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襲與翻譯

一吸血鬼的兒子

也許所有的鬼魂都知道,杜孤·凡是個吸血鬼。他們倒不是怕他,只是每當夜半三更他從墳墓裡飄然而出,進古堡去尋找他心愛的吃食的時候,他們都會給他讓出通道。

杜孤·凡長了一副不討人喜歡的面孔。說起來,他於一〇六〇年死於一個小孩之手,那孩子帶著投石器,名字也叫作大衛。自打那時起,他吸了那麼多的血,加上棺材板又常年泡在水裡,他暗淡無光的膚色裡已經隱隱滲進了木板的顏色。他臉上唯一還帶點兒生氣的就是那雙眼睛。此刻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宛達女士,她正躺在從小睡到大的床上,熟睡得像個嬰兒。

杜孤·凡無聲無息地行走著。生與死在他心中交織,最終變成了非人的殘忍習性。他是吸血鬼,一身深藍色的裝裹,總是給所到之處悄無聲息地帶去一股變了味兒的香氣。他在古堡的一條條走廊裡穿行,尋找著身上有血的活物。倘若當時就有製冷裝置,他一定會被氣得半死。彷彿預感到有什麼危險正在逼近,宛達女士睡覺的時候用一隻手擋在眼前。她就像是一件溫馨可人的珍寶,一片親切宜人的綠草地,一尊女神的雕像。

杜孤·凡有個值得稱頌的習慣:他行動之前總是不假思索。這會兒,他站在床前,輕輕地用已經腐朽不堪的手褪下這尊有節奏起伏的雕像身上的衣裳,吸血的渴望頓時消退得一乾二淨。

吸血鬼也會戀愛,這在以往的傳說中聞所未聞。倘若他事先能仔細想一想,他那與生俱來的習性自然會讓他在愛情的邊緣幡然止步:愛情終究不如去吸上點兒乾乾淨淨、生機勃勃的鮮血來得要緊。可宛達女士對他來說絕不僅僅是一盤可口的點心。他們兩具身體之間原本被飢餓阻隔,這空間,一下子,張張揚揚地,被她的美貌填得滿滿當當。

沒有絲毫的恍惚,杜孤·凡帶著巨大的貪婪投入到這場愛情之中。宛達女士從夢中猛然驚醒,被眼前景象嚇得忘記了自衛。半是夢境半是昏厥之間,她像夜裡一道潔白的光線,落入了情人的手心。

事實上,天快亮的時候,吸血鬼在離開之前,天性使然,還是忍不住在這個昏迷過去的卡斯蒂利亞女人肩上略微吸了一點兒血。事後回想時,杜孤·凡這麼對自己解釋道:對於昏厥過去的人來說,放點兒血是會有好處的。和所有人一樣,他的思維比起他的本能行為總顯得不那麼光明正大。

古堡裡召開了一次會診,鑑定結果不太妙,人們還舉行了驅邪和詛咒活動,此外還請來一名英國護士,人稱威爾金遜小姐,她喝起杜松子酒來就跟喝水一樣。宛達女士在生死之間掙扎了很長時間(原文如此)。有人說這是一場做得太過逼真的噩夢,但在某些有目共睹的證據面前,這個假說不攻自破。等了一段時間,她確信無疑,自己肯定是懷孕了。

緊鎖的大門使得杜孤·凡的一切企圖都落了空。現在這個吸血鬼只能在孩子和綿羊身上找吃的,最噁心的是他有時候還得從豬身上吸血。但和宛達女士的血比起來,所有別的血液都像是涼開水。即便是吸血鬼的秉性也無法阻止他去做一種簡單的聯想,去回想起那血液的滋味,在那血液裡,他的舌頭曾像一條魚那樣有滋有味地游弋。

白天,他的墳墓毫不通融,他必須等到雞叫才能出來,肚子裡餓得發慌,渾身的骨頭就像是散了架一樣。他再也沒有見過宛達女士,一次又一次地任由步伐把自己帶向那條走廊,可每一次都不得不在那把黃燦燦的大鎖前停下腳步。杜孤·凡在精神上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有幾次,他躺在他那陰暗潮溼的石頭墓穴裡想,也許宛達女士會給他生一個兒子。這時心中的愛情比肚子裡的飢餓更讓他煎熬。他甚至狂熱地夢想自己回去把鎖砸爛,把她搶出來,然後建造一個供兩人使用的寬敞一些的新墳墓。他身上顯出了打擺子的症狀。

