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
三搬家
唉,要是就待在辦公室那該有多好。可是現在,為了回家,還得排長隊等著上車。而有軌電車裡,封閉的空氣凝固了,沒有時間流動更新,就像木薯粉熬出來的一碗濃湯,稠稠的,任由人們吸進撥出:真噁心。萊蒙德·維約斯從97路電車下來時心中一陣輕鬆,他在車站停住腳步,兩隻手拍了拍口袋,臉上一副被人搶了的神情。坐這一趟電車使他突然多了一筆花銷。他心中暗想,難道又該修正一下預算了,怎麼回事呢,剛才兜裡還有一張一百比索,現在就只剩下兩張十比索了。天已經黑下來了,六月裡天黑得早。他想到書房裡的沙發,瑪利亞會送上熱氣騰騰的咖啡,還有用原駝肚子上的皮子做成的軟軟的拖鞋。再就是十點鐘bbc的廣播。
辦公室使他精疲力竭,不堪重負,他被禁錮在那裡,只要下班時間一到,他就會變成一隻豪豬,衝開一切妨礙他下班的東西。什麼國營鐵路,什麼會計室……七點鐘,所有這些義務全都結束了,不早也不晚。八點一刻,他的悠閒時光正式開始,這時他會按響門鈴,聽見大門裡面傳來熟悉的悶悶的腳步聲,緊接著會是問候,一兩句問話,然後就是沙發。在會計室幹活,五年過去了,那時他還年輕;十年過去了,他也還不算老;到九月份,九月二十二號上午十一點,就滿十五年了。他有一張不錯的履歷表,有過四次職務晉升——這時,就像要把他的思路顯現出來似的,他正沿著公寓的樓梯步步高昇。他沒什麼可抱怨的。在相簿曼買彩票他中過五千比索的獎,在薩爾西普艾德斯有自己的一小塊地,他是《家庭》雜誌的訂戶,和孩子們相處得很好,並不十分懷念成家以前的時光。他家裡有媽媽,有奶奶,還有妹妹。沙發,咖啡,bbc。這就不少了,還有多少人連這個都……他已經上到了二樓,在樓梯的平臺那裡,佩拉埃斯的太太和他打了聲招呼——如果她還是佩拉埃斯的太太的話,因為她時不時就把家變成了妓院,這已經成了整個街區的醜聞。他感覺這位太太好像稍微變得年輕了一點,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宇宙,」萊蒙德·維約斯想,「多愚蠢呀!」這都是那些喜歡玄學的人胡謅出來的蠢話。(他是從國立中央大學畢業的。)沒有一個叫作宇宙的東西,只有億萬個宇宙,一個套著另一個,每一個宇宙裡都有另一個宇宙,而在這另一個裡,又有五個、十個,或者十四個不重樣的宇宙。他就喜歡這樣同心圓似的一環套一環的思維方法,也喜歡把各種概念按照一定的關聯排列成行,至於這些關聯是越來越強還是越來越弱並不重要。他可以從咖啡豆開始想起,想到裝咖啡豆的是咖啡壺,又想到咖啡壺在廚房裡,廚房在房子裡,房子又是屬於某個街區的……任何一件東西都可以向著它的兩個方向展開聯想:就說一粒咖啡豆吧,它裡面就會混雜著上千個宇宙;而人類的宇宙則會是天知道多少個宇宙當中的一個。他想起來好像在哪裡讀到過,我們的宇宙也許只不過是另一個宇宙中某個小男孩在花園裡玩耍時,從鞋底上脫落下來的一小塊東西,自然,那花園裡的朵朵鮮花就是我們天上的星星了。那花園屬於某個國家,那國家屬於某個宇宙,而那個宇宙又只不過是郊區某座房子的閣樓上一隻被老鼠夾子逮住的老鼠的一小塊牙齒。這郊區又是屬於……它可以是某個東西上的一小塊,可以是任何一個東西上的一小塊,它的大小隻不過是人們的一種可憐巴巴的幻覺。
那沙發呢。
沒等他按門鈴,瑪利亞就為他開啟了房門。她把白淨的臉頰伸了過來,她臉頰上有時會顯出兩道淺淺的青筋,活像水瓶座符號上那兩道彎彎的線條。萊蒙德親了親她,發現她的臉頰不像以往那樣柔軟光潔,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親的似乎是另一張臉。他對人的臉頰並無太多瞭解,只是從電影裡來判斷而已,有時他還會在電影院裡睡著了,就像有一回吃了太多的鵝肝醬那樣。瑪利亞帶著小心翼翼的惶恐神情看著他。
「你比平時回來得晚了些,現在八點二十都過了。」
「都怪有軌電車。我覺得它在十一街那裡停了好長時間。」
「哦。奶奶剛才有點兒擔心。」
「哦。」
他聽見門在身後關上了,於是把雨傘和帽子都掛在了走廊的掛鉤上,走進了餐廳,媽媽和奶奶剛把飯菜端上桌來。他沒有對媽媽說什麼(她那條裙子明顯已經太舊了,只是他以前沒留心,他以前沒怎麼注意過這條裙子),走到她身邊,吻了她一下。這種舒適的感覺甜蜜蜜的,正是人們希望和期待的那種感覺呀。媽媽的臉頰有點粗糙(這個很自然,因為媽媽經常給臉上脫毛),有點桃子的味道,還有撲克牌和粉紅色髮帶的香氣。只是這條裙子……可這時奶奶快活地豎起一根手指,把他叫到自己跟前,他用雙手扶住奶奶瘦弱的肩膀(這肩膀太瘦太弱了,恐怕對他雙手輕輕的撫摸已經毫無反應了吧),吻了吻她灰撲撲的額頭,那額頭上只剩下一張薄薄的皮包著毫無反應的骨頭。
「你為我擔心了?我只晚回來了五分鐘。」
