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伊內斯·費蓋羅阿)
從小我就知道「小工」的問題在我家是大事。誰去打蠟呀?誰管檢查屋頂啊?入冬前誰給房上的瓦抹油啊?誰清洗玻璃?誰打掃壁爐?誰修理最近因颶風吹翻的雞窩啊?答案是一成不變的:「小工」。
可「小工」屬於流動、稀缺、品質極差的一族,因此「小工」危機經常發生又迫在眉睫。我母親一看到急事成堆就急得要命,就找我父親幫她解決「小工」的問題。可我父親視線不離他的醫學著作,嘀咕著說:
「你幹嗎不對瑪麗亞·薩利納斯說?或者去範妮家借個‘小工’來。她們從來不缺……」
「你真是住在月亮上……」我母親嘟囔道。
母親說著責怪的話,傷心地上樓回自己房間去了。與此同時,我父親一聽見她走遠,便重新鑽進醫書裡。在他妻子看來,凡是不知道家務難辦的人都生活在「現實」之外,也就是說在「月亮」上。
我和我弟弟共住一個房間。晚上,熄燈之後,我倆慢慢開啟百葉窗,探身到窗外的常春藤裡。在靜悄悄的夏夜裡,外面傳來有人用水管澆草坪的流水聲。有時,我倆看到我們的大牧羊犬「奇納」在遠處月下的花叢裡尋覓著什麼。我弟弟說,他能從已經爬到對面屋頂的檸檬色月亮的大臉盤裡看出父親的面龐。我則相反,正等著月亮爬到花園的上空,像好心的巫師飛向衛星那樣,裡面會有我媽說的一個家,那是為不太懂缺了「小工」是真正家務災難的人準備的地方。
「小工」很少在家裡待很長時間。有些「小工」起初好像盡善盡美,可是不久就暴露出既不誠實也不積極,於是就被告之:不必再出工了。有些不常來的「小工」愚蠢地與我們的廚房裡的女獨裁者瑪麗亞·巴耶霍為敵。於是這位厲害的女廚師就把給「小工」吃的飯菜份量減少,而且態度不好,「小工」們就自己決定不再開工了。但絕大部分的「小工」想走就走,去尋找自由或尋找什麼模稜兩可的地方,然後再回來找工作,不過間隔很長。
來我家間歇性工作的「小工」很多很多,但隨後就不見了。比如那個古喬,他一隻眼旁邊有個天藍色的斑痕。再比如,那個安布羅西奧,可能當過聖器的看管人,身上還有油味和斑點。再比如傻瓜胡安,加上「傻瓜」是為了區別另外一個同名的胡安。
比較起來,我印象最深的是胡安·畢斯卡拉,他是「小工」中最棒的模範,在我們家待的時間最長,雖然有間隔。
一天下午,我母親滿面喜悅地回到家中。她把帽子隨便一扔,然後對著門口的穿衣鏡輕輕地梳理頭髮,再瞥了一眼鏡中的身影,走到我父親身邊吻了一下,後者正在壁爐旁邊看書。她在他身旁坐下。他對她側目而視,猜到了老婆肯定是解決了什麼家務難題。他含含糊糊地說:
「你的樣子很高興啊……」
那時我七歲。可由於我知道母親喜歡別人用懇求的話哄她吐出心裡的擔憂,所以聽她說出下面這句話並不驚訝:
「呣,對,差不多吧……」
我父親仍然埋頭看書,一直等到老婆實在忍耐不住把一切都說出來。我母親一如既往地掃視了一下整個客廳,看看有何不妥之處,找找什麼東西放的位置不對。突然,她注意到了我。我靠在大牧羊犬「奇納」的身邊,正饒有興趣地剪下舊雜誌上的圖畫;「奇納」的肚皮就像我母親的腹部一樣,近幾個月來奇蹟般地膨脹起來了。我的襪子和皮鞋上沾了泥巴,因為此前我避開家中的一切監視手段,獨自一人在雨中的花園裡玩了整整一個下午。
「你怎麼這麼髒啊?」
真是老一套,我繼續剪畫報。
「你為什麼這麼髒啊?我不是說過嗎:下雨天不許你到花園裡玩?我一齣門,家裡就翻了天!我不知道你們都在想什麼呢!人人都活在月亮上!瞧瞧你爸爸吧!你以為他一頭鑽進書本里,就明白事情的實際情況?」
她眨眨眼睛,準備哭鼻子。我父親摘下眼鏡,把它夾在正讀的那一頁上,把書合起來。他伸胳膊摟住了妻子,把她抱在懷中。她起初作抵抗狀,後來讓了步,二人貼在一起,輕聲細語地說了起來。我父親陶醉地聽老婆娓娓道來:
「……到最後我才讓特雷莎借我用用她的‘小工’。可你瞧費了多大力氣才說服她啊!不錯,他還只是個小孩子,可大家都說他老實、能幹活啊。明天就來這裡工作……」