在宛達女士的身體裡,孩子一點一點地長大。一天下午,威爾金遜小姐聽見女主人在大喊大叫,見到她的時候,發現她臉色蒼白,神情傷感。她隔著綢緞一下下敲著自己的肚子,嘴裡說著:

「和他爸爸一模一樣,像他爸爸。」

吸血鬼也是會死的(不難想象,想到這一點他就心生恐懼),杜孤·凡命懸一線,但他還抱有一線希望,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和他一樣機靈敏銳,總有一天會想出什麼辦法把他母親帶到自己身邊。

宛達女士臉色一天比一天蒼白,渾身輕飄飄的。醫生們議論紛紛,什麼大補的藥也都沒了用處。她嘴裡還是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和他爸爸一模一樣,像他爸爸。」

威爾金遜小姐得出了一個結論:小吸血鬼正在兇殘無比地吮吸媽媽的血。

醫生們知道以後,提出這種情況完全可以合理合法地讓她流產;但宛達女士拒絕了,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一面還隔著那層綢緞用右手撫摸著肚子。

「和他爸爸一模一樣,像他爸爸。」

杜孤·凡的兒子長得很快。他不僅僅佔據了他應該佔的地盤,還侵佔著宛達女士身體裡其餘的空間。宛達女士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她身上已經沒了血液,要是說還有一點的話,那也全在她兒子身上。

到了人們覺得應該臨盆的那一天,醫生之間議論紛紛,都說這一定會是一次怪異的分娩。他們四個一組圍繞在產婦床邊,等候著杜孤·凡作惡後的第九個月第三十天的夜半時分。

威爾金遜小姐待在走廊裡,看見一團黑影越走越近。她沒有大喊大叫,因為她非常明白,即使喊出來也沒有任何用處。說老實話,杜孤·凡的一副尊容實在是讓人看了以後笑不出來。他的臉原本是土黃色的,這時變得一片青紫。結成一團的頭髮下面,在應該長著眼睛的地方,晃動著兩個含著淚珠的大問號。

「他絕對是我的。」吸血鬼用他們那幫傢伙才有的隨心所欲的口吻說道,「誰都休想阻擋我對他的關愛。」

他說的是他兒子;威爾金遜小姐啞口無言。

醫生們在床的一頭擠成一團,努力互相證明自己並沒有害怕。他們開始覺察到宛達女士的身體發生了一些變化。她的皮膚突然變得烏黑,雙腿處處肌腱暴起,肚腹一點一點自然而然地變得平坦,連她的性別都變成了男性。那張臉不再是宛達女士的臉,手也不再是宛達女士的手。醫生們都被嚇得半死。

這時,十二點的鐘聲敲響,這具曾經屬於宛達女士的身體,現在成了她兒子的身體,這身體從床上緩緩挺直起來,把雙手伸向了敞開著的大門口。

杜孤·凡走進了房裡,從醫生們面前走過,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徑直握住了他兒子的雙手。

他們倆互相注視著,彷彿早就相識一般,穿過窗戶飄然而去。床有點皺巴巴的,醫生們圍在床邊不知說些什麼好,只是呆呆地看著桌子上他們這個行當的各種器械,看著那臺用來稱初生嬰兒體重的秤。威爾金遜小姐則靠在門邊,絞著雙手,不斷地問呀,問呀,問個不停。

一九三七年

二越長越大的手

那場架不是他挑起來的。是卡里說:「你是個膽小鬼、小人,還是個蹩腳透頂的詩人。」這話一齣口,就像生活中經常發生的那樣,話語決定了下一步的行動。

普拉克朝著卡里走近了兩步,開始揍他。他一度以為卡里也會用同樣的力氣還擊,可他什麼也沒感覺到。只有他的雙手,用驚人的速度,藉著閃電般的爆發力,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卡里的鼻子上、眼睛上、耳朵上、脖子上、胸膛上、肩膀上。