「沒有,我剛才是在想,會不會是中巴車耽擱了。」
萊蒙德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把雙肘支在桌上。他沒想起來像往常一樣去洗洗手;奇怪的是瑪利亞也沒有提醒他,她可是對預防疾病自有一套堅定想法的,而且最能想象有軌電車的扶手上會有多少汙染。他又想起剛才奶奶把有軌電車和中巴車弄混了,他從來不坐中巴車,他們大家應該都知道。除非是她聽成了中巴車,而其實大家說的是97路有軌電車。
畫還是同一張畫,無非是那盞吊燈的光線在玻璃上反射出了怪異的光芒,這天晚上,那嘴唇變了模樣,變厚了,而且顏色發青。從沙發這邊看奧拉西奧叔叔的畫像看得很清楚,萊蒙德不記得看見過畫上的叔叔長著這樣一副嘴唇,而且一隻手還耷拉著,像一條開啟的手絹。這幅畫像上,奧拉西奧叔叔的兩隻手其實是插在口袋裡的,只是因為書房裡的吊燈怪異的反光才造出了蒼白的手和發青的嘴唇。而且,這幅畫像裡的人,神情更像是一個女人,不像是奧拉西奧叔叔。
現在是bbc的「瞭望哨」廣播時間。耳朵裡聽著節目中的評論,瑪利亞又從沙發背後遞過來熱氣騰騰的咖啡,再也沒有比這更愜意的了。萊蒙德心懷感激地接過咖啡,兩隻腳在暖暖和和的拖鞋裡晃動著,渾身上下都感到愜意放鬆,可是也許比起平日裡的晚上,比起平日裡晚上在家裡待著的時光,還差上那麼一丁點兒。廚房那邊有人唱起了媽媽擦拭餐具時總唱的那首歌。就是那首歌,《淘氣的玫瑰》,也有那麼幾回唱的是《小路》,唱的方法也和媽媽一樣,只是聲音沙啞一點,低沉一點,沒準是下午站在陽臺上眺望廣場時受了點兒風寒。
「去告訴媽媽,讓她吃點兒阿司匹林,把喉嚨裹暖和點兒。」
「可她什麼毛病都沒有呀。」瑪利亞坐在低低的扶手椅上看報紙,嘟囔了一句,「盧卡斯舅舅今天下午來過,看見她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小碟裡,慢悠悠地看了妹妹一眼。她這是在開玩笑吧,他們的媽媽是有幾個兄弟,可是都已經過世了。她拿報紙擋著還在裝相,那就最好先順著她說,還要比她說得更活靈活現一些。
「可惜盧卡斯舅舅不是醫生。要不然他的意見就更有價值了。」
「他不是醫生,但他什麼都懂。」瑪利亞的聲音聽上去很認真,一雙手輕輕晃著報紙,從萊蒙德這裡看過去,這雙手好像比瑪利亞的手要大出好多。
「我怎麼覺得她嗓子有點兒啞。奶奶呢,還沒睡覺嗎?」
「嗨,你知道的,她睡得晚。她還有一大堆毛線活兒要織呢。」
她還是在開玩笑,萊蒙德明白,這會兒去破壞她高漲的興致有點兒不太厚道。就像他們小時候玩假扮大人的遊戲那樣,他們假裝成了家,有了孩子,還有好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們整天互相問這問那的,打聽著對方的家庭和配偶,還打聽小勞爾和瑪盧查身體怎麼樣了……直到有一天他們倆吵嘴了,這才重新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好奇怪呀,甚至可以說令人心裡有點傷感,瑪利亞竟重新玩起了那一套老把戲,就好像老祖母真的會織什麼毛線活似的。這會兒她正朝大門口張望著,好像在等什麼東西。這女孩有點怪,她突然梳了梳攏在一起的頭髮,讓頭髮透了透氣。這時門鈴響了起來,在這個家裡,門鈴從來不會在這個鐘點響。
「會是哪個冒失鬼呢?」萊蒙德低聲說。
瑪利亞早已站起身來,走到了門邊,這才回過頭來看了看他。
「老天爺啊,你真怪!當然是看大門的那個女人呀。」
這事兒並不那麼理所當然,因為看大門的女人從來沒在這個鐘點來過。瑪利亞接過幾封信和郵箱的鑰匙,面無表情地關上大門,湊到燈前,把信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手差點兒就捱到萊蒙德頭上。
「全是寫給媽媽的信。」她說這話時有點沮喪,「貝貝還是沒給我寫信……那就讓他等著我給他寫信吧。哼,讓他慢慢等吧。」
媽媽在連衣裙的下半截圍了條圍裙,她一邊解圍裙一邊走進了書房。她的兩隻手在熱水裡泡得通紅,一臉滿足而疲憊的微笑。她接過那一沓信件,把它們塞進一個大大的衣兜,那衣兜口上鑲了一道漂漂亮亮的粉紅色波浪花邊,可萊蒙德總覺得衣兜口有那麼個玩意兒不倫不類的,倒像是把衣領錯鑲到了衣兜上。那麼她的衣裳領子是什麼樣呢?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了,光禿禿的,只是把布折了一道,還皺皺巴巴的。萊蒙德正在暗想瑪利亞說的那個貝貝是何許人也,還想媽媽對裙子什麼的一定懂得不少,因此媽媽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便朝她微微一笑。
「你累了嗎?」
「累倒不累,和平常一樣。今天晚上的新聞沒什麼意思。」
