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
「……」
「喂,喂!……索尼!」
「……你的寬恕,德莉亞……」
愛情,愛情,愛情呀。寬恕,還有比這更荒唐的嗎……
「索尼……索尼,到我這兒來吧!……來吧,我等著你!……快來吧!……」
(「上帝啊。上帝啊……」)
「……」
「索尼!……」
「……」
「索尼!索尼!!」
「……」
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七點三十分了。掛鐘上指得清清楚楚。收音機裡又響起了「嘶,嘶」的聲音。掛鐘,收音機,還有巴貝。巴貝已經餓了,正眼巴巴地看著媽媽,心裡有點奇怪為什麼媽媽還不給自己餵奶。
哭呀,哭呀。她哭得有點止不住,她身邊是一個安靜得一聲不吭的孩子,孩子彷彿懂得,大人哭成這樣,不該再去學她了。廣播裡傳來柔和的鋼琴聲,和絃如泉水般清澈,這時巴貝把腦袋倚在媽媽的手臂上,漸漸睡著了。房間裡就像是有個人在用心傾聽著,德莉亞的抽泣聲在傢俱之間盤旋上升,久久停留,彷彿渴望著什麼,最後消失在寂靜的走廊裡。
門鈴響了。只短短地響了一下。大門外有人咳嗽了一聲。
「史蒂夫!」
「是我,德莉亞。」史蒂夫·沙利文應了一聲。「我從這兒路過,就……」
一陣長久的靜寂。
「史蒂夫……您是從……」
「不是的,德莉亞。」
史蒂夫有點兒悶悶不樂,德莉亞做了個機械的動作請他進屋裡來。她注意到,史蒂夫走路的步子不像以前來找索尼的時候或是來和他們一起吃晚飯的時候那麼穩當。
「您請坐,史蒂夫。」
「不了,不了……我馬上就走。德莉亞,您沒聽到有關……」
「沒有,什麼也沒聽到……」
「當然嘍,您現在已經不愛……」
「沒錯,我已經不愛他了,史蒂夫。您這話的意思是……」
「我帶來一個訊息,德莉亞。」
「是不是莫里斯太太又……」
「是關於索尼的訊息。」
「索尼的訊息?他是不是被關進牢裡了?」
「不是的,德莉亞。」
德莉亞跌坐在凳子上。她的手碰到了冰冷的電話機。
「哦……我還以為他是從牢裡給我打的電話呢……」
「他給您打電話了?」
「打了,史蒂夫。他想讓我寬恕他。」
「是索尼嗎?索尼給您打電話請求您的寬恕?」
「是的,史蒂夫。我沒有寬恕他。巴貝和我都不會寬恕他的。」
「哦,德莉亞!」
「我們不能寬恕他,史蒂夫。可是後來……您別這麼看著我……後來我哭得像個傻瓜一樣……您瞧瞧我的眼睛……我當時真該……對了,您剛才說有個訊息要告訴我……有個關於索尼的訊息……」
「德莉亞……」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您別說了。他是又偷東西了,對嗎?他被關在牢裡,他是從牢裡給我打的電話……史蒂夫……我現在想知道他怎麼了!」
史蒂夫像是被嚇到了。他往四下裡看了看,似乎是想找個地方支撐一下自己。
「他什麼時候給您打的電話,德莉亞?」
「就剛才,七點……七點二十,我想起來了。一直到七點半。」
「可是,德莉亞,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他想得到我的寬恕,史蒂夫,就在剛才他把電話掛了之後,我才明白了他有多孤單,有多絕望……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衝電話裡喊了他好一陣……來不及了。他是從牢裡打的電話,是不是?」
「德莉亞……」史蒂夫面無人色,手指抽搐著,在帽簷上摸摸索索,「看在上帝的分上,德莉亞……」
「怎麼了,史蒂夫?」
「德莉亞……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的……索尼絕不可能在半小時前打電話!」