普拉克直面正前方,急速晃動著身體,一步不退,一步不退地擊打著。他的眼睛充分估量著對手的身影。可他的一雙手估量得更加精確;他看見自己的雙手緊緊捏成了拳頭,一下接一下地完成著自己的任務,就像汽車上的活塞,也像其他任何急速運轉的東西一樣。他毆打著卡里,一下接一下打個不停,每一次他的拳頭落在那團滑溜溜熱乎乎的肉上,毫無疑問那就是卡里的臉,他的內心便一陣狂喜。

最後,他放下了雙臂,讓它們靠在身旁歇一歇。他說了句:

「蠢貨,這下你被揍得可以了吧。再見。」

他邁開步子,沿著市政廳內通向大街的長長的走廊,向外走去。

普拉克很開心。他的雙手這次表現得不錯。他把雙手舉到眼前仔細打量了一番;他覺得打了這麼長時間,這雙手稍微有點腫。他的雙手這次表現得不錯,見鬼;再也沒有人會懷疑他能不能和別人一樣做個不錯的拳擊手。

走廊裡空空蕩蕩的,顯得特別長。怎麼走了這麼長時間還沒走完?興許是有點累了吧,可他自己覺得身體上的滿足像無形的手支撐著他,他渾身上下輕輕鬆鬆。是手累了嗎?這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隻手可以和他的手相比;恐怕也沒有一雙手會因為出了這麼大的力氣而腫成這副模樣。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這一雙手,把它們像活塞連桿或是像放了假嬉戲玩耍的小女孩那樣晃了晃;他千真萬確地感覺到這就是他的手,它們和他的身體並不像僅僅通過手腕連線起來那樣簡單。他這一雙手甜蜜親切、光彩照人,而且戰無不勝。

他吹了聲口哨,為自己在這長得沒有盡頭的走廊裡行進的步伐打個拍子。離出口的大門還有一段很遠很遠的距離。可歸根結底這又有什麼要緊呢。在埃米里奧家裡,午飯總是開得很晚,當然了,這一天他並不是去埃米里奧家裡吃飯,而是去瑪爾吉家裡吃飯。他將和瑪爾吉共進午餐,因為他有些親熱話要對瑪爾吉講講,然後再回來上下午的班。在市政廳裡要乾的活太多了。那麼多雙手一起幹都幹不完。手啊手……可他這一雙手剛才確確實實忙得不亦樂乎。這雙手為了報復,打呀打的;也許就因為這個,這雙手現在才顯得沉甸甸的。大街還在遠遠的前方,已經是正午了。

普拉克的視野裡已經出現了大門口一閃一閃的光影。他不再吹口哨了,而是換成了「布里布魯,布里布魯,布里布魯」。真棒,他就這樣嘴裡嘟囔著毫無目的也毫無意義的話。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地面拖著他。這可不是什麼小事情:他身上有件東西在地面上拖著。

他朝下看去,這才看見在地上拖著的原來是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地上拖著。普拉克被這突然得知的情況震驚了,心裡五味雜陳。他不敢相信,但這是真真切切的現實。他的手指就像非洲大象的耳朵,一扇扇巨大的肉片在地上拖來拖去。

驚恐之餘,他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的手指背面一陣陣瘙癢:地面上每一條磚縫都像砂紙一樣摩擦著他的皮膚。他想把一隻手抬起來,但抬不動。每一隻手的分量都在五十公斤上下。他連握都握不緊。他想了想自己一旦握起拳頭來會是什麼樣子,忍不住笑得渾身打顫。這是一雙什麼樣的手啊!這時候要是能悄悄回到卡里身邊,帶著一雙汽油桶般大小的老拳,把一隻汽油桶般的拳頭伸過去,慢慢地展開,一點一點地露出指節和指甲,把卡里捏在左手手心,再用右手手掌合住左手手掌,輕輕地這麼一搓,把卡里從這頭搓到那頭,就像搓一根麵條,就像瑪爾吉每個星期四中午搓麵條那樣。就這樣把他搓來搓去,嘴裡再吹上個快樂的小調,一直把卡里搓成一塊陳年餅乾的碎渣。

