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風

避暑 何塞·多諾索 第1頁,共2頁

(獻給瑪貝爾·卡達伊)

發生這件事的時候,我還小。那時,我姑媽瑪蒂爾德、我兩個單身叔叔古斯塔沃和阿馬多,和我父親都還活著。如今,他們全都故去了。就是說,我寧可假設他們全都已過世,因為這樣說起來比較容易,用過去絕對不會提出的問題再折磨人肯定是來不及了。沒提問是因為那些重大事件似乎嚇癱了那幾位兄弟姐妹,因恐怖致傷。後來,他們開始建造一堵遺忘或冷漠的大牆,要擋住一切,保持沉默,無需用瞎猜折磨自己。事情可能完全不是這樣,有可能是我的想象力和記憶力背叛了我。無論如何,那時候,我只不過是個小孩,沒必要讓我分擔調查的不安(假使有過這樣的調查),以及分擔談話的結果。

該怎麼想呢?有時,我聽見兄弟們壓低嗓門慢慢說話,和往常一樣,他們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但厚實的屋門漏出的隻言片語,讓我只聽到他們說話的沉重語調。他們在說什麼呢?我希望他們在裡面說說真正重要的事;希望他們放下那冷冰冰的架子,說說心裡的苦惱和疑惑,排遣一下。但我不太相信會是這樣,我一面在書房門外的走廊裡轉悠,心裡記下這樣的信念:他們選擇了遺忘,聚在一起僅僅是為了像往常一樣討論屬於他們法律研究中的訴訟問題,是海洋法專業。如今我認為他們是對的:想要遺忘一切,因為幹嗎要整天瞎擔心地生活呢?為什麼要無謂地擔心、被迫接受城市的街道會吞噬人、讓人變成廢物、不死不活、懸在危險的不安定的空間裡這些恐懼呢?

儘管如此……

重大事件發生過後數月的一天,我發現父親站在二樓陽臺看著大街。空中烏雲密佈,潮溼的空氣讓臭椿樹發蔫的大葉子低垂。我走到爸爸身邊,急於聽到他起碼的說明:

「爸爸,您在這兒幹什麼呢?」我輕聲問道。

爸爸回答時臉色突然變得很不耐煩,一扇板窗好像突然關閉,擋住了難堪的場面。

他答道:「沒看見嗎?我正在抽菸……」

他點了一支香菸。

這不是真話。我明白他為什麼向大街兩頭張望,明白他為什麼眼神憂鬱、時不時地摸摸柔軟的栗色鬢角,因為他希望看到某人重新出現,走在人行道的樹陰下,身後緊跟著那隻白狗。他真的有信心這麼等下去嗎?

漸漸地我發覺,不僅我父親,而且所有的叔叔,都在窗前轉悠,好像在互相迴避,不相互吐露自己在做什麼;都想看看對面人行道上是否有人張望,能否看到父親和叔叔們當中誰站在窗簾旁的身影,或者看到誰在窗後張望時出現的痛苦表情。

昨天,我從以前住過的宅院門前走過。有好多年我都沒去過那一帶了。以前那條街道用白堅木鋪路;粗壯的臭椿樹下,常常有隆隆作響的破電車通過。如今,沒有白堅木鋪路,也沒有電車和樹木了。但我們原來的住宅還在,窄窄地矗立在那裡,好像一本被擠在新樓大塊頭中間的小冊子;房子的一層有家商店,一塊粗製濫造的廣告牌上推銷著毛衣,掛在二層兩個陽臺之間。

從前我們住在那裡的時候,所有的房子都跟我家的一樣,又窄又高。由於有孩子們在灑滿陽光的人行道上游戲,小區裡總是充滿歡聲笑語,再加上富裕人家女傭購物回來的說笑聲。但我家裡可沒有歡樂。我說「沒歡樂」,是為了不說「悲傷」,而我恰恰想說的是「悲傷」。「悲傷」也不一定合適,因為它有太多的定義、內涵、重量和自己的維度。而我家發生的事情剛好相反:是空缺,缺位,由於不知名字而無法補救,是既不沉重,又因其不存在而沉重的事。

