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豪爾赫·德烏爾瓦諾·維奧
一從夜間歸來
睡著了,僅此而已。誰都說不準自己的睡夢之門是在幾點幾分開啟的。那天晚上,我像平時一樣睡著了,也像平時一樣做了個夢。只不過……
那天夜裡我夢見自己身體糟透了。我夢見自己正在慢慢死去,每一根神經都在慢慢死去。胸口疼得要命;呼吸起來,床就好像變成了一把把利劍、一堆堆玻璃碴。我渾身都在冒冷汗,兩條腿抖得嚇人,這種情況幾年前也……我想喊出聲來,想讓別人聽見我的聲音。我又渴又怕,還發著燒,就是那些黏糊糊、冷冰冰的蛇才會發的那種燒。遠遠地,有隻公雞在啼叫,路上有什麼人在吹口哨,吹得撕心裂肺。
我這個夢應該是做了很長時間,可我知道自己的意識突然變得清晰起來。黑暗中,我坐起身,身體還在因為剛才那個噩夢抖個不停。人剛睡醒的時候,清醒和睡夢總是這樣繼續交織,就像兩道不肯分開的水流,這種事兒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我感覺很不好,雖然知道剛才那事情不一定真的在自己身上發生過,卻也無法輕輕鬆鬆地嘆上一口氣,然後重新回到一個無驚無恐的夢境裡去。我摸索著床頭小燈,覺得自己應該是把它開啟了,因為簾幔和大衣櫃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印象當中,自己那會兒一定臉色慘白。不知不覺地,我站起身來,朝著大衣櫃上的鏡子走過去,想看看自己的面容,想馬上擺脫那噩夢帶來的恐懼。
走到鏡子跟前,過了好幾秒鐘我才反應過來,鏡子里根本就沒有反射出我的身體。我一下子醒得透透的,覺得毛骨悚然。可我本能地做出了一個解釋,那就是,櫃子的門是關著的,因為角度的問題,那面鏡子照不上我。我伸出右手,猛地拉開櫃門。
這一來我就看見自己了,可我看見的又不是我自己的影像。換句話說,我看見的不是站在鏡子面前的自己。鏡子面前什麼都沒有。在床頭燈的直直照射下,那裡面現出一張床,床上躺著我的身體,我一條胳膊赤裸著搭在地面,面容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我覺得自己發出了一聲尖叫,然而我自己的雙手又把這聲尖叫捂了回去。我不敢轉過身,不敢醒得太徹底。在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下,我甚至無法確定這件事情荒唐到了什麼程度。我就這樣站在鏡子面前,鏡子裡沒有我的影像,我繼續看著身後的一切。慢慢地,我明白了,自己確實是在床上,而且是剛剛死去不久。
是場噩夢吧……不,不是這樣的。這是實實在在的死亡。可怎麼會呢……
「怎麼會?……」
這個問題我沒能問出口。我的意識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一切都已不可挽回,都已經結束了。我以為自己看見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也覺得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釋得很明白。可我此刻並不明白自己看清楚的是什麼,又怎樣解釋這一切。我慢慢把視線從鏡子裡移開,向床上看去。
床上一切正常。我看見自己略微側著身子躺在那裡,臉和胳膊上的肌肉已經有點僵硬,我一頭散亂的頭髮亮晶晶、溼漉漉的,那是死到臨頭、徹底離開人世之前的那種絕望,只不過我還一度把這當作一場夢。
我走到自己的遺體跟前,碰了碰那遺體的一隻手,那手冰涼冰涼的,毫無反應。遺體的嘴巴里有一縷泡沫,枕頭扭曲著變了形,幾乎全壓在了後背下面,上面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血跡。鼻子好像突然變尖了,呈現出一道道以前從未見過的血管。我很清楚這具屍體死之前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我緊閉的雙唇惡狠狠、硬邦邦的,兩隻半綠不藍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我,眼神直愣愣的,裡面滿是責備。