「為什麼不可能?」她說這話時已經站起身來,心中充滿恐懼。
「因為索尼五點鐘就死了,德莉亞。有人開槍把他打死了,就在大街上。」
搖籃裡傳來巴貝均勻的呼吸聲,正好同鐘擺合上了節拍。廣播裡那個彈鋼琴的人已經停了下來;播音員的聲音十分莊重,正滔滔不絕地誇獎一款新型汽車:新潮,省油,而且十分快捷。
一九三八年
四雷米午睡正酣
他們來了。多少次他想象著這腳步聲,一開始遠遠的,輕輕的,然後越來越重,越來越近。離他還有幾米的時候,這腳步聲會停一下,好像在最後一刻有點猶豫不決。大門開啟時他並沒有聽見熟悉的鑰匙聲;他是那樣專注,等待著起身面對自己的劊子手的那個時刻。
有句話,不等典獄長說出口,他早已在腦海裡想象了出來。他曾一次又一次地想過,到這個時刻,要說出口的只能是一句話,一句簡單明瞭又包含一切的話。他果然聽到了:
「時辰到了,雷米。」
他的胳臂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但並不是那種兇狠的拉扯。他覺得自己被拉到了走廊裡,有點像是一次放風。他漫不經心地看去,只見鐵柵後閃過幾個身影,這些身影突然之間有了某種無比重要的含義,但卻毫無用處,僅僅是些會動的剪影。他們還將在這裡晃來晃去,度過漫長的歲月。到大廳了,這大廳他以前從未見過,但雷米已經無數次想象過它的模樣,還真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接著是一道沒有扶手的階梯,因為一邊一個、陪著他登上階梯的,是兩個獄卒。然後就是向上,向上……
他感覺到了圓圓的絞索,接著旁邊的人猛地鬆開手,在這一刻百無聊賴的靜寂當中,他感受到一種自在。這時,他打算提前想想即將發生的事情。他從小就是這樣,喜歡用冥想的方法提前想象。轉瞬之間,他就想到了下一刻,當他們鬆開活板門時,他的種種感受。落入那個黑漆漆的洞裡,只剩下不堪忍受的窒息慢慢襲來,彷彿會有什麼東西讓他無法完善地組織思想;這是一種殘缺不全的東西,是一種……
塗了肥皂的絞索是他用手假扮的,他有些厭煩了,把手從脖頸上移開。又是一場愚蠢的喜劇表演,又是一次被自己的病態想象攪得一塌糊塗的午睡。他在床上坐起身,無所事事地想找根菸抽,其實上一根菸的味道還沒從他嘴裡散盡。他點燃了火柴,看著火柴差點兒燒到自己的手指頭,小火苗映在他的眼裡,像是在跳舞。接下來他在洗臉池的鏡子前用空洞的目光審視了自己一番。該沖澡了,該給莫蕾莉亞打個電話了,約她到貝爾吉絲太太家裡見個面。又是一次被攪黃了的午睡。這個念頭像只蚊子一樣折磨著他,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擺脫開。為什麼童年時代留下的印跡總是這樣揮之不去?他總是把自己裝扮成英雄人物的模樣,在昏昏沉沉的二月裡炮製一齣出沒完沒了的事變,每次他不是慘死在堅城之下,就是喪命在高高的絞刑架上。從小時候起就是這樣:什麼海盜呀,高盧勇士呀,馬來海盜桑德坎呀。他把愛情演繹成一樁艱鉅的事業,只有死亡才是令人滿意的戰利品。到了少年時代,他開始假設自己傷痕累累,被當作犧牲品送上祭壇。那都是午睡裡的革命,他雖敗猶榮,因為他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了某一位至愛親朋的生還!他總能出人意料地在最後時刻喊出一句典雅高貴的話來,他痴迷於編一些這樣的豪言壯語,並且把它們記在腦海裡,隨時準備用上它們……劇情早已設定好:一、一場革命中,在敵方的戰壕裡,和自己打仗的是個叫希拉里奧的人。