我母親去世時,我不滿四歲,大家認為應該有個女人照顧我。由於瑪蒂爾德姑媽是我們家族唯一的女性,又跟我的兩個叔叔——古斯塔沃和阿馬多住在一起,於是,這三個未婚的人就來我家住了,因為家裡空蕩蕩的很寬敞。

瑪蒂爾德姑媽在我身邊,以特有的細緻辦事風格發揮著作用。我不懷疑她喜歡我,但我從來沒有感受到有實實在在的愛把我倆聯絡在一起。她的愛中有某種僵硬的東西,跟家裡的男人一樣,親情被幽禁在個人的領地裡,不跳出禁區去表示團結。對這三人來說,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好好發揮作用,互相幫助,尤其是互相不打攪,絕對不打攪。也許三位覺得沒必要換一種方式表達情感,因為三人的經歷是共同的,歷史是共同的,也許過去的故事都說膩了;過去可能有過種種柔情,如今在正確行動,無需多加解釋的有用標誌下,變得別具一格了。四姐弟之間的聯絡只剩下尊重了,他們保持緘默,各自走在迴廊上。住宅很深,像一本小冊子,只有窄窄的書脊面對街道。

我與瑪蒂爾德姑媽當然沒有共同的歷史。我只不過是個對大人的陰暗動機一知半解的小孩,怎麼能跟姑媽有共同歷史呢?我一直渴望那被幽禁的親情,換種方式表露出來,比如藉助衝動或者藉助一件傻事。但姑媽無法猜出我的渴望,因為她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我是她生活中的外圍,最多是個邊緣人物,絕對不是中心。因為她生活的中心位置是由我父親和兩位叔叔佔據的。瑪蒂爾德姑媽是唯一的女孩——而且是個醜女——而她的兄弟個個都是美男子;她一明白自己不大可能談婚論嫁,就一門心思地照顧起自己的兄弟了,她接送弟弟們上學,洗衣,做飯。她擔任這些角色,沒有半點奴性,而是感到自豪,因為她不懷疑兄弟們的高貴與傑出。另外,像所有女人一樣,她有著極平庸的信念:身體健康,即使不是最主要的,也是頭一位的,只要吃好、穿好、不受累,就是幹其他好事的基礎。這不是說她缺衣少穿受了什麼苦,而是物質匱乏讓她著急;她一看到身邊有飢寒交迫的,就立即採取措施解決,因為在一個本應是完美的世界裡,缺衣少吃是錯誤的。另外,她不能容忍衣服不乾淨整齊,肉類不是上等品,雪茄煙受潮。瑪蒂爾德姑媽無可爭議的活力就在於此,這樣的活力滋養著她兄弟們的高貴,同時她接受兄弟們的保護,因為他們是男子漢,比她更聰明、有力氣。

晚飯後,依照家中多年來的古老儀式,瑪蒂爾德姑媽到樓上各個臥室去,在每個兄弟房中整理床鋪,用乾瘦的雙手一一拉開床罩。她在每個床腳放上一條長方形的披巾,因為他們怕冷;在床頭上放個羽毛枕頭,因為他們睡前要讀書。然後,她在床邊留下點燃的蠟燭,下樓去檯球室,與兄弟們會合,喝咖啡,打幾盤檯球,隨後,似乎是不等她要求,大家就紛紛穿上各自的睡衣,回到已經掀開一半的雪白被窩裡去了。

可瑪蒂爾德姑媽從來不給我掀開被子。我每每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就滿懷希望想見到姑媽已經用熟練的雙手為我掀開了被窩,但我總是不得不滿足於負責鋪床的女傭不大正統的風格。她一直不給我標明這個重要的身份,因為我不是她兄弟。她認為「不是我兄弟」是一種不幸,許多人為之受苦,實際上包括幾乎所有的人,甚至也包括我,因為歸根結底,我只是她一個兄弟的孩子罷了。