突然,我從平靜變成了驚愕。眨眼的工夫,我就躲到了床對面的角落裡,渾身痙攣,抖作一團。而在那邊的床上,我平靜得近乎楷模。瘋狂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我,我身上卻毫無感覺,我死死抓住心中的恐懼,就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願這一切都是真的吧;但願我真的就在那裡,就在離我那已經死去的軀殼三米遠的地方;但願死亡呀、噩夢呀、鏡子呀、恐懼呀,還有那個鍾,那個指示著三點十九分的鐘,還有寂靜呀什麼的……
事情一到頂點,就該下坡了。我的神經(真的是我的神經嗎?)鬆弛下來;慢慢地,我恢復了平靜,身上只剩下一絲甜甜的痛楚,一陣低低的抽泣,就像有朋友從暗影中向我伸來一隻手。我抓住了這隻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麼說,我是死了。這件荒唐事沒什麼疑問了。我就在那裡:我就是最充分的證據。越來越僵硬,越來越遙遠。緊繃著的彈簧已經斷了,現在的情況是,我就躺在那張床上,燈光碟機走了黑夜,我眯縫著眼睛。我死了。事情再簡單不過。我死了。這事兒難道還有什麼不真實,還會是什麼噩夢,還有什麼……我死了。我就是死了。我抬了抬死人的胳膊,把它放好。胳膊這樣放會稍微舒服一點。不應該有什麼問題了。一切都已經迴歸本原:死亡就是這樣。話是不錯,可是……不,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除了那個死在床上的我之外,這一邊還有一個我。可是夠了,這種話就別再說了;現在應該考慮考慮別的事情。什麼都別問了。我睡在一張床上,死了。其餘的事情都很簡單:現在我要離開這裡,去告訴奶奶發生了什麼事。這事兒要做得溫柔些,話不在多,別讓她知道我的傷心事,也別讓她知道我一個人在夜裡受的那些罪……可是怎麼把她叫醒呢,又怎麼對她說呢?什麼都別問了。只要有愛,辦法總會有的。我不能讓她一大早吃飯的時候就被嚇一大跳,不能讓她碰上這種糟糕的煩心事……糟糕的煩心事……糟糕的……糟糕的煩心事……」
我高興起來,高興當中又有點憂傷。這事兒發生在我的身上倒也不壞。但奶奶那兒還是要告訴她的,只是事先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得溫柔點兒,到了那張令人肅然起敬的大床跟前,大人就得變成小孩,還得撒著點兒嬌。
「我得把這張臉弄漂亮點兒。」出去之前我這麼想道。但奶奶有時候會半夜三更爬起來,在各個房間裡轉悠半天。這種陰森森的場面當然不能讓她碰上,萬一她突然闖進來,看見我正在整理我自己的屍體,那……
我鎖上門,心平氣和地開始幹活。那些問題,那些可怕的問題,一次又一次地湧上來,可每一次都被我強行憋了回去,我用呼嚕聲把這些問題扼殺在嗓子眼裡,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們咽回去。與此同時,我繼續幹我的活。我把床單整理好,又把墊子弄得平平整整的;我用手指粗粗地給自己梳了梳頭髮,把它們攏到一起,整整齊齊地梳到腦後。接下來,天哪,接下來我可真夠膽大的!我以無窮的耐心把自己歪到一邊的嘴唇撥正,讓它們看起來像是在微笑……我合上了自己的眼皮,還真費了點兒勁,直到它們全都服服帖帖的。這樣一來,我的臉看上去就像個剛剛受過磨難的年輕聖徒。像那個亂箭穿身卻心滿意足的塞巴斯蒂安。
為什麼四下裡靜悄悄的?又是為什麼,這會兒在我的記憶裡會冒出一個聲音?那是我曾經含著眼淚聽過的聲音,一個黑女人的聲音在唱著歌:「我知道天主已經把手放在了我身上。」這事無緣無故,就這麼自己發生著。一個被割裂出來的影像,我,站在我自己一本正經的冰冷屍體跟前,經過我剛才的一番動作,我成了一個偽裝出來的體體面面的死人。
「哦,深深的河水呀,夜深人靜的時候有你在。」黑女人的聲音哽咽著,反反覆覆地唱著:「深深的河水呀,我的心已經到了約旦河畔。」難道會一直這樣下去嗎?難道今天只是這面永恆的鏡子初露端倪?在我的屍體裡,時間真的已經停滯了嗎?這雙鬆鬆垮垮張開著的手已經被時間拋棄,還能再度抓緊它嗎?我的屍體,那黑女人的歌聲,還有我那一遍又一遍詢問自己的意識,難道就一直這樣下去嗎?