劇情的發展分為幾個小段:他們佔領了敵人的戰壕,希拉里奧被關了起來,在一個狂風暴雨的日子裡,他們相見了,他做出自我犧牲,把軍裝脫給希拉里奧,讓他逃走,然後,為了掩蓋真相,他飲彈自盡。二、莫蕾莉亞救了他(這一點他幾乎總是模模糊糊地弄不準確)。臨終的他躺在床上,手術沒能挽救他的性命,莫蕾莉亞握著他的手,傷心地哭泣;這時他說出臨終告別的豪言壯語,而莫蕾莉亞會在他汗溼的額頭上深深地一吻。三、在人群環繞之中,他在絞刑架上從容就義;他成為一個著名的罹難者,犯的是弒君或叛國重罪,像沃爾特·雷利爵士和阿爾瓦羅·德盧納等人一樣。他說出最後的豪言壯語(路易十六的聲音被鼓聲淹沒了),劊子手就站在他的面前,他露出輕蔑的一笑(應該是查理一世那樣的微笑),驚恐萬狀的民眾都對他這種大無畏的英雄氣概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坐在床邊對著鏡子顧影自憐,心中漸生惱恨。他就這樣從朦朦朧朧的夢幻中醒來,好像他並不是已經年滿三十五歲,好像這樣死死抱住童年時光算不上什麼愚蠢行為,也好像天還熱得不夠厲害,使他還能夠想象出種種磨難來。這樣的午睡有時也會有些別的花樣:秘密處死,在倫敦某一所監獄裡,那裡施行絞刑時不會有多少人圍觀。這樣的結局會有些難堪,但同樣值得慢慢品味。他看了看鐘,四點十分了。又一個下午被這樣消磨掉了……
為什麼不去找莫蕾莉亞聊聊呢?他撥通了電話,心裡覺得午睡時的那股難受勁還沒過去,更何況他根本沒睡著,只不過像小時候一樣,幻想了一場死亡而已。當電話另一端有人摘下話筒的時候,雷米覺得那一聲「喂」不像是從莫蕾莉亞口中說出的,像是個男人的聲音。雷米自己的答話倒像是壓低了嗓音在竊竊私語:「是莫蕾莉亞嗎?」接下來他又恢復了他那冷靜的尖嗓子和一如既往的問候,只是這問候少了些自然大方,連雷米自己也不明就裡。
從格林大街到莫蕾莉亞那裡只隔了十條街。車開過去只是兩分鐘的事。先前他不是告訴過她嗎?「咱們八點鐘在貝爾吉絲家裡見。」到達的時候是四點一刻,他幾乎是從計程車裡衝了出來。他闖進了起居室,爬上樓梯,在那扇紅木房門前停住了腳步(上了樓梯靠右手那間),沒有敲門便開啟了它。他還沒看見莫蕾莉亞的人影,便先聽見了她的尖叫聲。莫蕾莉亞和道森中尉正在房裡,可發出尖叫的只有莫蕾莉亞一個人,因為她看見了那把左輪手槍。雷米覺得那聲尖叫彷彿是從他自己的嗓子裡發出來的,那是一聲在他痙攣的嗓子裡陡然止住的驚恐尖叫。
他的身體停止了抽搐。開槍的手在他腳踝那裡摸了摸脈搏。目擊證人們就要離去了。
一九三九年
五謎
獻給盧夫斯·金
您把事情做得太乾淨利落了,別說旁人,就連死者本人都沒辦法控告您殺了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沒了燈火的照耀,萬物的稜角邊緣都難以分清,您手持一把輕輕震顫作響的彎刀,在房間門口停了下來。您側耳聽了聽,一片寂靜,再沒有別的聲響。您推開房門,不是像愛倫·坡筆下那個對人家的一隻眼睛懷有深仇大恨的人物那樣,慢條斯理地把房門推開,而是毅然決然,滿心歡喜,就像是去未婚妻的家中,或是去領取增加的薪酬一樣。您推開房門,之所以沒吹支小調什麼的,是因為您還保持了一點起碼的謹慎。那小調的名字其實說出來也無妨,應該就是《為你嘆息》之類的歌謠吧。
拉爾夫喜歡側著身子睡覺,這樣就把身體的一側暴露給了目光和刀子。您輕輕走上前去,一邊估計著到床邊的距離;只有一米了,您停下腳步。窗戶開著,拉爾夫喜歡開著窗戶睡覺,他喜歡清晨徐徐吹進來的微風(那時他就會起身關上窗戶,然後一覺睡到十點鐘),視窗照進來霓虹燈廣告牌的亮光。這天夜裡,紐約城並不安寧,充斥著各種花樣,在香菸品牌和各式輪胎的廣告當中,您看到一種殊死的搏鬥,您覺得挺有意思。