有時,瑪蒂爾德姑媽命我去她房間。她在大窗前縫補,看我一眼,從不提問,她認定我的全部思想感情、愛好與思考都是她訓話的結果,相信沒什麼能妨礙我百分之百地理解她的話。我聚精會神地聽她的講話。她稱讚我得天獨厚地出生在她兄弟的家中,因此可以與她所有的兄弟生活、接觸。她談起兄弟們與律師一道在複雜的海事訴訟中展現出的機敏的行動力和正直的品格,告訴我他們為自己的富足與榮譽所表現的熱情,希望我一定要發揚光大。她給我解釋什麼叫扣押船上的銅貨,什麼叫小心拖輪碰撞造成的損傷,什麼叫外輪滯留期的嚴重後果。這些對她來說就是生活,就是家裡的一切問題。但是,她談起船隻來,表達不出來我所聽見的夏夜從海上傳來輪船粗獷鳴笛聲中的魔力,那時夏天炎熱難以入睡,我就登上頂樓,鑽出天窗,眺望遠方搖曳的燈火,還有那黑乎乎的城牆,對我來說它沒有門,因為我生活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規定好的。瑪蒂爾德姑媽沒有道出鳴笛的魔力,因為她不瞭解,她生活裡沒有發生過,因為這不可能發生在死後上天堂的人們中間,他們命中註定要上青天,與我家上空一樣的天空。小小的我注意聽她講話,目光盯住姑媽青衫上的一根白線隨著視窗光線舞動。我有一種面對夏夜船隻鳴笛而產生的無能為力的惆悵感,還有面對萬家燈火的城市更是如此。夜間的城市很像星空,姑媽不承認那上面有什麼秘密可言。面對姑媽為我描繪的安全世界、那條筆直的通向並不可怕的死亡之路,我就很高興,因為生與死一樣,沒有什麼偶然和不可預料的。因此,死並不可怕。就是最後乾淨、徹底的裁決,僅此而已。當然,地獄是存在的,但不是為我們準備的,而是為了懲罰城裡的居民,或者懲罰那些造成破壞的無名水手的,官司打完之後,海損費就塞滿了家族的金庫。

瑪蒂爾德姑媽全然沒有防患於未然的想法,她不懂什麼叫恐懼,因為我想恐懼與愛情是緊密相連的,所以我斗膽設想:她那個時期不喜歡任何人。但也許是我錯了。按照她那孤僻、嚴厲的方式,有可能是一種親情維繫著她與兄弟們的關係。晚飯後,她和幾個兄弟聚在臺球室喝咖啡,打檯球。我在一邊陪著。面對這個並不包括我在內的親情圈子,一想到維繫他們親情的紐帶並沒有紮緊的意思,我就感到痛苦。奇怪的是一想起老宅子,我的想象力就只讓我回憶起灰色、陰暗、灰與黑相間的色調;但一回想起那個時刻,那臺布不協調的綠色、紅白相間的檯球和裝滿白堊粉的藍桶,就再度在我腦海裡燃燒起來,矮腳燈照耀著它們,燈罩把房間裡別的東西都打發到暗處去了。如同遵循家族的許多常規一樣,瑪蒂爾德姑媽單調的聲音把幾個兄弟輪流從暗處里拉出來,叫他們玩球:

「現在該你啦,古斯塔沃……」

古斯塔沃叔叔手握檯球杆,俯身在綠色球桌上,燈光照得他的臉像白紙一樣的薄。他高貴的氣質因為過小的眯縫眼而大打折扣。他一打完球就回到暗處,去抽雪茄煙。輕煙嫋嫋而上,在黑暗的天花板上撞得粉碎。

他姐姐於是下令:

「好,該你了,阿馬多……」

阿馬多害羞的胖臉上長著一雙藍色的大眼睛,金絲邊眼鏡後面有些許陰影,他俯身在燈下。一般的情況下,他玩得不好,因為他是「孩子」,這是瑪蒂爾德姑媽有時候的叫法。聽完大家對他玩法的評論後,他就縮回報紙後面去了。於是,瑪蒂爾德姑媽下令:

「佩德羅,該你啦!」

望著我父親彎腰打球的姿勢,我屏住了呼吸,看著他是如何服從姐姐的指揮;我揪著心,暗暗懇求父親造反,不聽從這預定的常規。自然,我不能意識到這嚴格的常規本身就是他們針對混亂而發明的造反行為,不讓無法說明和解決的棘手問題來打攪他們。於是,我父親俯身在綠檯布上,慢慢目測檯球的距離和位置。擊球時,他吹了口氣,嘴邊的鬍鬚微微飄動。接著,他把球杆遞給了我,讓我擦白堊粉。這樣,憑藉著父親委派給我的這個小角色,我至少在外圍接觸了一下父親與姐弟間聯絡的圈子,儘管只是打個擦邊球。