可是時間有點不夠用了,我的意識告訴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時間就在那裡。鐘錶上指得明明白白的。我屍體上有一綹頭髮總也不聽話,總搭到我蒼白的前額上,我把它順到腦後,便走出了房間。
過道里東一處西一處斑駁而灰暗,裡面盡是些畫和不值錢的小飾品。我一直走到奶奶睡覺的那間臥房。她的喘息聲很輕,時不時還被哽咽聲打斷。這喘息聲我太熟悉了,在我遙遠而灰暗的逝去的童年,多少次總是它陪伴我進入夢鄉!在這喘息聲陪伴之下,我走到了床前。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可怕。我得儘可能溫柔地把睡夢中的奶奶叫醒,用手指去撫摸她的眼皮,告訴她:「奶奶,有件事你該知道了……」或者是:「你看得出來嗎?我剛剛……」再不然就是:「早上不用給我送早飯了,因為……」我明白,不管是什麼樣的開場白,都只能使這可惡的結局提早被揭開。不,我沒有權利破壞一場神聖的夢境,也沒有權利超越到死亡的前頭去。
我猶豫著,渾身發抖,差一點就想逃開。可我能往哪兒逃,又能逃避到什麼時候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倒在那張高高的大床旁邊,把頭埋進鮮紅的床單裡,就這樣融進漆黑的夜色,融進奶奶緊閉的眼皮下面那深沉神奇的夢境裡。我想悄悄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要麼從這場噩夢中走出來,要麼就和它一起把這場夢做到底。可就在這時我聽見一聲驚恐的呼喚,我知道,奶奶在黑暗中感覺到我來了。再沉默下去會壞事的:我要麼說實話,要麼就得撒謊。(而在那一邊,就在我的房間裡,還有那玩意兒在等著……)
「怎麼了,怎麼了,加夫列爾?」
「沒怎麼,奶奶。什麼事兒也沒有,奶奶。」
「你怎麼起來了?出什麼事兒了嗎?」
「出了點事……」(告訴她,告訴她吧。哦,別,現在什麼都別告訴她,永遠都別告訴她……)
奶奶在床上坐起身來,伸手來摸我的頭。我渾身發抖,因為如果她來摸我的時候……可奶奶的撫摸還是像平日裡一樣溫柔甜蜜,於是我明白了,奶奶並沒有發現我已經死了。
「你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我睡不著覺。沒什麼別的事。我就是睡不著覺。」
「那你就待在我這兒吧……」
「我這會兒已經好多了。你睡吧,奶奶。我還是回我的床上睡去。」
「喝點兒水,喝點兒水就不會失眠了……」
「好的,奶奶,我去喝點兒水。你睡吧,睡吧。」
她安靜了下來,又乏乏地睡著了。我吻了吻她的額頭,又吻了吻她的雙眼,那是我曾經帶著無比的柔情親吻過的地方。就在我滿臉淚水、站起身來準備出去的時候,遠遠地,不知是從哪個古老的、親切的、似乎已經被忘卻的地方,傳來了那個黑女人的歌聲……「我的靈魂已經永駐天主身旁……」
我睡不著覺。往回走的路上,我撒的這個謊在我的腳下碾得粉碎。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我心裡升起一股默默的期望。一切都會弄得清清楚楚,一切都會變回原樣。我只需要開啟房門,妖魔鬼怪就會統統消失得無影無蹤。床上會是空空的,鏡子也會誠實無欺……然後我就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可我還在那兒,死了的我,就在那裡等著我。那一臉做出來的微笑彷彿在嘲笑我的歸來。那一綹頭髮又重新貼在了額頭上,我的嘴唇也早就沒了先前的顏色,變得灰白灰白的,最終彎成了一股惡狠狠的模樣。
這個可惡的存在使我頓生厭惡。在床頭燈慘淡的燈光下,我的屍體顯出一副實實在在、不容置疑的模樣。我覺得從自己的雙手之間升騰起一種願望,想跳上床去,用狂怒的指甲把這張臉撕成碎片。哽咽之中我一陣噁心,轉過身去,跑到了大街上。月光下,街上空無一人。
於是我邁開腳步。是的,在我的鎮子上,在街區之間,我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在熟悉的大街小巷間穿行。遠離自己躺在那裡的軀殼,我重新感到一種虛假的、心灰意懶的平靜,我的意識裡注入了一種安寧,它雖然百無一用,卻也能讓人去思索。我就這樣無休無止地走著,在深夜冰冷的月光下構建我的死亡理論。
我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最恰當不過的真理。「我睡過覺了,也做過夢了。毫無疑問,我的形象行走在我夢中沒有空間的世界裡,沒了空間也沒了時間,這是唯一的世界,是我們在清醒世界的桎梏之下無法理解的……」
我來到廣場上,站在一棵古老的椴樹下。