普拉克已經到了大門口。兩隻手拖在地上,他連動彈一下都不可能。地磚上每一處起伏都給他的神經帶來刺骨的疼痛。他開始低聲咒罵,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紅顏色,不過應該是大門上彩色玻璃的緣故吧。

現在最要緊的是怎麼才能開啟這扇該死的大門。普拉克想了個辦法,一腳踢去,趁大門往外轉開的時候,把身體擠了過去。可是不管怎麼努力,他的一雙大手就是出不了門。他側過身子,想先把右手弄出去,再弄出左手。可是一隻也出不去。他想:「把這兩隻手丟在這裡吧。」想得很認真,就好像真能辦到似的。

「太荒唐了。」他嘴裡嘟囔了一句,可他的話語顯得空空洞洞的。

他想冷靜一下,在門前癱坐了下來。兩隻大手像睡著了一樣低垂在腳旁,相比之下,那雙交叉在一起的腳顯得那樣小巧玲瓏。普拉克注意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除了變大以外,並沒有別的什麼變化。右手大拇指上有顆瘊子,現在已經像鬧鐘般大小,但顏色仍然像過去一樣鮮亮,是那種亞得里亞海的藍色。指甲還是像過去那樣修剪得十分精細(這話是瑪爾吉說的)。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普拉克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事兒嚴重了,非常嚴重。不管發生在誰身上都足以讓那人瘋掉。但普拉克最後還真做到了聽從自己的理智。這事兒嚴重了,不光嚴重,還很煩人;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甚至還露出了一絲微笑,恍如身在夢中。突然他想起來了,這大門有兩扇。他站起身來,照著第二扇門就是一腳,再用左手像門閂一樣抵住門。他小心翼翼地估算了一下距離,慢慢地把兩隻手挪到了大街上。他覺得一陣輕鬆,幾乎有點飄飄然。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怎麼挪到街角那裡,然後趕緊坐上一輛公共汽車。

廣場上人們看他的眼光裡充滿了驚恐。普拉克倒沒有感到什麼不安:要是人們都不看他,那才真是咄咄怪事。他努力對一個公共汽車司機打了個手勢,讓他把車停在自己待著的那個街角。他想要上車,可那雙手太沉了,實在上不去。他只好退了下來,車裡一片驚叫聲,靠人行道這邊坐著的一群老太太全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普拉克只好繼續待在大街上,看著自己的雙手沾滿了垃圾、雜草和路上的碎石子。坐公共汽車算是沒這運氣了。要不去試試有軌電車?

有軌電車停了下來,車上的乘客們先是看見拖在地面的一雙大手,又看見這一雙大手當中站立著的普拉克,小小的,面色蒼白,便齊齊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叫聲。車上的人們歇斯底里地催司機一刻都不要等,趕緊開車。普拉克又沒能上車。

「那我去坐計程車好了。」他嘟囔了一句,開始有點絕望了。

計程車很多,他叫住了一輛黃顏色的。計程車好像不太情願地停了下來。開車的是個黑人。

「好傢伙!」黑人說話都不大利索了,「這是一雙什麼手呀!」

「把車門開啟,你下車,抬起我的左手,放到車上,再抬起我的右手,放到車上,推我一把,把我塞進車裡,慢著點兒,就這樣,可以了。現在把我送到第十二街四〇七五號,然後就去見你的鬼吧,你這個黑鬼。」

「好傢伙!」司機這會兒才算恢復了自己原來臉龐黑黑的顏色,「先生,您能肯定這雙手是您的嗎?」

普拉克在座位上哼了一聲。車上幾乎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他那雙手佔據了整個地面,又佔了座位上的地方。天氣有點涼,普拉克打了個噴嚏。他下意識地想用手遮住鼻子,可胳膊只勉強動了動。他只好軟塌塌地坐著,像被打敗了一樣,心裡卻幾乎有點兒揚揚自得。那兩隻手又髒又沉,癱在計程車地面上。手上的瘊子在燈杆上碰了一下,流出了幾顆大大的血滴。

