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寫出了聖女傳,他是從哪兒知道這一切的

帕斯哈利斯留在了聖女瑪爾塔姐妹修道院,為了寫出她們秘密的四個名字的守護神的故事。他在庶務用房得到了一間單獨的修室,遠離修道院的其餘部分。修室寬敞、舒適、暖和,窗戶高大,夜裡關上木頭的護窗板。修室裡有張寬大而沉重的斜面書檯供他寫字,書檯上帶有特殊的凹槽,那是擺放墨水瓶的地方。帕斯哈利斯的視窗朝南,因此只要冬天的陰雲飄走,一大束陽光就會射進他的房間。由於空氣中細小的浮塵的飄蕩和蒼蠅急不可待的飛行,那束光帶顯得異常活躍。每當他在書檯旁邊感到寒冷的時候,他便站到陽光裡曬熱凍僵了的身子。那時他便看到平緩的山脈,覺得它波浪起伏,彷彿正跳著不易為人發現的舞蹈。很快他便認識了這條不同一般的地平線上每個彎曲的部分,每個谷地,每座山丘。

修女們每天兩次把食物放在他的房門前。平常是麵包和煮熟的蔬菜,禮拜天和節日還有葡萄酒。女修道院院長每隔兩三天來看望他一次。「他們問起過你,」開頭她說,那時他還不知如何著手開始自己的工作,「他們問過。而我回答說,你自己走了。那時他們說,你準是在路上發生了什麼不幸,說不定是狼把你叼走了呢。而我則說,這裡多年沒見過狼,你多半是逃跑了,溜進了山裡……」帕斯哈利斯對這樣的回答驚詫不已:「嬤嬤幹嗎要這樣講?」「我寧願見到你背棄誓言,逃之夭夭,而不願見到你死了,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他抱怨說:「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始。」女修道院院長指著放在斜面書檯上的一本不大的書,對他說:「你必須把這本書認真讀一遍,那時你就會認識那位寫這本書的女子。你必須仔細地讀,反覆地讀,直到了解她的每個細節,看到她是一副何等的模樣,看到她的一舉一動,瞭解她用怎樣的聲調講話。到那時你將更容易理解,寫出了這一切的那個人的感受和現在讀到這一切的那個人——也就是你自己的感受。」

於是,帕斯哈利斯就開始讀了起來。起先他覺得這本書似乎很枯燥,而且他也沒有讀懂多少,因為他的拉丁文不太好。可是後來他開心地發現,這位聖女的拉丁文也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如同修女們送來的甜餅中夾著葡萄乾一樣,她的拉丁文中塞進了一些捷克文、德文和波蘭文。但後來他逐漸在庫梅爾尼斯的著述中找到了那種他自己心中也有的渴望——變成另一個不同於現在情況的人,這一發現給了他莫大的鼓舞。

這是本奇書,因為得兩頁同時讀。他從一頁看到的標題是citehilaria/cite,一旦翻過一頁倒過來看,看到的標題便成了citetristia/cite,也就是歡樂和憂傷。在書的兩個部分之間還有幾頁是用另一種顏色的墨水寫出來的,這個部分稱為祈禱教程。

還有個原因使帕斯哈利斯不能集中精力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牆外女人的生活吸引了他。有時他能聽到她們說話的聲音和木屐敲擊地面的聲響。每到送飯的時刻,他就站在門後,窺伺著餐具輕輕敲擊地板的響動,這告訴他門外有個什麼女人。但他從來不敢在那時把門開啟。只有在夜裡,修道院生活的隱約回聲已然止息,他才走出自己的修室。他只有這麼點自由。他只能走一條允許他走的路線,從修室到掛有釘在十字架上的庫梅爾尼斯肖像的小禮拜堂。終於聖女赤裸、發亮的乳房開始在他心中激起一種難以抑制的渴念。他幻想著,要是能把自己的臉藏進那兩個乳房中間該有多好。有時他也幻想過某種更富刺激性的事,某種與策萊斯滕有關的事,他知道那種事是有罪和受到禁止的。他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檢查過那種幻想,夜靜更深的時候他把自己埋進粗糙的毛毯裡,研究自己把持不住的軀體。