「我是突然醒來的,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太突然了,這就是我落到現在這個境遇的關鍵所在。難道人不能醒過來就直接死去嗎?我重返人世間時,回來得太快了,所以我——夢裡的我,也就是此刻裝載著我的生命和思想的我——還沒來得及轉回來……因此才發生了這種荒唐的一分為二,驚人的是,夢中的我竟被從它的主體上生拉硬扯下來;而我的軀殼也就從經歷一場睡覺這樣的小死亡變成了經歷一場大死亡,它正在含笑面對的大死亡。」
遠處的矮牆那邊顯出了一個尖塔的輪廓。
「哦,我本不該醒得那麼猛。我現在這個形象本該回歸到它那骨肉築成的堅固牢籠裡去;如果說真的要死的話,那就該一塊死掉,省得忍受這種我無法預測的靈肉分離……生命就是時間!為什麼這個念頭會一次次地向我襲來?生命就是時間!可我此刻面臨的時間卻比任何一種死亡都來得可怕;它是實實在在的死亡,是我自己從一張駭人的床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點地被分解……」
清晨,小樂隊慢慢奏起了悠揚的銅管樂。
「我曾經在那邊停留過,那邊是絕對空間;我又來到了這邊,這邊是活生生的時間。現實的圖畫就這樣被撕裂了!我的屍體不是正在消失,而是已經化為烏有;與此同時,我對自己再也不存在於人世間心存恐懼,我成了一種純粹的時間,不可能再有任何具體形象,我成了一個幽靈,天一亮就會暴露在人們陰沉的眼神里……」
天色幾乎已經大亮了。
「別人能看見我嗎?我是不是成了隱身人?奶奶對我說了句什麼話,又摸了摸我。可是那鏡子卻反映不出我的影像,那鏡子一點兒都沒變樣。我到底是誰?這場令人作嘔的假面晚會最終會怎樣收場呢?」
我忽然發現自己又來到了大門口。一隻公雞咋咋呼呼地啼叫起來,我全身都浸沒在焦慮中,該是奶奶給我送早餐的時間了。教堂的一座座尖塔直指蒼穹;該是奶奶走進我的房間發現我已經死了的時候了。而我卻站立在街道上,準備聽見一聲慘叫,接下來人們開始東奔西跑,我無法用言語表達,但這真是一次完美無缺的顯靈呀。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三步並作兩步走進自己的房間,在床前彎下腰來。這時,清晨的光線照在我的屍體上,一片慘白。我聽見了走廊裡有點什麼動靜。是奶奶!我撲向自己的軀殼,緊緊抓住我大理石一樣冰冷的肩頭,瘋狂地搖晃著,我把嘴貼到自己似笑非笑的嘴唇上,努力想喚醒這具一動不動的軀體。我死死壓在自己的軀體上面,想用自己鐵鉤一樣的雙手撕裂我的胳膊,我在那不聽話的嘴唇上絕望地吮吸著,額頭頂著額頭,已經全然沒有了恐懼之心,直到最後我的雙眼什麼都看不見了,失明瞭,那張面孔也消失在一層白茫茫的薄霧中,我眼前只剩下一層晃動不已的簾幔,耳邊只聽見一陣喘息聲,那是一種行將毀滅的感覺……
我睜開了雙眼。太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艱難地喘了口氣。胸口被壓得生疼,好像是被人用盡氣力壓迫過一樣。幾聲鳥鳴傳來,我完完全全地回到了現實當中。
一剎那間,我把一切都回憶了起來。我看了看自己的腳。我在床上仰面朝天躺著。除去噩夢帶來的這股令人渾身無力的突如其來的沉重感,什麼變化都沒有發生……
我舒了一口氣,深深陷入寬慰的快樂之中!我從疲憊中醒來,彷彿從漂泊的海上歸來,我把思想梳理一下,乾渴的嘴唇間吐出了幾個字:
「噩夢一場……」
我慢慢坐起身來,享受著醒來之後發現只不過是噩夢一場的奇妙快感。這時我看見了枕頭上的斑斑血跡,於是我明白了。衣櫃上帶鏡子的櫃門半開著,正對著這張床。我在鏡子裡照了照自己的頭髮,發現頭髮整整齊齊地貼在腦後,就好像夜裡有人給我梳過一樣……
我想大哭一場,無拘無束地大哭一場。可就在這時,奶奶端著早飯走了進來,我只覺得她的聲音好像來自某個十分遙遠的地方,比如來自另外某個房間,可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甜甜的……
「你好一點兒沒有?你昨天夜裡不該從床上爬起來的,天那麼冷……你睡不著覺的話,叫我一聲就可以了……再也不要這樣深更半夜從床上爬起來了……」
我把杯子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從一個遙遠的角落裡,又響起了黑女人的歌聲。她唱呀唱……「我知道天主已經把手放在了我身上……」杯子現在已經空了。我看了看奶奶,握住她的雙手。
她一定會以為是太陽光使我兩眼含滿了淚水。
一九四一年
二女巫
