼續使勁拉拽那陷在雪堆裡的摩托車。他看了看錶,但錶盤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於是他開始尋找打火機。他定是將打火機留在那間茅屋裡了!那裡一直在用乾草烤糕點。糕點的氣味回來了,邊防衛兵感到不好受。他拿一小把雪擦臉,但這一點幫助也沒有。他望著自己的摩托車,彷彿覺得它睡著了。得將它這樣留到早上。他脫下短大衣,蓋在機器疲憊的軀體上。它感激地嘟噥了一聲。
邊防衛兵回頭又朝著隘口和小村莊漆黑的房子方向走。嘴裡有糕點的味道,他又一次感到不好受。不好受,不好——受。他缺少了某種東西,某種跟溫暖和食物有關的東西。瞬息間時間的流逝停止了。邊防衛兵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他犯了錯誤,他不該脫掉短大衣走路,而且是步行;他應該加快腳步,因為夜間在荒野這樣行走是危險的。這裡夜間一直有狼。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狼就在上方森林的某處,他聽見了一種充滿絕望的尖厲刺耳的聲音,一種無望的、充滿痛苦和孤獨的哀鳴。
他在弗羅茨瓦夫動物園裡見過狼。看上去像個標本,雖然會動。它有一身蓬亂的、發臭的毛,很像那條每天禮節性地追逐他的摩托車、企圖抓住他的褲腳的看家狗。但這不是一切。因為看家狗有自己的時間,而狼是無時間限制的。狼不生也不死,狼甚至存在於那種沒有狼的地方。這個發現使邊防衛兵大吃一驚,以致他站住了,開始豎起耳朵諦聽。悲傷尖厲的嚎聲停息了,但現在他聽見似乎有某種踏雪的細碎腳步的窸窣聲。
他像渴念女人一樣渴念丟失的打火機。如果它在身邊,他就能用來給自己照亮,他就會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就能解決許多問題。他就能在它的光照下一步步往上走,就能到他想去的地方。可像這樣甚至不知是向右還是向左,是向上還是向下。不管怎樣,反正都得往前走,他在雪地上流暢地滑行,儼如穿上了滑雪板。他喜歡這樣。走得好。走得——好,到又暖和又有亮光的地方,到有夢一般的姿色、嘴裡咬著一縷淺黃色頭髮的姑娘那裡去。這時,在他的身後雪地上已無聲地出現了五瓣蹄印。
他看到了它。既不在自己前邊,也不在自己後邊,只是在黑暗中的某處。它身軀碩大,花白的毛映照著雪的亮光。
「狼啊,以國家邊界的名義饒了我吧!」他在這黑暗中說道。
狼在他身後站定了,思索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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