在citehilaria/cite中,吸引他注意力的第一段的內容如下:

「我幻想能躺在地上,伸開雙手和雙腳,就這樣等待著,直到你的天空充滿燦爛的陽光,不斷擴充套件,降落到我的身上,緊緊貼著我的腹部和胸脯。」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她躺在修道院後邊平緩的山坡上,躺在青草叢中,周圍是盛開的色彩鮮豔的苦苣菜花,花的顏色令帕斯哈利斯看著刺眼。他從畫面上抹去了苦苣菜花。現在圍繞她的是碧綠的青草和純淨、巨大的天空。她的軀體像個十字架,擺在山坡上,像個符號,這符號在說「瞧,這裡,這裡!」下方,人們在路上行走,趕著犍牛,狗在奔跑,有個男子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羊脖子上的鈴鐺叮噹叮噹地響著,刺激得人的皮膚髮癢,高一點的地方走著個人,扛著一隻捕獲的野兔在招手,煙囪裡的炊煙裊裊,繚繞升上天空,鳥兒漠然地向西飛去。帕斯哈利斯見到這一切。

一個無力自衛的人,伸開手腳仰臥地面。要是黏附到這個人的身上,以全部力量緊貼著這個軀體,將它包圍住,將這個軀體緊緊摟到懷裡……那又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帕斯哈利斯對此並不知道。夜裡他將毛毯捲成長長的棒槌形狀,放在地上,想象自己下面躺著的是個女人的軀體,這軀體渾身熱乎乎的,同時又柔軟又堅硬,搏動著一個鮮活的生命……他小心翼翼地躺到了上面,呼吸一下就變得很淺,而且時斷時續,彷彿突然缺少了空氣。他就這麼躺著,沒有感到輕鬆。他腦子裡想到的唯一的事就是就是把這個軀體固定在地上。後來,他睡到了床上,調整了呼吸,他想到了庫梅爾尼斯的父親,想他多半會有同樣的感覺。

「荒唐透頂!」第二天女修道院院長惱怒地說,而帕斯哈利斯則是滿面羞慚,心裡責怪自己竟敢向她傾訴這種事。「我在這裡給你提供藏身之所,給你提供吃喝,不是為了讓你胡思亂想。你感到飢餓就吃,你感到孤獨就祈禱。祈禱教程你已熟記在心了嗎?」

是的,他已讀過這個祈禱教程,但他覺得不可理解。「無思無慮」是什麼意思?他想。怎麼可能什麼也不想?他站立在窗邊的太陽光中,探究自己的思想。他覺得思想是無所不在的,眼睛看看窗外的景色,思想就會有活動,並且會一再重複:啊,烏雲,樹木,群山;啊,瞧它們怎樣向高山牧場投下陰影。而當他為了跟那些景物分開,閉上了眼睛,他的思想雖然發生變化,但總是存在,總是不離不棄:我餓了,是不是已經到了開飯的時間?上邊的聲響是什麼?是不是有人在奔跑?每天傍晚給乳牛擠奶的那個高個子修女是個什麼人?或者,他會看到這樣的畫面:女修道院院長神情專注的面孔,她上唇上長的絨毛,她那從涼鞋裡露出來的粗大腳趾;庫梅爾尼斯畫像前的帷幔,釘在十字架上的身體,聖水中漂著的一隻死蒼蠅。怎麼可能不想?