「我要去找個醫生看看。」普拉克說,「我不能就這麼到瑪爾吉家去。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不能;這雙手會把她家佔滿的。我得去看醫生;他會建議我做個手術,我會接受的,沒有別的辦法。我現在又餓又困。」

他用前額撞了撞前面的玻璃。

「送我到第五十大街四八五六號去。到賽普騰博醫生的診所。」

他為自己剛剛產生的念頭而揚揚自得,甚至想心滿意足地搓一搓手;他費力試了試,最後還是作罷。

那黑人幫他把一雙大手挪到了診所門口。黑人揪住他的兩根拇指,渾身冒汗、氣喘吁吁,普拉克跟在後面,他剛在候診室出現,就引起了一片騷亂。

「把我挪到那把大椅子那兒,好,就這樣。現在把手伸到外套口袋裡。當然是你的手了,你這個蠢貨:伸到外套口袋裡,不是這邊的,是那邊,再伸進去一點兒,小子,好了。把那捲鈔票掏出來,拿出一張一美元的,不用找了,滾蛋。」

他把氣都撒在了那個殷勤的黑人身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種族問題吧,當然了,這種事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兩位護士面帶著隱約有些害怕的微笑讓普拉克把手架在她們身上,艱難地把他拖到了診療室裡。賽普騰博醫生長了一張圓圓的臉,一臉的倒霉相;他迎上前來想和普拉克握手,可隨即發現這事兒有點兒不大好辦,便把握手改成了微笑。

「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我的朋友普拉克?」

普拉克看了他一眼,面帶悲傷。

「沒什麼。」他陰陽怪氣地答道,「我的家譜有點疼。可您這個當醫生的,就看不見我這一雙手嗎?」

「哦,哦!」賽普騰博應和著,「哦,哦,哦!」

他跪下身來,摸了摸普拉克的左手,顯出很擔憂的神色。他又問了些問題,都是些常規問題,可此刻,面對這種怪異的症狀,這些問題聽上去怪怪的。

「這太奇怪了。」他挺有信心地說了句,「簡直是奇怪透頂。」

「您這麼認為嗎?」

「是的,這是我從業以來遇見的最奇怪的事兒。當然了,您肯定不介意我給您拍幾張照片,對不對?是給賓夕法尼亞的奇異博物館照的。另外,我有個妹夫,他在《吶喊報》工作,那是一家不太張揚的謹慎報紙。可憐這個科林庫斯,最近混得很慘,我想幫他個小忙。要是能寫一篇關於這雙手的報道,我的意思是說,關於這雙離奇的手的報道,他準能火上一把。我們就把這則訊息的首發權給他吧,行不行?他今天晚上就能趕過來。」

普拉克憤憤地啐了一口。他氣得渾身發抖。

「不行。我可不是馬戲團裡的玩意兒。」他陰沉著臉說道,「我到您這兒來,就是想讓您幫我把這玩意兒割掉。現在就割,您聽明白了嗎?錢不成問題,我上了個保險,這些賬都能報銷。另外我還有些哥們兒,他們也會管我的。只要一知道我的遭遇,他們馬上就會成群結隊地來握我的……不說了,他們會來的。」

「當然您說了算,我親愛的朋友。」賽普騰博醫生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鐘(普拉克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過去了這麼長時間)。如果我現在就給您做手術,您夜裡的時光會很難熬。咱們還是等到明天吧,您看怎麼樣?到那時,科林庫斯也就……」

「我現在就很難熬。」普拉克邊說邊在想象中用雙手扶了扶頭,「看在上帝的分上,醫生,現在就給我動手術吧。給我做手術……我對您說了我要做手術!哥們兒,給我做手術吧,別這麼壞心眼!您體諒體諒我的難受勁兒!!您的手從來沒長過這麼大吧??我的手長成這麼大了!!!就在您眼前,就長得這麼大了!!!」

他失聲痛哭起來,淚水肆無忌憚地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到他手心粗大的皺紋裡看不見了,他的手攤在地面上,手背貼著冷冰冰的地磚。