可現在不是想這些有趣事情的時候。一個令人開心的決定,一旦開始了,就得幹完它。您把手指插進頭髮裡,將頭髮攏向腦後,決定省去種種的開場白,二話不說,直接照著拉爾夫紮上一刀。
有了這樣的想法,您右腳踏上拉爾夫床前的那塊紅地毯(當然是向前跨了一步);您暫時把霓虹燈廣告拋諸腦後,身子向左擰過去,胳膊使勁掄了起來,用打高爾夫球時開球的動作,把刀子扎進了拉爾夫腋下好幾釐米深。
拉爾夫從夢中醒來時已是死到臨頭,他死的時候意識十分清楚。這一點使您很開心。您想讓拉爾夫清楚地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在他這可惡的一生終了之時,有一個與這件事密切相關的人就在他的身邊。
拉爾夫發出一聲嘆息,接著是一聲呻吟,然後又是一聲嘆息,再以後是一陣腹鳴聲。世間再沒有什麼可以讓人懷疑,死神已經和刀子一起進入了他的身體,正準備擁抱它剛剛獲得的戰利品。
您拔出了刀子,在您的手帕上擦了擦,又輕輕摸了摸拉爾夫的頭髮(這是您事先就想好的一種侮辱方式),然後走到了視窗。您朝著外面無底的深淵俯下身子,久久地看著紐約城。您專注地看著,表情就像是一個站在船頭瞭望、想發現什麼的人。外面的夜空毫無詩意可言,光禿禿的。就在那下面,在那個時間、空間、色彩的世界裡,汽車的影子來去匆匆,像屎殼郎,又像是螢火蟲。
您開啟了房門,又關上了它,您順著走廊離去了,唇齒之間含著一種迷途天使般甜蜜的微笑。
「早上好。」
「早上好。」
「睡得好嗎?」
「不錯,你呢?」
「吃早飯嗎?」
「好吧,小妹妹。」
「咖啡?」
「好的,小妹妹。」
「餅乾?」
「謝謝,小妹妹。」
「今天的報紙。」
「我一會兒看,小妹妹。」
「拉爾夫到現在還沒起床,真怪。」
「確實挺怪的,小妹妹。」
蕾貝卡坐在鏡子面前,正往臉上撲粉。警察在房門口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那警察長了副獵鳥人的面孔,看人的眼神很怪,他遠遠地站在一旁,推測著誰可能是罪犯。
粉一點一點搽上蕾貝卡的臉頰。她機械地給自己化著妝,一直想著拉爾夫。她思念拉爾夫的腿,光滑白皙的大腿。她思念拉爾夫的鎖骨,他的鎖骨特別有個性。她思念拉爾夫穿衣服的風格,一副不修邊幅的藝術氣質。
您就在她的房間裡,身邊有一個警官還有好幾個警探。他們向您提出各種問題,您一一回答他們,一面還不時把左手插到頭髮裡去。
「先生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上一次見到他還是昨天下午。」
「您認為會是自殺嗎?」
「要是見到屍體,我興許會這麼認為的。」
「也許我們今天就能找到屍體。」
「房間裡有使用暴力的痕跡嗎?」
警察們都驚奇萬分,因為您開始向警官發問了,這一點使您非常得意。而警官始終沒能從大吃一驚的狀態下走出來。
「沒有,沒有使用暴力的痕跡。」
「哦。我還以為你們會在床上或是枕頭上發現血跡什麼的。」
「那誰知道呢。」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們還有些事沒做完。」
「什麼事,小妹妹?」
「吃晚飯。」
「哦——」
「還有就是等拉爾夫回來。」
「但願他能回來。」
「他會回來的。」
「你這話說得很肯定嘛,小妹妹。」
「他會回來的。」
「你說服我了。」
「你會自己說服自己的。」
這時您重新檢查起某些細節,您是趁警察煩人的詢問間隙去回憶的。
您想起了那傢伙有多重。您告訴自己說,能把事情辦成,最要緊的是乾淨利索。清晨的走廊。天空泛出鉛灰色,像是有一群奶油色的喪家犬在遊走。