有時帕斯哈利斯感到自己是給禁閉在修室。他的雙腳需要運動。他鬱悶地望著窗外的群山。他思念世界。他感到傷心的是,他既沒見過城市,沒見過宮廷的繪畫,也沒見過據說是高聳入雲的教堂。教宗在南方遙遠的地方,現在正跟宗教會議協商如何在路德教派信徒面前拯救世界。他想象這個世界——它是美好的,如同畫上的一般,他在先前那個修道院對著這樣一幅油畫有時一看就是幾個鐘頭。平緩的山地景觀,谷地的沙堡,河流,沿河漂浮著的小船,小片耕過的田地,田地裡是穿著整齊的農民,一座磨坊,一個乞丐,幾條狗。可是在這裡,眼前坐著的不是懷抱嬰兒的聖母,只是教宗,一個高大、肅穆的男人,有點像策萊斯滕或格拉茲的主教。教宗的頭腦裡產生思想和言辭,天使們將其寫在飄蕩的絲帶上,現正拿著絲帶立在他的頭頂上方。

修士的手正午時總是發軟,思想停滯在飛行過程中,像一條條絲帶那樣掛在帕斯哈利斯的修室。它們雜亂無序,混成一團,文字失去了自己的形態並紛紛碎落,化為齏粉撒滿一地。正午的魔鬼給修土造成一種印象:事物產生意義的歷程減緩了速度,而太陽則停住不動。帕斯哈利斯將目光盯在某個點上,甚至不知是個什麼點。打算做的工作變成了懸在頭頂上方的石頭,成了整個世界的重負。放棄的誘惑,突發的鑽心的空虛,總是像蟋蟀鳴叫那樣的單調、無聊。帕斯哈利斯讀著「anxietascordisquaeinfestatanachoretasetvagosinsolitudinemonachos」,他知道,自己在犯罪,不是因行動而犯罪,而是因放棄一切行動而犯罪。看來唯一的拯救就是逃跑。

帕斯哈利斯本想,一旦留在修道院,修女們會將他視為與自己地位相同的人,給他穿上修士服,允許他跟自己同桌進餐,允許他參與自己的生活。可她們都把他關在修室裡,對待他的態度就像他根本就不存在。她們要他描述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的生活,整理她留下的文字,而這些文字他又不甚了了。他思忖:「要我寫庫梅爾尼斯的故事,可誰來寫我的故事?」因此第二天女修道院院長來的時候,他說,他要放棄。說他想去羅馬,請求教宗承認他是個女人。到那時他就會作為享有與大家同等權利的修女回來。女修道院院長眨了眨眼睛,什麼也沒說。他用嘴巴觸了觸她的手。「好吧,」她終於開了口,「告訴你我為什麼允許你留下來吧。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想起了一頭鹿,一頭受傷的小鹿。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小鹿會長成強壯的大鹿。你向我請求留在這裡的那一天,我曾向庫梅爾尼斯祈禱,因為我不知該怎麼做。我一向很少做夢,但那天我做了個夢。我夢見了漂亮的象牙浮雕,展現的是兩隻動物——鹿和獅。鹿吃掉了獅子,吞下了它的腦袋。」女修道院院長住了嘴,滿懷期待地望著帕斯哈利斯。「喏,後來呢?」他問。「什麼也沒有,這已是一切。」「這意味著什麼呢?」她聳了聳肩,「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這樣的夢不是每天都會有的。你應該留下來,寫出聖女的故事,帶著它去謁見格拉茲的主教,然後再去陛見羅馬的教宗,好讓他們正式將她尊為聖徒。」

這天傍晚,帕斯哈利斯詳細地想象自己在羅馬的一幕:教宗因他的工作和長途跋涉而大受感動。教宗使他想起策萊斯滕。他把手放在帕斯哈利斯頭上,此舉令眾位主教和國王羨慕不已。而後他轉身朝著所有這些統治者、富翁和聚集在庭院裡的人們,說道:「從這一刻起帕斯哈利斯是個女人!」在回程的路上,每走一俄裡帕斯哈利斯的身體都在發生變化,乳房逐漸變大,皮膚變得越來越光滑,終於在某一個夜晚,他那天生的陽物一去不返地消失了,有如連根拔掉。在那裡留下了一個洞,神秘地通向他軀體的深處。

拉丁語,意為:歡樂。

拉丁語,意為:憂傷。

拉丁語,意為:心靈的不安折磨著處在孤寂中的隱居者和修道士。

1俄里約等於1.06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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