賽普騰博醫生的身邊這會兒圍了一群動作麻利的女護士,一個比一個漂亮。大家夥兒齊心協力讓普拉克在一隻凳子上坐了下來,又把他的兩隻手架在一張大理石桌面上。她們點起了火,空氣裡飄滿了刺鼻的氣味。手術器械明光鋥亮,一道道指令條理分明。賽普騰博醫生身上裹了七米長的白布,全身上下唯一有生氣的只有一雙眼睛。普拉克開始想象,待會兒麻藥過去之後重回人間,該有多恐怖。

他們溫柔有加地讓他躺了下來,兩隻手還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獻祭即將在那裡舉行。賽普騰博醫生走了過來,在口罩後面笑個不停。

「科林庫斯馬上就過來照照片。」他說,「聽著,普拉克,這是個小手術。想想開心的事情吧,這樣您的心臟就不會受苦。您和您這兩隻手告過別了嗎?等您醒過來……它們就不是您的了。」

普拉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他開始端詳自己的手,先看看一隻,再看看另一隻。「小傢伙們,再見了。」他心中想道,「等你們泡在專門為你們準備的福爾馬林池子裡的時候,也想想我吧。你們也應該想想瑪爾吉,她經常吻你們。還要想想米特,你們經常撫摸它的皮毛。我原諒你們幹過的壞事,比方說你們猛揍卡里那個狂妄自大的臭小子……」

有人把一團棉花球湊到普拉克臉前,他聞到了一股甜甜的怪味兒。他想說點兒什麼,但賽普騰博醫生輕輕做了個手勢制止了他。普拉克閉上了嘴。就讓他們把自己麻翻了吧,想點兒高興的事情開開心。比方說,和卡里打架的事。那場架不是他挑起來的。是卡里說:「你是個膽小鬼、小人,還是個蹩腳透頂的詩人。」這話一齣口,就像生活中經常發生的那樣,話語決定了下一步的行動。普拉克朝著卡里走近了兩步,開始揍他。他一度以為卡里也會用同樣的力氣還擊,可他什麼也沒感覺到。只有他的雙手,用驚人的速度,藉著閃電般的爆發力,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卡里的鼻子上、眼睛上、耳朵上、脖子上、胸膛上、肩膀上。

他一點一點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睛,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居然是卡里的面孔。卡里面色蒼白,惶恐不安,向他俯下身子,說話結結巴巴的。

「我的上帝呀!……普拉克,老夥計……我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普拉克沒聽懂他的話。卡里,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想了想;也許是賽普騰博醫生擔心術後會有什麼意外,把這事通知到朋友圈子裡了。因為,除了卡里之外,他還看見了不少在市政廳工作的人的面孔,在自己躺著的身體旁邊圍成一圈。

「你怎麼樣了,普拉克?」卡里問道,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你……你覺得好些了嗎?」

普拉克突然明白了真相。原來自己是做了個夢!是做了個夢呀!「卡里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把我打暈過去了;在我昏過去的這段時間裡,我夢見這雙手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他發出一陣尖聲怪氣的大笑,感到一陣輕鬆。他笑呀,笑呀,笑個不停。朋友們看著他,全都目瞪口呆。