「那咱們聽會兒音樂吧。」
「好吧。」
他調了調收音機,等了一會兒,選了個臺,又換了個臺。媽媽去哪兒了?瑪利亞又跑哪兒去了?只有奶奶慢慢走過來,她不是早就該上床睡覺了嗎?里奧斯大夫這樣囑咐過她的。她在扶手椅前彎下腰,仔細地看著他。
「你上班的時間太長了,孩子。從你臉上就能看得出來。」
「奶奶,我一直就是這樣上班的。」
「對呀,可你上班的時間還是太長了。這是放的什麼音樂呀?」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紐約那邊的臺吧,爵士樂。要不然我把它關了,你覺得呢?」
「別,我挺喜歡的;這個樂隊不錯。」
真是習慣成自然呀,萊蒙德心想,就連老一輩的人也是如此。一天之前,也是在這個鐘點,他們還覺得這東西令人作嘔,說這是給狗聽的音樂,是來自地獄的懲罰,可這會兒就已經接受它了。他實在佩服奶奶的身體還是那麼強健,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打倒她,讓她早點上床睡覺;今天晚上她如此任性,說明她身體健康,腦筋清楚。奶奶彎下腰來,從掛在椅子上的一個包裡取出一件黑毛線活和幾根毛衣針,又用一種洞察一切的目光深沉地凝望著這些東西。萊蒙德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他覺得自己已經無話可說。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他覺察不到家裡有些習慣正在變化;他在辦公室裡一坐就是那麼長時間,不分白天黑夜,埋頭於那些會計事務間……他覺得和家裡人很疏遠,他想,她們多少個星期就是這樣過來的,他就像個機器人一樣,晚上回到家裡,換上拖鞋,聽一會兒bbc,然後就在沙發上睡著了。與此同時,媽媽在不斷地修剪自己的裙子,瑪利亞在和貝貝交往,奶奶在學織毛衣。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自己和家人這麼疏遠,和自己應當扮演的角色越來越不像,想來自己不算是個好兒子、好哥哥吧。人生在世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而國營鐵路辦公室,那可不是件開玩笑的事情。總而言之,如果這個家裡有了些什麼變化,他沒有理由出面去說三道四;他也不可能讓家裡的大事小情都順著自己的意願。此外,這些變化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情。吊燈上的光線有了點兒改變,讓奧拉西奧叔叔變了模樣;妹妹有了個男朋友;看大門的女人自作主張改變了下午送信的習慣;媽媽縫了個怪怪的衣兜;奶奶精神頭更足了,肩膀也不像從前那樣瘦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都是些小事情,這種事每個家庭裡都會不斷發生的。
「盧西婭!」臥室那邊傳來了媽媽的喊聲(她嗓子的確是啞了)。
「來了,媽媽。」瑪利亞答應的時候沒感到一絲意外。
終於他什麼都不願再想,所有人都睡了,他也該去睡覺了。他喜歡臥室裡的燈光,對他那雙被一行行數目字傷得不輕的眼睛來說,這燈光朦朦朧朧的,十分柔和。他不經意地一番機械動作之後,睡衣彷彿是自己套在了他的身上;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關了燈。
他本不想再見到她們幾位。所以,之前她們來到沙發前對他說晚安的時候,他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接受了她們三次親吻,聽見了三聲晚安,然後是三個人走向臥室的腳步聲。那時他關上收音機,打算思考點兒什麼;可現在他躺在床上,又什麼都不想思考了。就在剛才和現在之間,他隱隱約約地明白了,自己其實什麼也沒弄懂。他真正弄懂的只是一些再愚蠢不過的思想,比方說:「正因為所有的部門都是一樣的,我可能被……」連想都沒來得及想完。還有這個,算是不太愚蠢的吧:「我是不是正在開始……」然後,彷彿是給他這種日常的習慣思維方式做一個小結:「也許明天會……」所以他上床躺了下來,好像只要一進入夢鄉,這些他十分不情願的亂七八糟的念頭就都會戛然而止。天一亮,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的。一切都會恢復正常,只要天一亮。