幾根針掉下來,落在裙兜裡。搖椅難以覺察地晃動著。寶拉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陣陣焦躁,正時不時地向自己襲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自己的感官此刻能收集到的一切。她努力想去整理一下最初的直覺,認知它們,瞭解它們:搖椅晃動著,左腳有點兒疼,頭髮根那兒癢癢的,嘴裡一股桂皮味兒,金絲雀在婉轉啼鳴,窗戶上一抹淡淡的紫色光暈,房間裡被染上了兩行深紫色的陰影,一股陳舊的氣味,像羊毛,又像一束束陳年的信札。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些分析做完,一股強烈的不快就向她襲來。這是一種身體上受到壓迫的感覺,就像是有一種瘋狂的衝動湧上嗓子眼兒,讓她想奔跑起來,想離開這裡,想改變自己的生活;其實只需要深深吸上一口氣,把眼睛閉上兩秒鐘,對著了魔的自己大喝一聲,所有這些衝動便都會煙消雲散。
和所有生活在全速發展的小鎮上的姑娘一樣,寶拉的青年時代鬱鬱寡歡。她喜歡埋頭讀書,而不願意到廣場上去散步,也看不起中規中矩的上進人士,只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封閉在家裡,認為人的一生有這樣大小的空間足矣。因此,當此刻她把清澈的目光從一塊織物——其實是一件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灰色套頭衫——上面移開的時候,她的臉上顯現出的是一種鬱鬱寡歡、逆來順受的神情,這是由某種溫順理性養頤而成的寧靜,與那種追求十全十美的人生的興奮躁動無關。這是一個容易哀傷,生性善良,喜歡獨處的女孩。她芳齡二十有五,害怕黑夜,性格憂鬱。她常在鋼琴上彈奏舒曼的曲子,偶爾也彈彈孟德爾頌;她從來不唱歌,可是她那已經故去的媽媽早年曾經說過,在某些午後的時光聽到過她低聲哼著歌曲,那時她只有十五歲。
「不管怎麼樣吧,」寶拉說道,「現在這兒要有點糖果什麼的就好了。」
看到自己的願望如此輕易就改變了,她微微一笑;她如飢似渴地想逃離的願望現在變成了一種小小的任性。但她收住了笑容,就好像有什麼人從她嘴邊把笑容一把扯去:她的願望裡又混入了對那隻蒼蠅的回憶,她空空的雙手發出一陣不安的顫抖。
那時寶拉才十歲。餐廳的燈光在她的頭頂和頭上散亂的短髮上染出一圈圈紅色的光暈。她的父母正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叔叔談論著她完全聽不懂的話題,她只覺得他們個子好高好高,離自己好遠好遠,夠都夠不著。黑人小女傭已經把一盤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的湯放在了寶拉的面前。得把它吃掉,要不然媽媽就會皺起眉頭、一臉不快,而坐在她左邊的爸爸也就會一聲斷喝:「寶拉。」這句簡簡單單的稱呼裡隱含著種種威脅。
那就吃湯吧。不是喝湯:是真正的吃湯。湯很稠,其實是一盤溫溫的麥碴粥,她最討厭這種潮乎乎的白麵湯了。她常常想,要是碰巧有隻蒼蠅落進這一大盤白不白黃不黃、黏黏糊糊的爛湯裡面就好了,那她就可以不用吃下這盤湯,不用再完成這一場令人作嘔的儀式了。蒼蠅呀蒼蠅,快快落到盤子裡來吧。哪怕是隻可憐的小青蠅也好呀。
她的雙眼死死盯住湯。她想象著一隻蒼蠅。她希望有隻蒼蠅飛來,她在等它。
就在這時,就在麥碴粥的正中央出現了一隻蒼蠅。它被黏住了,可憐巴巴的,掙扎著挪動了幾毫米的距離,便被燙死了。
有人把盤子端走了,寶拉終於免遭一劫。可她是絕對不會說出實情的;她絕對不會告訴別人,她並沒有看見蒼蠅落到盤子裡去,只是看見它出現在盤子裡,這完全是兩碼事兒。
寶拉還沒從回憶的波動中回過味來,便問自己為何沒能堅持下去,好弄清自己一直在懷疑的事情。她太膽小:這就是答案。她一輩子都膽小。誰都不相信有女巫,可一旦發現一個,就會把她弄死。寶拉對她那許許多多秘不示人的事情一直嚴守機密,她知道自己能做到這一點。她的童年是在結結巴巴和心存希望中度過的,現在她又眼看著自己的青年時代像一頂悽悽慘慘的桂冠,被一雙猶豫不決的手懸在半空,正在一葉一葉地飄零。她這一輩子就是這樣。她膽子太小,想的總是吃糖果的事。她的衣櫥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衣裳和披肩;還有用畢維·德·夏凡納的裝飾圖案精心設計的檯布。她不想讓自己流於俗套;勞爾、阿提里奧·岡薩雷斯,還有那個面色蒼白的勒內都可以為她的往昔作證;他們都愛過她,追過她,而她則一律用微笑拒絕了他們的追求。她就像害怕自己一樣害怕他們。
「不管怎麼樣吧,現在這兒要有點糖果什麼的就好了。」