得趕快找只鳥籠子上漆了。去買點兒洋紅的漆,要不買硃紅的,再不然就買醬紫的,說不定還是深紫色最合適。就把鳥籠子漆成深紫色吧,就用褲子和那件襯衣去上漆,這會兒它們正靜靜地和一件東西待在一起呢。
第二,您又想起來要去買些沙子,把沙子按五公斤一袋分成好多袋,運到家裡去。別讓有些人聞出點兒什麼味兒來。
第三,您又想到了,蕾貝卡之所以表現得如此平靜,準是因為她神經出了毛病,於是您開始問自己,歸根結底,自己算不算是為她做了件大好事。
可是,很明顯,這一類事情是不可能問個水落石出的。
「再見了,長官。」
「再見,先生。」
「平安夜快樂,長官。」
「也祝您平安夜快樂,先生。」
家裡空了下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蕾貝卡把蓋子蓋在湯罐上。她蓋蓋子的動作很慢很慢。您正坐在餐廳裡,一面聽收音機,一面等著吃晚飯。蕾貝卡看了看湯罐,又看了看裝沙拉的大盤子,再看看紅酒。您在心裡默默地評論著魯迪·瓦利。
蕾貝卡端著托盤走進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您關上收音機,在主人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他沒回來。」
「他會回來的。」
「也許吧,小妹妹。」
「難道你有什麼懷疑嗎?」
「沒有。我也不想懷疑什麼。」
「那我告訴你吧,他會回來的。」
您覺得自己正一步一步被拖向遭到嘲弄的邊緣。這太危險了,可您並沒有退縮。
「我在問自己一件事,要是某個人他根本就沒出去……怎麼談得上回來不回來呢。」
蕾貝卡死死盯住您。
「這也正是我想問自己的問題。」
這樣的回答您一點都不喜歡。
「你為什麼要這樣問自己呢,小妹妹?」
蕾貝卡死死盯住您。
「為什麼要假設他根本就沒出去呢?」
您覺得自己後腦勺那裡毛髮倒豎。
「是呀,為什麼?為什麼呀,小妹妹?」
蕾貝卡死死盯住您。
「盛湯吧。」
「為什麼要我來盛湯,小妹妹?」
「今天晚上,就得你盛湯。」
「好吧,小妹妹。」
蕾貝卡把湯罐給您遞了過來,您把湯罐放在了一邊。您一點胃口都沒有,這也是您自己事先就料到了的。
蕾貝卡死死盯住您。
於是您揭開了湯罐的蓋子。您揭得很慢很慢,和蕾貝卡蓋蓋子的時候一樣慢。您的心中對揭開這隻罐子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當然,您很清楚,這只不過是神經緊張在作怪。您想道,要是自己離這兒遠遠的,比方說待在樓底下,那該多好,只要不是在這三十層樓的頂層,孤身一人和她待在一起。
蕾貝卡死死盯住您。
湯罐終於完全揭開了。您往罐子裡看了看,又看了看蕾貝卡。蕾貝卡死死盯住您,也看了看湯罐裡,然後微微一笑。您發出一聲呻吟,眼前的一切都旋轉起來,變得模模糊糊的,您眼前只剩下湯罐的蓋子,那蓋子被慢慢地揭開,罐子裡是湯,還有……還有……
您可沒料到能看見這一幕。以您的聰明勁兒,您不可能料到這樣的結局。您聰明得過了頭,那多餘出來的聰明勁兒覺得在您的頭腦裡已經待不下了,得找個出路逃走。現在,您就這樣坐在破爛不堪的床邊,數著數字,不停地數著數字。誰都沒辦法從您嘴裡掏出一句話來,而您總是看著窗戶那邊,就好像是想看見霓虹燈廣告牌什麼的。您會邁出右腳,把身子擰過去,就像人家準備開高爾夫球那樣。然後,您就會把空空的雙手伸出去,伸向牢房裡空空蕩蕩的空氣。
一九三八年
原文為法語。
魯迪·瓦利(rudyvalleé,1901—1986),美國著名歌手、演員。
作者「胡利奧·科塔薩爾」的其他小說
《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