萊蒙德也許是睡著了,可是他根本區別不了哪些是半睡半醒時的念頭、哪些是他做的夢。也許他睡到半夜不知什麼時候又會爬起來(可這些都是他很久很久以後,在國家郵政電訊總局的辦公室裡,從一本厚厚的書裡笨手笨腳地抄錄什麼東西的時候才想起來的),在家裡轉來轉去,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轉,只知道他非這樣做不可,要不然就得忍受失眠之苦。他先來到書房,開啟電燈,他要看一看牆壁盡頭掛著的奧拉西奧叔叔的畫像。她們已經把這幅畫像弄得面目全非,現在那兒掛著的是一幅女人的像,手垂在身邊,嘴唇細嫩,還因為畫家一時心血來潮被畫得發紫發青。他想起來了,瑪利亞不太喜歡奧拉西奧叔叔的這幅畫像,有一次還說過要把它摘下來。可他並不認識畫上這個表情僵硬、面相不善的女人。這女人不是他們家的人。
從奶奶的臥室那邊傳來一陣沉重的鼾聲。天知道萊蒙德是不是真的走到了那裡,進了房間,在書房昏暗的燈光下察看那張面孔。那張臉靠在枕頭上,活像是印在一枚長毛絨製成的錢幣上的一幅側面像。兩條粗粗長長的黑色髮辮搭在枕頭上。在暗處,只有把腰彎得很低,萊蒙德才能認出這側面像是奶奶。可是這漆黑的大辮子,健壯的雙肩,還有那強有力的鼾聲又是怎麼回事呢?接下來他多半從那裡回到了餐廳,也可能停住腳步去聽了聽瑪利亞和媽媽的呼吸聲,她們倆睡在同一間臥房裡。他沒有進去。不能再進別的臥室了。他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插上插銷——這插銷太久沒用過,已經鏽了——仰面朝天倒在床上,關了燈。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家裡轉了這麼一大圈;有時候人會夢見自己在家裡走來走去,而實際上只不過是在床上輾轉反側而已:突然在夢魘中抽泣,一遍遍呼喚什麼人的名字,看見他們的面孔,估量他們身材的高矮;還有那個不知道寫信的貝貝。
天亮了,門把手在響。萊蒙德坐起身來,這才想起自己把插銷插上了。這事兒做得有點兒蠢,瑪利亞準會拿這事兒沒完沒了地開玩笑的。好在睡衣就在身上穿著,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跑過去把房門開啟。盧西婭朝他莞爾一笑,端著早餐盤進到房裡,在床邊坐了下來。她好像對他把房門插上這件事並不感到奇怪,而他對她的見怪不怪也並不感到吃驚。
「我以為你已經起來了。你睡過頭了,肯定要遲到的。」
「現在離十二點還……」
「可是你十點就要上班的呀……」盧西婭說話時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驚訝。她是個金髮女孩,個子高高的,就像所有的金髮女孩一樣,她那身棕色的皮膚和她的髮色無比地協調。她把牛奶咖啡攪拌均勻,蓋上糖罐,走了出去。萊蒙德看見她穿了條白裙子,上衣被年輕的乳房撐得鼓鼓的,因為是早晨,她的頭髮隨便挽了個髮髻。他插上房門這件事兒做得對不對呢?他一時腦子裡想的全是這件事,可他又一想也許這事兒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這時盧西婭又出現了,這回是給他送來一封信,她帶著一絲友善的微笑在門口把信遞給他,然後走了。信是寄給一個叫豪爾赫·羅梅洛的先生的,還有街道和門牌號。除了收信人的名字,別的都沒什麼問題,可是名字也不應該有什麼問題,因為盧西婭把信遞給他的時候還帶著笑容。這件事兒不會像看上去那麼荒唐,只是把萊蒙德·維約斯這個名字寫成了豪爾赫·羅梅洛;信裡面裝的是一張舞會的請柬,還有來自c.d.的最誠摯的問候。
此刻的他只覺得肩膀上、舌根、後腦勺到處都沉甸甸的;鞋帶好像永遠也系不完,打領帶也成了一件漫長的毫無意義的差事。
「豪爾赫,你要遲到了!」
是媽媽在叫他,她的嗓子真的啞掉了。你要遲到了,豪爾赫。不管怎樣,離十二點還……該走了,該回到真實生活中去了,回到會計室,還有昨天沒做完的財務報告。喝點咖啡,抽上一支菸,做財務報告,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宇宙。是該走了,問候什麼的就省了吧。不用問候了,走吧。
他悄悄來到書房門口,從右邊的門走了進去,就好像以前從來沒有從頂頭的走廊進去過一樣。可這都沒什麼要緊的,現在對他來說,從哪個門進去都一樣,無所謂,畫像中的那個女人似乎在暗中窺視著他,他已然不以為意,連看都不再看一眼了。離大門口還有兩米遠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他有點不知所措,路易莎從廚房裡飛奔而至,手裡還拿著把雞毛撣子,她把他一把推開,滿臉都是開心的笑容。
「豪爾赫,別擋路,你這個傢伙!」
他讓到了一旁,大門開啟了。看見瑪利亞穿著出門的衣裳仔細打量著他,他心裡一點也沒覺得奇怪。路易莎拉住瑪利亞的手,讓她進來。
「你總算見到這個家裡的男人了!正好他今天晚了一些……這是我哥哥豪爾赫,這位是我的法語老師瑪利亞·維約斯小姐,你知道的……」