她孤身一人待在家中。年紀挺大的那個叔叔到東京檯球廳去打球了。寶拉感覺到誘惑,這誘惑第一次強烈得使她有點頭暈目眩。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呢。她就這樣一遍遍地向自己發問,再一遍遍地給自己肯定的答覆。這事兒已經是命中註定,非做不可的了。於是她就像上一次那樣,把自己的願望集中到雙眼,把目光投向搖椅旁的一張矮几,她把全身的力量都隨目光投射過去,直到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片虛空,自己先前佔據的空間現在變成了一副巨大的空殼,這就像是一次完美的逃遁,她從自己的軀殼上被撕裂下來,變成了一束意志之光投射過去……
於是她一點一點地看見自己的願望有了具體的模樣。粉色的薄紙片精巧可人,紅藍條的錫紙微微泛著光芒,薄荷和磨得光光的核桃仁閃閃發亮,深色巧克力塊香氣撲鼻。一切都那麼透亮、純淨。陽光灑落在矮几邊上,在陽光的照射下,那東西越長越大,變成了若明若暗的一團,但寶拉還在繼續加強她的意志力,力度直透這團生成的物質已經毫無光澤的內部。每一個磨光的面都反射著陽光,包裝紙上印的都是顯得很上檔次的詞句,這一切組成了一座精巧的糖果金字塔。果仁巧克力,摩卡,牛軋糖,朗姆酒心糖,茴香酒心糖,摩洛哥糖……
教堂很寬大,貼著地面展開。轉彌撒的時候,一群女人嘰嘰喳喳,在廣場濃密的樹蔭下拖延著,想留下來不走。她們看見了身穿一襲藍裙、美豔動人的寶拉,看見她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在路上行走,心底都泛起各種各樣的念頭。這樣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神秘莫測,擾亂了她們的心,使她們著迷。剋制住自己、不去對這樣神秘的事情做一番尋根究底的探索,對她們來說簡直太難了。老叔叔已經死了,寶拉現在是一個人獨居家中,他們家從來就沒多少錢,可這條藍裙子……
還有那枚戒指。有幾回,在本地的電影院裡,幕間休息的時候,當寶拉漫不經心地把自己一綹顫動的栗色頭髮撩向身後時,那戒指閃閃發光,觸目驚心。
寶拉每天都會去鎮子上的教堂做禱告。她為自己禱告,為自己曾經犯下的可怕罪過祈禱。因為她曾經殺過人。
那是個人嗎?曾經是吧,曾經是。她實在無法不讓自己被誘惑牽著走,走進非常規的領域,去擁有一個能活動的小娃娃,一個一看見就會讓她想起小時候玩過的洋娃娃的小東西。什麼戒指呀,藍裙子呀,這些都還好,想擁有這些東西並不是罪過。可想象出一個活的洋娃娃,想她想到什麼都不管不顧的程度……那天夜半時分,那小東西就坐在矮几邊上,臉上掛著怯生生的笑容。她一頭黑髮,穿了條紅裙子,上身穿了件白色的胸衣;和她那個洋娃娃妞妞像極了,只不過她是活的。她就像是一個小女孩,可寶拉卻預感到在這個只有二十釐米高的小小身軀裡蘊含著一種驚人的成熟。這是個女人,是她一不小心剛剛創造出來的女人。
於是她把她殺了。她必須把這件事抹得乾乾淨淨,否則便難免被人發現,然後她就會蒙受女巫的惡名,還要像女巫一樣受到懲罰。寶拉太瞭解她住的這個鎮子了。她沒有勇氣逃跑。幾乎沒有人能從小鎮裡逃出去,所以每回鎮子都是贏家。夜深人靜時分,那小東西靜靜地躺在一隻大靠墊上,臉上依然掛著一絲微笑。寶拉把她弄到廚房裡,放在煤氣灶上,開啟了開關。
那小東西現在就在長著檸檬樹的院子裡埋著。為了她,也為了自己,殺人犯每天都要到教堂去祈禱。
午後,天上下著雨。一個人住在一座房子裡真無聊。寶拉不怎麼看書,偶爾彈彈鋼琴。她覺得自己需要點什麼東西,但又不知道究竟需要什麼。她想讓自己別那麼膽小,想逃離。她想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也許她想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是因為那裡沒有人會認識她。那就布宜諾斯艾利斯吧。可她的理智告訴她,不管她走到哪裡,膽小這個毛病都會跟到哪裡,毀了她的幸福。那就留下來吧,留下來過個說得過去的好日子。給自己經營個不錯的小日子,專心去實現自己各種各樣的小小不言的願望,實現那些童年和青年時代一點一點被毀去的奇思異想。她現在可以做到的,她什麼都能做到。她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只需要她略微鼓起一點勇氣去……
然而,恐懼和怯弱又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女巫,女巫。
等待女巫的只有一條路:下地獄。
其實問題也並不全出在那群女人身上。她們之所以認定寶拉在暗中出賣自己的肉體,還是因為她們覺得她這樣一種穩穩當當的舒服日子來得太蹊蹺了。她在鄉下的房子算是一個問題吧。還有那麼多衣服,還有車、游泳池,還有那麼名貴的狗、那麼扎眼的大衣。可她的情人卻不是這個鎮子上的人,這一點是肯定的;而寶拉又幾乎從來沒出過遠門。難道世上還有這麼好說話的男人嗎?