夫妻繼續聊天,這時內容已經轉到我聽不懂的話題上了。對爹孃來說,我已經不存在了。大牧羊犬在壁爐對面縮成特別大的一團,發出了鼾聲。趁沒人注意,我收拾了剪報,悄悄上樓回到我的房間去了。
第二天,胡安·畢斯卡拉露面了。那時,他是十七歲的小夥子,充滿了青春活力,皮膚黝黑,比我大十歲。他的腿較短,脖子粗,身板壯,肌肉發達。大臉盤突然一笑時,嘴巴寬寬的,似乎要波及整個面部。
那天下午,我從幼兒園回到家,遠遠看見他站在屋簷排水管的最高處。他在吹口哨,令人驚訝地準確和生動,正在吹一首輕快的歌謠。他在屋簷上穩穩當當地大步走著,如履平地。
我對著給我拿書包的女傭說:「他會摔下來的。」
胡安轉過身來,像走鋼絲一樣保持著平衡。
他站在屋頂喊道:「你好,小毛孩!」
看到他邊說邊手舞足蹈,我靠近女傭,聲音更低地說:
「他會摔下來的……」
胡安不像一般人那樣下梯子,而是雙手吊在橫槓上一鬆手下降,像雜技演員。
到了地面上,他像馬戲團的小丑那樣一鞠躬,特別的逼真,讓我發笑。女傭拉住我的手,把我拽進家門,因為茶點已經準備好了。她和幾個女傭開始圍著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來來回回端茶送點心。可我今天不是她們注意的物件,因為從她們的話中我得知胡安已經把她們給迷住了。瑪麗亞·巴耶霍黑得像木炭,卻討厭膚色發黑的人。對她來說,世上最大的美德,除去信仰聖徒安東尼奧之外,就是臉蛋要白淨,頭髮要金黃,因此聽見她這樣對女傭說,我吃了一驚:
「告訴你,丫頭,胡安·畢斯卡拉是黑人,但和藹可親,是那種最可親、最能幹的人……」
她讚美得如此熱情,真是不尋常,因為三個伺候我們吃飯的女子通常總是用相當懷疑的態度看待「小工」。因此,「小工」很少能在廚房裡跟她們一起吃飯。「小工」的飯菜總是擺在宅子的外面,覆盆子花叢後面,我們稱之為「洗衣池」的斜坡上。另外,女傭們總是嚴密監視「小工」,看看他們幹活是否誠實和努力。但我不為胡安的午飯擔心,因為他肯定和女傭們一道進餐,肯定能得到雞大腿,甚至得到我父親喝的優質的葡萄酒。
胡安·畢斯卡拉開始有規律地來我家幹活了。我母親雖然分娩在即,卻心情舒暢,為有如此完美的「小工」而高興。
大人告訴我倆,奶奶從巴黎寄出的小弟弟馬上就要到了。但我們通過一些大人談話的內容,猜出來我母親鼓脹的腹部一定與小弟弟的到來有什麼神秘的聯絡。奇怪的是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大牧羊犬「奇納」身上,雖然我們從未聽說奶奶寄來的禮物裡還包括小狗。這聯絡太讓人不解了。
到了晚上,在臥室裡,我倆因為種種不確定性而猜測得精疲力竭。熄燈後,寂靜沉重地壓了下來。漸漸地我弟弟有節奏的呼吸聲打破了寂靜和黑暗;白色的氣流從他被子和枕頭裡撥出。
「喂!」忽然,他低聲叫了一下。
「什麼事?」
「明天要把咱倆送到特雷莎阿姨家去了。」
「為什麼?」
「因為明天小弟弟要來了。」
我倆不吭聲了。忽然,我聽見弟弟壓抑的抽泣聲。
「怎麼啦?」
「沒事……」
「那就閉嘴……」
「可‘奇納’在叫喚,瑪麗亞·巴耶霍說它要死啦。它的肚子也像媽媽一樣鼓起來了……」
「別犯傻!」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倆就被送到特雷莎阿姨家去了,就在下個街區。但是到了下午吃茶點以後,我們等到擺上雞蛋麵包、蜜餞番木瓜和甜餅,吃完就溜回家去了。胡安·畢斯卡拉為我倆開啟了柵欄門。
「你倆這樣,他們會生氣的。」他警告說。「小弟弟要出生啦。」
我倆不知該如何是好,該問什麼呢。我倆等胡安來解釋大人瞞著我們的話和事。他是唯一可信賴的人。
「來!我把你倆藏起來,免得大人懲罰你們。」
他拉住我倆的手,領我倆去「洗衣池」。
在一個黑暗的地方,「奇納」躺在一塊草墊上。它沒像往常那樣起來搖搖尾巴,而是狗腦袋靠在前腿上,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