她向他伸出手來,臉上是一副問候別人時該有的機械錶情。萊蒙德遲疑了片刻,想看看會發生點什麼事,可他妹妹的手還伸在那裡,什麼事也沒發生,他也伸出了右手,做這個動作倒沒有他想象得那樣困難。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要是喊出聲來,說她就是瑪利亞而且……那就太愚蠢了。他只是想,他本來有可能把這句話說出口的。他也只是這麼一想,並不感到後悔。沒什麼可後悔的,這只不過是一個人無數念頭中的一閃念罷了。甚至可以說,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過這樣的一閃念呢。相反,他現在心裡倒覺得,能被介紹給瑪利亞·維約斯小姐是件挺愜意、挺愉快的事情。要是你不認識某人,被人介紹一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一九四五年
四遙遠的鏡子
我像一個微笑的人,在轉過身去時突然
注意到他在鏡子裡的模樣。
——t.s.艾略特
但每一次,到最後都是我把他們說服了。他們都是些好心人,想把我從這種孤獨的生活中拉出去,想帶我去看看電影,喝喝咖啡,再陪我去市中心的廣場上沒完沒了地兜圈子。可是我一次又一次拒絕,要麼微微一笑說聲「不了」,要麼就一聲不吭,使他們的邀請全都落了空。四年來,就在這裡,在齊威爾科伊這個城市的市中心,我悄無聲息,離群索居,過著自己的日子。因此,我同城的居民會懷著善良的願望聽說六月十五日發生的那件事,從中看到的只會是某個偏執狂的神經症第一次發作,我這種齊威爾科伊成分甚少的生活方式自然會讓他們這樣揣摩。也許他們的揣摩也自有道理,而我只是要將這事原原本本地講出來。這是我只能從外部理解的事情,要把它們最終還原到過去,並使它們從此定型,不再改變,這也算是一種辦法吧。而且,否認它們曾經發生過是很愚蠢的,說不定它們還能引出一段很好聽的故事呢。
按我自己的理解,我在齊威爾科伊過的是一種研究和學習的生活(而當地人過的才是一種自我封閉的生活)。上午我在師範學校講課,課會上到中午,有時也會上到稍晚一些時候;我總是沿著同一條路線回到堂娜米凱拉的出租屋,和幾位銀行職員一起吃午餐,然後立即一頭鑽進自己的房間。在那裡,整個下午,兩扇高高的窗戶上都有燦爛的陽光。我備課備到三點半,那以後的時間便完全屬於我自己了。換句話說,我可以按自己的愛好去學習。我開啟馬丁·路德的聖經,兩個小時裡,我一點一點啃著德語,當我能順順當當地讀完一個章節,而不用去參考我那本奇普里亞諾·德瓦萊拉的譯本時,就會欣喜若狂。我也會突然放下手頭的工作(有時我覺得自己的聰明才智中會突然冒出一些新的興趣點,就毫不遲疑地做出反應),燒上一壺開水,一面聽著世界廣播電臺的某個下午播報,一面小心翼翼地往那隻陪伴了我多年的瓷罐裡倒上些馬黛茶。用我在師範學校裡的學生們的話來講,所有這一切,都叫作「休閒」;不待馬黛茶的滋味品完,我就會興致勃勃地投入到新的閱讀中去。閱讀的內容隨時代而變化,一九三九年我讀的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全集;一九四〇年讀的是英美小說,艾呂雅和聖瓊·佩斯的詩集,一九四一年讀劉易斯·卡羅爾(一直讀到精疲力竭)和卡夫卡,還讀了法同寫的幾本關於印第安人的書;一九四二年讀了伯裡的希臘史、托馬斯·德·昆西全集、厚厚的一本寫桑德羅·波提切利的傳記,外加十二部弗朗西斯·卡爾科的小說,讀最後這些小說,僅僅是出於提高我的法語俚語水平這樣一個崇高目的;末了,今年,我同時開展幾本書的研讀,一本是路易斯·昂特邁耶編寫的盎格魯撒克遜美洲現代詩歌集,另一本是約翰·艾丁頓·西蒙茲的義大利文藝復興史,還有——也算是心血來潮吧——有關古羅馬帝王的全套書籍,從古代的部落英雄一直讀到阿米亞諾·馬塞利諾那本書的最後一章。為了完成這個宏偉計劃,承蒙學校圖書管理員的慷慨准許,我把這些人的作品都搬了回來:塔西陀、蘇埃託尼奧、帝王史的諸多作者,當然還有馬塞利諾。當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已經詳盡地瞭解了直到普羅博為止的所有帝王們的生活;我房間的牆上就貼著一張大大的卡片紙,上面逐個記錄著那些羅馬人的名字和每個人的在位時間。我這樣做倒不是為了加強記憶,更多的是為了尋開心。我早已十分愉快地察覺,每次堂娜米凱拉的女兒們到我的房間裡來打掃衛生的時候,這張卡片紙總會贏得她們驚訝敬佩的目光。