「哦,你這個頭號蠢貨!」他高聲喊道,兩眼放光,盯住卡里,「你這回打贏了,可等我稍微恢復一點,你就等著瞧吧……我要狂揍你一頓,揍得你在床上躺上一年!……」

他舉起雙臂,想證實一下自己的話,為這事兒做個了斷。他看見一雙殘肢。

一九三七年

三德莉亞,來電話了

德莉亞的手疼。肥皂沫像碎玻璃碴一樣,在她皮膚道道皴裂的口子上肆意折磨著她,她的神經突然就像被一根根針扎著。德莉亞本可以毫無顧忌地大哭一場,像面對一次不可避免的擁抱一樣面對疼痛。她之所以沒哭,是因為一股隱秘的力量使她不能輕易哭出聲來。很久以來,她一直在為索尼哭泣,為見不到索尼而哭,相比之下,肥皂沫帶來的疼痛就不足為道了。只有他才值得她落淚,否則的話,她可能早就自暴自棄了。還有巴貝也在,他就在那個用分期付款買來的鐵皮搖籃裡。有兩個人始終在那裡,巴貝與那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索尼。巴貝要不就在搖籃裡待著,要不就在那塊磨得不成樣子的地毯上爬來爬去;而那不見蹤影的索尼,就像所有不見蹤影的人一樣,到處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架子上的洗衣盆隨著洗衣服的節奏晃動著,正好和德莉亞十分喜歡的一個廣播節目裡黑人女孩演唱的布魯斯民謠合上了節拍。她一直喜歡聽布魯斯民謠歌手的演唱:從七點一刻開始——在音樂和音樂之間,收音機會像一隻受了驚的老鼠那樣發出「嘶,嘶」的聲音,預報節目開始——到七點半結束。德莉亞從來不會去想什麼「十九點三十分」;她喜歡家常的老式叫法,就像牆上的掛鐘指示的那樣。這會兒,那鐘擺有氣無力地晃動著,巴貝舒舒服服地待著,正搖頭晃腦地看著它。德莉亞就喜歡這樣久久地看著掛鐘,要不就注意聽著收音機裡發出的「嘶,嘶」的聲音。雖然看著時間經常會使她想起那個不在眼前的索尼,想起他的種種惡行,想起自己如今被拋棄,想起巴貝,然後不禁悲從中來,想大哭一場。她還會想起莫里斯太太已經通知過她馬上得交伙食費了,莫里斯太太那雙淺褐色的長襪真漂亮啊。

電話擱板旁掛了一張索尼的照片,起初,德莉亞發現自己不知怎麼就會不時悄悄地向那邊看去。她想:「今天還沒人給我打過電話。」其實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每個月還繼續付電話費。自從索尼出走之後,這個電話號碼就少有人往裡打過。至於朋友,說起來索尼的朋友可真多,那些朋友都知道,現在對德莉亞來說,對巴貝來說,對這兩間堆滿東西的小小房間來說,索尼已經成了陌路人。只有史蒂夫·沙利文偶爾會打電話來和德莉亞說說話,對她說些知道她身體很好他很開心之類的話,再就是讓她千萬別以為她和索尼之間發生的那些事會影響他打電話問候她,他還會問問巴貝長沒長牙什麼的。只有史蒂夫·沙利文。而這一天,電話一次都沒響過,連打錯了的電話都沒有。

七點二十了。德莉亞聽見了「嘶,嘶」的聲音,中間還插播了賣牙膏和薄荷菸捲的廣告。她還聽見廣播裡說達拉第內閣很快會遇到麻煩。然後那個布魯斯民謠女歌手的聲音重新響起,巴貝本來已經要哭出聲來,這時露出了歡喜的神情,彷彿在那黑人厚重的嗓音裡有什麼令他開心的小玩意兒。德莉亞倒掉了肥皂水,擦了擦手,皮膚被水泡得發軟,毛巾擦上去,德莉亞疼得哼出了聲。

可她還是不想哭。她只能為了索尼而哭。她衝著在亂糟糟的搖籃裡朝她微笑的巴貝提高嗓音,想給自己痛苦的神情和哭泣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要是他能知道他給了我們多大的痛苦,巴貝……要是他還有良心,哪怕能用一秒鐘想一想,他那樣氣呼呼地把大門關上之後給我們留下了些什麼……兩年了,巴貝,兩年了……我們連他的一點訊息都沒有……沒有一封信,也沒寄來過一回錢……哪怕是給你寄點兒錢也好呀,買買衣服,買買鞋子……你恐怕不記得你哪天過生日了,對不對?是上個月,我一直守在電話機旁邊,抱著你,等著他的電話,哪怕他只說上一句‘你好,生日快樂!’或是給你寄個禮物來也行啊,禮物不用太大,一個小兔子或者一塊金幣都行呀……」

這樣一來,她臉頰上滾燙的淚水便都有了正當的理由,因為這眼淚是她思念索尼的時候流下來的。也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收音機里正好響起那精準的報時聲,七點二十二分。

「有人打電話來了。」德莉亞看著巴貝說,好像這孩子能聽懂似的。她走到電話機旁,心裡有點兒沒底,心想會不會是莫里斯太太又來催著要錢了。她在小凳上坐下來。鈴聲使勁響著,她反倒顯得不大著急。她說了句:

「您好。」

等了一會兒她才聽見回答。

「喂。您是……」

她當然知道這聲音是誰的。她覺得房間旋轉起來,掛鐘上的指標轉得像只發了瘋的螺旋槳。

「我是索尼,德莉亞……是索尼。」

「哦,索尼。」

「你要掛電話嗎?」

「是的,索尼。」她緩緩地答道。

「德莉亞,我得和你談談。」

「好吧,索尼。」

「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講,德莉亞。」

「那就講吧,索尼。」

「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能生什麼氣,我是傷了心。」

「現在對你來說,我就是個不認識的人……是個陌生人,對不對?」

「不要問我這樣的話。我不想讓你問我這樣的話。」

「問題是我心裡很難受。」

「哦,你現在知道難受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用這樣的口氣說話……」

「……」

「喂。」

「喂。我還以為……」

「德莉亞……」

「我在聽,索尼。」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她聽出索尼的聲音裡有一種怪怪的東西。當然,也可能是她已經把索尼的聲音忘掉了一些。索尼不用問,就知道她一定在想,他這電話不是從監獄裡就是從哪個酒館裡打過來的……說完那句話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索尼不說話的時候,是一陣寂靜,那種深夜裡的寂靜。

「……我只問一個問題,德莉亞。」

巴貝從搖籃裡抬起頭來,滿臉好奇地看著媽媽。孩子一點都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想要大哭大鬧的意思。房間的另一頭,收音機裡又傳來報時的聲音,「嘶,嘶」,七點二十五分了。德莉亞還沒給巴貝熱奶,也還沒把剛洗好的衣裳晾上。

「德莉亞,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寬恕我。」

「不能,索尼,我是不會寬恕你的。」

「德莉亞……」

「我聽著呢,索尼。」

「你就不能寬恕我嗎?」

「不能,索尼。現在說寬恕不寬恕又有什麼用呢……起碼得有點愛才能談寬恕的事兒吧……我是為了巴貝,為了巴貝我不能寬恕你。」

「你說是為了巴貝,德莉亞?你以為我能把他忘了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我是絕對不會讓你再接近孩子的,因為現在他只是我一個人的孩子,我一個人的孩子。我絕不會讓你走近他。」

「這事兒已經不重要了,德莉亞。」索尼說道,德莉亞又一次聽出他的嗓音裡少了點兒(或許是多了點兒)什麼東西,只是這會兒這感覺更強烈了一點。

「你是從哪兒給我打電話呢?」

「這也不重要了。」索尼的聲音說道,彷彿這樣答話他感到很難為情。

「可這是因為……」

「我們不說這個了,德莉亞。」

「那好吧,索尼。」

(七點二十七分了。)

「德莉亞,你這樣想一下,我就要走了……」

「你要走了?為什麼?」

「可能吧,德莉亞,因為……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要明白,你要理解……我就要這樣離開了,沒有取得你的寬恕……就這樣走了,德莉亞,我什麼都沒有了……赤條條的……赤條條孤苦伶仃的!」

(他的聲音太怪了。索尼的聲音,既像是他的聲音,又不像是他的聲音。)

「我什麼都沒有了,德莉亞……孤零零赤條條地離開……唯一帶走的就是我的罪孽……得不到你的寬恕,得不到你的寬恕!」

「你為什麼要這樣講呢,索尼?」

「因為我不知道……我太孤單了,太沒人疼了,我太怪了……」

「可是……」

德莉亞呆呆地望著前方,望著掛鐘,眼前像隔了一層霧。七點二十九分了;分針和那條指示半點鐘的最粗的線已經重合在了一起。

「德莉亞……德莉亞……」

「你這是從哪兒打的電話……」她喊道,身體傾倒在電話機上,開始感到害怕,又怕又愛;接下來是渴望,一陣強烈的渴望,想用手指去梳理索尼烏黑的頭髮,想嘴對嘴地親吻他。「你在哪兒打電話呢?……」

「……」

「你是在哪兒打電話呢,索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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