她坦然接受著人們的目光,又從不多的朋友那裡知道了人們的議論,這些朋友有時會到家裡來喝上一杯茶,絕口不提任何問題。她總是帶著憂鬱的微笑,說她並不在乎,她過得挺快活。寶拉的朋友們,其中不乏當年求愛無望的人,在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說的這種幸福。現在,在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裡,彷彿有磷火在閃動。當她往精緻的茶杯裡倒茶的時候,她的神情中有一種勝利者的風采,只不過由於生性羞怯,她把對成就的炫耀收斂起來了。
獨自一人的時候,寶拉也不時回想起自己造物主一般的歷程,回想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實現種種願望的。首先是房子。她想在鎮子外面建一座舒舒服服的房子,這樣也符合她悠閒的性情。她先去找地方,還要看周圍的環境,離大路要近一點兒,但也不要靠得太近。地勢要高一點,水裡不要含鹽鹼。她造出一筆錢買了塊地,還差一點兒就全權委託個建築師來給她把房子蓋起來。然而這事最後耽擱了下來,因為她害怕操作財務上的事情,又怕人們在閒言碎語中對她日益增加的懷疑,更怕人們什麼話都不說的那種鄙夷不屑的態度。一天下午,她一個人待在自己那塊地上,想著蓋房子的事情,但心中總是惴惴不安。有人在監視她,在跟蹤她;在鎮子上,房子是不可能也不應該憑空蓋起來的。總得先去找個建築師。寶拉猶豫不決,遇到一點風吹草動就膽戰心驚。本來乾脆離開這個鎮子也是個一了百了的辦法,可是有兩件事是她不可能做到的:一件是離開鎮子,另一件是變得大膽。
於是,她做了一件大事。她造出的不是一座房子,而是蓋房子的過程。她日夜辛勞,終於把房子蓋了起來,而且沒有在人群中引發她擔心的驚慌。她一步步造出了蓋房子的過程,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莊園蓋了起來,雖說其間有幾天她也在問自己,這房子蓋完之後工人們要怎麼辦,但最後她還是很滿意地看見,那些工人數著自己掙到手的票子,安安靜靜地離開了。這時她才進到自己的房子裡,房子真的很漂亮,她開始一點一點地裝修這座房子。
這過程很有趣:她拿起一份雜誌,尋找自己喜歡的氛圍,然後安排什麼東西應該放在什麼位置,一件一件地營造出自己喜歡的環境。她有好幾塊巴黎哥白林掛毯,有一塊德黑蘭地毯,有一幅圭多·雷尼的畫,有中國的金魚、德國的博美狗,還養了只白鸛。她朋友不多,每當他們到家裡來的時候,總會在精心佈置的房間裡、在恰如其分的布林喬亞情調中受到招待。寶拉總是親切有加地接待他們,領著他們屋裡屋外地轉轉,帶他們看看菊花和紫羅蘭。又因為她本人就是謹慎小心的代名詞,客人們喝完茶從這座房子裡出去的時候,不會發現任何新的東西。
她闢出一間圖書室,裡面是清一色的愛情小說。佩德羅·巴爾加斯的唱片她幾乎張張都有,艾爾維拉·里奧斯的也有幾張。終於到了某個時刻,她再也沒有多少需求,她的興致只限於某種甜點、某款新近問世的香水,或是一份烹調得十分精緻的魚。再到後來,寶拉又想有個男人來愛她。雖說她猶豫了好長時間,是隨便接納一個她的忠實追求者好呢,還是乾脆造出一個人來,滿足她早年種種羅曼蒂克的幻想。可最終她還是明白了,其實她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她必須走後一條路。如果她在鎮子上的某個情人心生疑惑,甚至去調查一番,就會發現,在她的微笑背後,其實隱藏著女巫的本領。那樣的話,接下來就會是恐怖、迫害和瘋狂。
她創造了自己的男人。她的男人愛她。這男人英俊瀟灑,名字叫埃斯特班,他足不出戶,這也是理所當然。寶拉現在完全與世隔絕了,她不再請朋友們到家裡來喝茶,而這些朋友們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座房子裡有個男人在當家,於是便都心情鬱悶地回鎮子上去了。
此刻的寶拉正回想著自己扮演造物主的業績。已經是夜裡了;寶拉並沒有感到心情有什麼不舒暢,然而好像有一隻冰冷冰冷的手壓在她的胸口,沉甸甸地壓在兩隻乳房之間。「我累了,」她對自己說道,「我操心那麼多事情,又想得到那麼多東西……」不用多說一句話,她就懂得了,當年上帝該累成什麼樣子。她也需要一個第七天,為的是讓自己徹底心滿意足。