「而這就是我們的生活」。為了給我身處的周圍環境增光添彩,我還會加上有限的幾種元素:許多首詩歌(幾乎全都是我寫的,天哪!),第五期的《圖片報》,幾個夜間娛樂節目,比如bbc和舊金山的kgei的節目,一瓶mountaincream牌威士忌,一塊硬紙板,那是我用鉛筆刀玩飛鏢的地方,當然有時也舉行有獎飛鏢比賽,只是我從來沒贏過;還有高更、梵高和喬託的畫作的複製品,這些畫作都和前面列舉過的那些東西一樣,沒有經過認真挑選。我去看的有限幾場電影,也都是因為當地的電影院陰差陽錯搞來一部雷內·克萊爾、華特·迪士尼或者馬塞爾·卡內的片子。沒有人到我這兒來作客,只有一位老師不時來走動走動,而且每一次都被我的粗魯嚇得不輕;再就是一些以前教過的學生,他們發現我還算是一個挺和氣的輔導老師,可能也算一個可以發展但被無限期推後的朋友吧。
我十分清楚,我所敘述的內容,到目前為止倒像篇日記,是未來的傳記作家打進《法蘭西科學院週刊》的體面做法。可它也許又是必要的,為的是能讓某個可能看到這些文字的讀者像我一樣,為六月十五日那天降臨在我身上的事情感到不安。有一種疾病叫作幽閉恐懼症,我自認為對它有免疫力,而不是相反。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能把我正在閱讀的內容融會貫通,也沒能弄懂在《使徒行傳》第十章裡,哥尼流為什麼會去呼喚使徒彼得。我進展得很艱難,時時要戰勝自己內心的空虛,戰勝那種把書一合跑到大街上去、跑到這個房間以外去的瘋狂願望。我在這場靈魂與靈魂之間的苦戰裡奮力掙扎,最終放棄了路德的書。要想看懂這些簡直不可能,可它同時又是那麼簡單:「我不推辭而來……」,第十章,第二十九節。終於,一個比我更強大的力量把帽子塞在了我的手中,好長時間以來,我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的房間,走了出去,在陽光燦爛的街道上邁開步伐。
對於像我這樣講求秩序和效率的人的精神來說,漫無目的地行走是最不愉快的幾件事之一。不過,陽光像溫柔的手指一樣撫摸著我的後腦勺,風中有鳥兒在鳴唱,空氣宜人,不時還有漂亮女孩對我微笑,她們大概是看見我在四點鐘刺眼的陽光下不斷眨眼睛感到奇怪吧。我走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人行道和一座座房屋讓我想起許多往事。我的心恢復了寧靜,可這種寧靜並沒能讓我產生再回到我的房間裡去的願望,我離那間房子已經有好幾條街遠了。我的身體又體驗到了那種美妙的感受——那是多少回我在夏天的海灘上體驗到的感受呀——想融化在陽光裡,投身於藍天中,讓自己的軀體消失,只留下一點能力,去感受溫暖、天空和舒適。閒適的夏日終於過去了,它持續了多長時間哪!然而,秋日裡的這個午後,它是一種安慰,甚至近乎一種承諾;我感到渾身輕快,因為我終於走了出來,放縱一下自己,讓魔鬼把自己從那些神聖的文字中解脫出來。
走到卡洛斯·佩耶格里尼大街和裡瓦達維亞大街的街角,就是省銀行大樓那個地方,一切都改變了。有誰玩過圖帕克——阿瑪魯嗎?它是一種靈與肉的遊戲,讓你感到自己既想去做一件事,又想去做另一件完全相反的事,讓你在想往右走的同時又想往左。就這樣,在銀行的那個路口,我一面欣然準備走向秀麗寬闊的齊威爾科伊廣場,同時卻又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從哥尼流和使徒彼得那裡獲得的力量,引領著我頭也不回地沿著裡瓦達維亞大街走下去,這樣就不可避免地離廣場越來越遠。我不得不一直沿著這條太陽照不到的陰暗街道走下去,把樹木呀、廣場上那些舒適可人的長條椅呀,全都拋在了身後。有那麼一陣,我也曾抗拒過,但那股力量粉碎了我的一切反抗;我覺得自己聳了聳肩,那是我經常被女友們合情合理地責備的動作,然後就聽之任之了,這時我又一次感到了下午時分那暖洋洋的空氣,遠遠地看見了午後的人行道街沿,看著它怎樣一點一點被染成了淡淡的紫色……
「天啊,這不是堂娜艾米莉亞的家嗎。進去問候問候她如何?」堂娜艾米莉亞是我在齊威爾科伊為數不多的女性友人之一。她在師範學校教外語,正到了母性壓倒一切轉瞬即逝的激情的年齡,也許是因為我這個人生性和氣吧,她很愛我。有那麼一兩回,她曾經指給我看說那就是她家,並邀請我去喝茶,只是我當時沒去。可今天下午……當我再這麼一想的時候,我的手指頭已經按在了門鈴上,能聽見從後院傳來的清脆響亮的鈴聲。我站在門廊下開始想,該對堂娜艾米莉亞說些什麼,來解釋自己這次不同尋常的造訪呢。就對她說是有一股圖帕克——阿瑪魯的力量……這太荒唐了。唯一的解決辦法會有點兒布林喬亞:就說我從這裡路過,突然想到,等等等等。我就這樣一面琢磨一面繼續等候,但是沒有人過來開門。
我又按響了門鈴,這一回應該到處都能聽得見,就連街對面人行道上也該聽見了。於是,等了一會兒,我做了一件出格的事:我徑自沿著門廊走了進去,走進起居室,就好像是走進自己的家一樣。
就好像是……