隨後輪到瑪蒂爾德姑媽擊球。她是最好的玩家。我一看見她那張醜陋的面孔,彷彿是用兄弟們長相的缺點構成的,一看見她來到燈光下,我就知道她準贏,必定會勝利。但是……當某位兄弟偶然打敗了她時,我不是看見了她那縮成一團的醜臉上露出一絲快樂的眼神嗎?之所以有一點點快樂,是因為儘管她想笑,但從來沒打算讓兄弟取勝。這樣會把神秘的親情因素引入不該包括的遊戲之中,因為親情就該原地不動,別去破壞檯球連擊的確定現實。

我一直不喜歡狗。也許我小時候讓狗嚇到過。我不記得了。但一直不喜歡。不管怎樣,那時候不管我喜歡不喜歡動物都沒用,因為家中沒狗,再說,我很少上街,狗沒什麼機會打攪我。在我叔叔、姑媽、父母眼裡,動物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當然啦,母牛可提供週日用銀盤送上的飯後奶油;而鳥兒們則在天亮時站在白楊樹冠上啾啾地唱個不停,這是小小後花園裡唯一的客人。但動物世界存在的條件只能是它們必須給人類作貢獻。那麼說善於諂媚的狗作為城裡的動物,甚至沒在我叔叔、姑媽、父母腦海裡閃過有存在的可能性。

不錯,有時我們在禮拜天做完彌撒回家時,有些狗在路上與我們偶遇,但不承認它們的存在是易如反掌的事。瑪蒂爾德姑媽總是和我走在前面,她乾脆不瞧狗一眼。在我們身後幾步,我父親和叔叔們關心的是極其重要的問題,哪會注意到野狗這樣的俗事。

有時為了參加聖餐會,我和瑪蒂爾德姑媽一大早去做彌撒。在領聖餐時,我很少能聚精會神,因為我常常想到她在目不轉睛地監視著我,這在我的意識裡佔據著首位。就算她目光注視著聖壇,或者在聖像面前低頭,我只要一動就能引起她的注意,結果是一走出教堂,她就裝出責備的神情告訴我:一定是板凳上有個跳蚤妨礙了我認真思考——死亡是可預見的善終;妨礙我們認真懇求上帝別讓我死得太痛苦,為此才要做彌撒、禱告和領聖餐。

那是個早晨。

一場毛毛細雨眼看要變成大暴雨天。白堅木鋪的道路呈扇形向人行道展開,清晰發亮的路面已經被電車鐵軌抹掉。由於我感到很冷,希望趕緊回家,便加快了步伐,旁邊是為我撐傘的瑪蒂爾德姑媽。行人寥寥,因為是大清早。一位膚色黝黑的先生向我們打著招呼,但由於下雨的緣故他並未脫帽。於是,我姑媽為了吸引我的注意,反覆強調她對混血人種的蔑視,但是忽然間,在我們的路旁,一輛電車沒等我看見,便猛然剎車,這迫使姑媽閉嘴。司機從小視窗伸出腦袋來吼道:

「蠢狗!」

我倆停步張望。

一隻小白狗幾乎是從兩個車輪間鑽出來,一瘸一拐費力地跑著,夾著尾巴逃進了一家大門檻。電車又開動了。

瑪蒂爾德姑媽罵道:「這些狗壞透了,放出來亂跑……」

我倆繼續前行,經過那家門前,看到那隻小白狗蜷縮在角落裡。它又白又小,腿很短,難以支撐腰身;醜陋的尖嘴巴表明它來源於街上雜交的血統,是在垃圾桶和港口的廢物堆中尋食的野狗後代。小白狗渾身溼漉漉的,軟弱無力,因寒冷或發燒而哆嗦著。從小白狗面前走過時,我發覺一件怪事情:我姑媽瞅了小白狗一眼,白狗的眼睛也看了我姑媽一下。我沒看見姑媽的表情,只看到白狗看了她一眼,無論那眼神有什麼意思,反正是注意到她了。

我倆繼續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之後,我幾乎忘記了小白狗的存在,而我姑媽卻嚇了我一跳,因為她突然轉身喊道:

「去!滾開!」

她轉身得真是及時,因為她發現小白狗就跟在我們身後,我吃驚之餘,渾身一抖,腦海裡冒出一個疑問:她怎麼知道身後有隻狗呢?她不可能聽見狗的腳步聲,因為狗在我們身後較遠的地方。但她確信身後有狗,莫非她與狗對視的眼神中包含什麼秘密的承諾、忠誠的保證,而我沒有察覺?我只看到對方的目光是不假思索的,因為狗勉強抬起頭看了看我姑媽,而我姑媽僅僅是斜視。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樣,她轉身轟著小狗,一聲短促而堅決的「去!」就表達出遠離理應要接受的命運安排的聲音。可能根據後來發生的事令我這麼說,可能我的想象力把淺薄的東西賦予了含義。雖說如此,我敢保證當時我真的吃了一驚,幾乎是害怕,看到姑媽突然失去了尊嚴,去屈尊轉身不顧形象地對待一條又髒又病的小狗:而它僅僅是由於無關緊要的理由跟在我們身後。

我們到了家,上了臺階,小白狗留在下面,從剛剛下起的暴雨中望著我們。進了家門,領聖體後吃早餐的愉快過程抹去了我對小白狗的印象。我從來沒有像那天上午那樣,覺得待在家裡實在是太安全了。因為大牆與外部世界的隔絕讓我感到無比的高興。上午其餘的時間我都做了些什麼呢?記不清楚了,但是估計會像往常一樣:看雜誌,做作業,在樓梯上玩耍、下樓去廚房問問禮拜天的午飯有什麼。

在我上上下下地在空屋裡轉悠的時候——叔叔們禮拜天藉口下雨不去教堂,有一次我掀起窗簾,看看暴雨有沒有減弱。急雨依舊。我再次看到那小白狗站在臺階下發抖,一面向我家裡窺探。我放下窗簾,不去看它溼漉漉的一副彷彿被蠱惑的模樣。忽然從我身後客廳深處傳來瑪蒂爾德姑媽低沉的聲音,她正彎腰點燃壁爐裡備好的乾柴。她問我:

「還在那裡嗎?」

「誰?」

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小白狗……」

我回答說,它還在。可我的聲音吐字時不肯定,好像姑媽的問話推倒了保護我們的大牆,讓疾風暴雨無情地在我家落戶。

那大概是本年冬季最後的一場大雨了,因為我清楚地記得隨後幾天就放晴了,夜晚的空氣開始溫暖起來。

小白狗繼續待在我家門外,總是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窺視著窗戶,好像在尋找著什麼人。早晨,我去上學時,總是打算把它轟走,可只要我一上公交車,就看見它從街角或路燈後面膽怯地鑽出來。女傭們也極力轟它,但她們像我一樣,白費力氣,因為小白狗總是又重新回來,彷彿停留在我家附近是一個不得不服從的願望,哪怕有危險。

一天夜裡,全家睡覺前在樓梯下面互道晚安。每次總是古斯塔沃叔叔張羅此事,他早就熄掉了樓下的電燈,只留下樓梯口的一盞,在過廳的傢俱之間留下一塊空間。瑪蒂爾德姑媽囑咐阿馬多叔叔開啟他房間的窗戶,換換空氣,忽然她啞口無言,互道晚安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們大家上樓的動作也停止了。

我父親返回一階,問道:

「怎麼啦?」

「你們上去!」瑪蒂爾德姑媽低聲道,轉身看看過廳的暗處。

我們並沒有上樓。

通常寬敞的客廳此刻十分安靜,一個什麼小物件——舊紙和牆壁間滑動的土粒、木器的吱吱聲、碎玻璃片的抖動——的動靜都會清晰可聞;那短暫的一兩秒鐘會塞滿了回聲。除我們之外,還有什麼東西也在廳裡。一個白色的小東西蹲在通往廚房的門口,在暗處凸顯出來。是小白狗!它一瘸一拐地穿過門廳慢慢地向瑪蒂爾德姑媽走去,看也不看她就在她腳下臥倒了。

似乎小白狗停止動作後我們這些看它表演的人才活動起來。我父親向下走了兩個臺階,古斯塔沃叔叔開了電燈,阿馬多叔叔邁著沉重的腳步上樓回自己的臥室去了。

「這是什麼?」我父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