埃斯特班從她旁邊起身,用深邃的黑眼睛看著她,朝她微微一笑。他倒更像是她的兒子。
「寶拉。」他低聲喚道。
她一句話沒說,只是摸了摸他的頭髮。和這樣一個異常敏感多情、不受人世間任何約束、專心致志地愛著她的小夥子在一起,很難沒有當母親的感覺。埃斯特班從來不提任何問題,就好像隨時在聽候她的吩咐。這樣最好。
突然,彷彿是聽見了遠方號角的呼喚,寶拉隱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自己病了,快要死了,自己的第七天將如約而至。
兩位醫生回到鎮子上的時候,能告訴大家的話沒有幾句。接下來的一天也是一樣。到了第三天下午,醫生的汽車在廣場上兜了個圈,停在了最大的那家車庫門口。
這時,就該寶拉的朋友們出面來平息這個虔誠的小鎮上全體基督徒噴發出來的怒火了。妻子們、姐妹們、鎮子上的道德學究們呼籲,既然寶拉活著的時候就那麼我行我素、離群索居,就讓她一個人在自己的房子裡爛掉好了。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裡的選擇,就算她到了另一個世界也應當原封不動地保留下去。只有寥寥幾人,總共只有五個男人,悄悄地在夜裡去到那座房子,為他們的女友守靈。
車庫的幾個工人和旁邊一家農莊的兩個女人一起把那個死了的女人裝進了棺材,又設了個靈堂。幾位朋友看見埃斯特班的時候,幾乎都沒有感到吃驚。他們都是頭一次見到他,都和他握了握手。埃斯特班好像什麼都不明白。他坐在一張高高的雕花靠背椅上,就坐在屍體的右邊。他不時還站起來一下,走到寶拉身邊,吻吻她的嘴唇,吻得很自然又很用力,朋友們看得目瞪口呆。這是一個年輕的勇士上戰場之前給他的女神的吻。吻過之後,埃斯特班又重新回到他的座位上,一動不動,目光越過棺材,直勾勾地盯著牆壁。
寶拉是太陽落山的時候死的,現在已經是半夜了。朋友們孤孤單單地待在那裡,身邊只有她和埃斯特班。外面天氣很冷。有幾位在懷念他們的鎮子,懷念床上裝著熱水的瓶子,懷念收音機裡的新聞。
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注視著寶拉,這時的寶拉全身放鬆,彷彿終於把壓在她孩童般小小的肩頭那不堪重負的擔子卸了下來,長長的睫毛在灰撲撲的臉頰上投下一片細小的暗影。醫生們說,她是慢慢死去的,但沒有掙扎,就像一個果實漸漸熟了一樣。五個朋友的腦海裡交替著閃過一個溫柔的念頭:「她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為什麼房間裡進來這麼多涼氣?很突然,一陣一陣的,越來越冷。也許這涼氣就來自房子裡面,朋友們都在想;這是守靈的時候常能感覺到的那種涼氣。來點兒白蘭地吧……埃斯特班直挺挺地僵坐在扶手椅上,他們中的一位朝他望去的時候,只覺得突然有一陣恐怖的氣息沿著自己的雙手、頭髮和舌頭襲來:透過埃斯特班的胸膛,他看到了椅子靠背上鏤空的花紋。其他幾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都青了。涼氣像海潮一樣瀰漫開來。大門緊閉著,門外突然顯出了濃濃的一團,那是月光照耀下長滿藍桉樹的山岡的影子。他們心裡都明白,他們是透過緊閉的大門看到這番景象的。這時,牆壁退去了,眼前是鄉村的景色,是鄰家的農莊,一切都沐浴在滿月耀眼的光輝下。埃斯特班已經成了一個膠凍似的氣泡,依然俊美,依然可憐,連同他的扶手椅一起在一片不斷擴充套件的虛無之中向後退去。從房頂射進了一束銀白色的光芒,把靈堂裡的燈光映照得黯然無光。這一刻,五位朋友都感到從鞋底升起一股新翻過的土地的潮氣,帶著青草和三葉堇的氣味。他們面面相覷,面對這樣的顯靈,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時,四周只剩下了他們和寶拉,他們眼前只剩下寶拉,還有原野中,在那無處躲閃的滿月的光輝下,靜靜佇立的靈堂。
作者「胡利奧·科塔薩爾」的其他小說
《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