可這就是我的家呀。我憑直覺感到這一點的時候,心裡幾乎沒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只是頭皮稍微有點發緊。這起居室的傢俱和堂娜米凱拉家一模一樣;左手邊那扇門,毫無疑問通向客廳,那邊不就是我的房門嗎,就是通向我的房間的門。
我站在房門前,心中尚有一點清醒的意識,隨時準備拔腳逃走;就在這時,我聽見房間裡有人咳嗽。
和按門鈴時一模一樣,我的手又一次先於我的意識而動,徑直按下那熟悉的門把手,推開門走進了客廳。可這裡並不是什麼客廳,而是我的書房,不折不扣地就是我的書房。為了讓這場景更加完滿一些,書房裡的書桌前,甚至有一個我,就坐在閱讀架那裡讀馬丁·路德翻譯的《聖經》。我,身上穿著一件藍色條紋的舊睡袍,腳上套著雙保暖拖鞋,那是今年秋天媽媽送給我的禮物。
我勉強來得及想出一個解釋。儘管它的文學色彩太濃,而且有點自我保護的意思,我還是會在這裡向讀者坦誠相告。「上帝啊,這不是莫泊桑筆下的那個奧爾拉嗎。現在我們倆得好好談談了。」這樣一想,我身上主動積極的立場消失了。我成了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的一件東西,成了一個聚精會神的旁觀者,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幕日常生活場景,害怕得已經不知道害怕。
我看見自己在查一本福爾詞典,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莊嚴誦讀《聖經》的章節,聲音就像是從唱片裡傳來的,有點變音。哥尼流用德語高聲呼喚著使徒彼得,而彼得見到食物的異象之後,一面宣講著主的話語,一面來到了他的貴客家中。當我走出家門,也就是堂娜米凱拉的家門時,這一切本來就沒有結束,而現在又天衣無縫地接上了。突然,我又看見自己扔下了書本,開啟收音機。我走到自己身旁,把壺放在火上燒水,當收音機裡播放一首印加歌曲時,我還興致盎然地隨著歌聲吹起了口哨,惟妙惟肖地模仿那種北方人的腔調。我做這一切的時候都對我的存在毫不介意,連看都沒看過我一眼,謝天謝地這不是奧爾拉。我全神貫注於甜甜的馬黛茶和音樂組成的儀式之中,最多也就像一個人從鏡子面前走過時那樣,對自己的影子毫不在意地瞟上一眼。我聽到解放者的轟炸機群是怎樣把潘泰萊里亞島夷為平地,喬治國王又是如何去了非洲,在那裡士兵們看見他的時候齊聲高唱《他是個快樂的好小夥》,還聽見佩德羅·巴勃羅·拉米雷斯將軍決不允許用生活必需品進行投機買賣。這時天色已晚,我開啟燈,把一隻轉椅拖到桌旁,找出西蒙茲的那本《義大利文藝復興》第一卷,專心閱讀起來,時而露出微笑,或者記點筆記,時而情緒激烈地發表幾句異議,時而又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贊同作者的觀點。突然——因為到了這個鐘點我通常會覺得膀胱發脹——我把書往桌上一放,穿過我的身旁,走出了房間。戲正演到一半,演員卻跑掉了,看戲的人心生惱怒,也跑掉了,不過他是像瘋子一樣跑到了大街上。他一下子從這場令人難以忍受的荒唐鬧劇中清醒了過來。
終於——用這個詞的心情只有我自己能體會到——我回到了家中。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我走過去告訴我和善的女房東說,今天晚上我就不吃她做好的烤肉條和新鮮萵苣了。堂娜米凱拉仔細端詳了我半天,然後說我看上去臉色很不好。
「街上冷極了。」我隨口應付了一句,「我想馬上上床睡覺。明天見。」
穿過院子的時候,進來了一個女孩,抱怨說外面又熱又悶。我低下頭,進了自己的房間。
一切都和平日裡一樣。我看見我那本聖經還翻開在下午我離開時的那一頁,旁邊放著鉛筆和那本福爾詞典。詞典旁是一卷胡戈·馮·霍夫曼斯塔爾的詩集,我那時正想慢慢地弄懂這些詩的意思。和平日裡一樣,氣氛溫暖而舒適,一切都按照我的任性和習慣擺放著。
我來不及細想,找出幾粒鎮靜藥,喝了口水,又調變出一杯沖劑。已經十點鐘了,我還睡意全無,肯定是睡不著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肯定只得與黑暗和寂靜為伴。我記得自己就這樣在書桌前坐了好幾個小時,自己也很吃驚怎麼就用鉛筆刀(就是玩飛鏢比賽的那把小刀)在木頭桌面上刻下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其實這什麼也不想才是一種最可怕的思維方式。我就這樣看著自己把木頭一點一點刻下來,笨手笨腳地刻出了一個g和一個m。然後天就亮了,給我提了個醒:九點鐘我還有課要上。我和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醒來時發覺,原來在這樣臭氣熏天、廁所一樣的地方,也還是有無盡的美景的。
我怎麼會給孩子們講起荷蘭地理課,還講起戴克裡先時代那種四帝共治制度?這堂課對我是個永久的謎,恐怕對孩子們也是如此。下午,我做了任何人處在我的情況下都會做的一件事:到堂娜艾米莉亞家去,刻不容緩。
我把手指按在門鈴上的時候才察覺到,我現在的行動和一天以前有天壤之別。我現在異常冷靜,對自己要做的事情成竹在胸。如果說所謂的謎就這麼簡單的話,我已經準備好了去揭開謎底。我會對這個朋友說些什麼呢?這次調查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詢問,堂娜艾米莉亞和齊威爾科伊城裡所有人都認為真實可靠的事情,其實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疇。我從家裡出來時並沒有細想自己該採取些什麼措施。我只記得往兜裡塞了把勃朗寧手槍,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帶上它,反正會有用的。
在她的起居室裡,堂娜艾米莉亞朝我和藹地微微一笑。請進,太榮幸了。而我總是有點不知所措。能在家裡見到我她太高興了,別客氣,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聽見這話我不寒而慄);對不起我沒來得及換衣服,太早了,而且……我幾乎沒聽見她在說些什麼。我穿過門廊,走到起居室,握住她的手,便急忙向左邊看去,想看見那扇門。我真的看見了一扇門,但不是我房間那樣的門,而是一扇更寬、更厚實的門,玻璃和裡面的門板之間有一道厚厚的簾子,上面佈滿流蘇花邊。
「那兒是客廳。」堂娜艾米莉亞說,我審視的目光和我的沉默讓她略微有點驚訝,「您要是願意,我們進去吧。」
我喃喃地說了幾句客氣話:您先生怎麼樣,跟您住在一起的幾個小孫子又怎麼樣……可是堂娜艾米莉亞已經開啟了那扇門,在我之前進了客廳。我想:「她馬上就會看見我待在那裡,然後就會發出一聲尖叫。」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我也跟著走進了客廳。
這是一間有錢人家的漂亮客廳,貼著櫻桃色的菱形圖案牆紙,隱約擺著些亞熱帶水果,靠牆放著一張攝政風格的小桌,上面是家人的肖像,還有一尊伏爾泰的半身像,稍遠一點有一張大大的寫字檯,桌腿都是用車床旋出來的,漂亮極了。
「我有時候在這裡工作。」堂娜艾米莉亞說著,一面請我坐下,「可這地方有點兒冷,又太吵,所以我總是在我大女兒的臥室裡改作業、備課,那兒也亮堂些。我的幾個小孫子愛到這裡來玩……您可不知道要防著他們把東西打碎有多難!」
我覺得身上生出一種幸福的感覺,沿著鞋子和小腿升騰,順著神經和血管美妙地湧上心肺之間。我一定是鬆了口氣,還誇了幾句傢俱陳設什麼的,因為堂娜艾米莉亞對我講起了每幅陳年肖像的前因後果,一一列舉了家裡的大小神靈。我沉浸在一切終於水落石出的幸福之中,我明白了,先前那些都只不過是一種幻覺,是錯覺產生的奇思怪想。我該把威士忌和溴化物鎮靜劑都戒掉一段時間,試一試休息療法,擺脫那些荒唐的噩夢。因為在這間客廳裡,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想起自己的房間和我這個人;因為這一幕就好像是從那麼多的糊塗事裡徹底解脫;因為……
「因為昨天,」堂娜艾米莉亞說,「我一整天都在鄉下,照料農莊裡的小兔子。佛蘭德斯的兔子,您知道……」
昨天。堂娜艾米莉亞一直在鄉下,照料她那些小兔子。就在離解脫一步之遙的時候,我感到有一隻冰冷冰冷的手慢慢揪住我的後脖子,將我向後拉去,向另一邊拉去。而就在這時,堂娜艾米莉亞打住了話頭,輕輕發出一聲惱怒的驚叫。她痛苦地望著那張漂亮的寫字檯。
「這幫孩子!」她嘆息道,握起了雙手,「我早就知道他們遲早會把這張寫字檯毀了的!」
我朝寫字檯俯下身去。在它的一邊,幾乎靠著邊緣的地方,有人用一件鋒利的東西刻了幾個字母玩。字母亂七八糟地連在一起,但可以認出來有一個g,還有一個m。刻這些字母的顯然不是什麼能工巧匠,而是某個人閒得沒事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順手拿起旁邊的一隻鉛筆刀,幹下了這事兒。
一九四三年
原文為英語。
原文為英語。
原文為德語。
法國作家莫泊桑的作品《奧爾拉》中,主人公感到存在於他周圍的一個看不見的生物。
原文為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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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