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蒂爾德姑媽一動也不動。
突然,她發問道:「它是怎麼進來的呢?」
她這一問好像是在讚揚這樣的壯舉:跳過破爛的圍牆,要麼就是從破窗戶潛入地下室,要麼就是嘲弄了女傭們的監視從偶然敞開的屋門溜進過廳。
「瑪蒂爾德,叫人把它弄出去!」我父親說道,然後上樓去了,後面跟著古斯塔沃叔叔。
我和她留下來望著小白狗。
「它髒透了。」姑媽低聲說。「還在發燒。瞧,有傷……」
姑媽叫來一個女傭把它抱走,同時還吩咐給它吃的,第二天去看獸醫。
「它能留在家裡嗎?」我問。
「它這個樣子怎麼能上街呢?」姑媽嘟囔道。「它的病好了才能上街嘛。得讓它快點好起來,我不願意家裡有動物。」
接著,她又加了一句。
「你上樓睡覺去吧!」
她跟著抱狗的女傭走了。
我承認姑媽辦事一向雷厲風行,要諸事都妥當;也承認她辦事的能力和經驗,這讓她毋庸置疑地成為家事的主宰者,在她自己的許可權內絕對自信,她認為唯一必須做的就是解決瑕疵,改正非故意性質但狀態不良的錯誤。因此,小白狗的病必須痊癒。她要親自負責此事,因為小白狗已經進入她的許可權範圍之內。她要親自監督醫生用繃帶包紮小白狗的傷腿,當然要綁上橡皮膏和敷料保護起來;她親自用消毒液給它清洗膿瘡,弄得小狗呻吟不已。但姑媽肯定不予理睬,她相信,十分確信她做的一切都是為狗好。
事情果然如此。
小白狗留在家裡了。我並沒有看見它,但我熟悉家中各位的平衡關係,因為任何外來物的出現,哪怕它待在地下室,都可能在我們習慣的生活中造成一種不平衡性。種種跡象告訴我小狗跟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了。也許這跡象不好估量。有時,我看見姑媽戴著橡皮手套,端著一個裝有紅色液體的小瓶子。我去地下室欣賞大人剛剛送給我的腳踏車,在地下室過道上發現放有碎肉的盤子。有時我還聽見一聲可疑的狗叫聲,聲音很弱,大概是牆壁和樓板隔音的結果。
一天下午,我下樓去廚房。小白狗進來了,它渾身被紅色消炎藥染得像個小丑。女傭們毫不客氣地轟它出去。我看到它走路已經不瘸了,它的尾巴從前是低垂的,如今像羽毛一樣彎曲著,露出難看的臀部。
那天下午,我問瑪蒂爾德姑媽:
「什麼時候轟它走啊?」
「轟誰?」她問我。
其實她心裡很明白。
「小白狗啊!」
「它還沒好利落呢。」她答道。
後來,我本想追問,告訴她:小白狗就算沒痊癒,可是肯定不妨礙它登上垃圾筒去尋找食物。可我沒問,因為我想正是那天夜裡姑媽輸了第一局球之後,就決定不再玩了。兄弟們繼續玩下去,她坐在皮沙發上,一一指揮該誰上場。忽然,姑媽把名字的順序搞錯了。他們稍稍亂了片刻,但順序很快就恢復了,因為兄弟們拒絕情況不利下的偶然混亂。這在以前我也見過。
那情景彷彿瑪蒂爾德姑媽不在場似的。她一如既往地在我旁邊講話。厚厚的毛毯一如既往地吸收了她雙腳的聲音。她的雙手靜靜地放在裙子上——也許比以往更平靜。怎麼可能感覺不到一個人心在別處而確定她是走神呢?她只是心不在焉,而她一一呼喊兄弟的聲音則帶有無用的意思,因為聲音源於別處。
隨後幾個夜晚的情形也是一樣的,被她那心不在焉幾乎看不見的懈怠所攪亂。她徹底不參加擊球遊戲了,也不管吆喝兄弟輪流上陣的差事了。他們好像沒有察覺,但也可能察覺了,因為每場比賽的時間縮短了。我發現兄弟們對她的尊重少有增加。
一天晚上,我們走出餐廳的時候,小白狗出現在過廳,加入了家庭的行列。兄弟們一如既往地在書房門口等瑪蒂爾德姑媽先走,請她先進檯球室。這一次,小白狗姿態灑脫地跟在她後面。兄弟們沒有任何議論,彷彿沒有看到它,像每晚一樣開始玩球。
小白狗坐在瑪蒂爾德姑媽的腳下,非常安靜,活潑的眼神掃視著檯球室,追蹤著玩家的動作,好像這一切讓它十分開心。如今它胖了,毛髮發亮,全身從翕動的口鼻到時時搖晃的尾巴都顯得活力充沛。它在家裡有多長時間了?一個月?可能還多些。在這一個多月裡,瑪蒂爾德姑媽強迫它接受治療,照料它吃睡,雖不露柔情,可是瘦瘦的雙手十分聰明地修補好了它傷殘的部位。是她治好了它的爛瘡,面對它的痛苦和呻吟,她不動聲色。它的腿已經痊癒了。是她給它消炎,餵食,洗澡;如今小白狗是健壯的生物了。
儘管如此,所有這一切似乎都不能把小白狗與姑媽協調在一起。姑媽接受它,就像那天晚上我叔叔和父親接受它出現一樣,因為如果拒絕它來家裡等於重視它,可對他們來說,它不可能那麼重要。我看瑪蒂爾德姑媽安靜,深居簡出,滿足於接受這麼一個不會亂碰她東西的生物;現在我們分攤地毯和空間的成員是六位啦。
一次玩球時,手笨的阿馬多叔叔把白堊粉扔到了地上。小白狗立刻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與它過去流浪街頭的習慣有關)向白堊粉塊撲去,從阿馬多叔叔手中搶走了他剛剛撿起來的粉塊,叼在嘴裡跑了。這時,發生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瑪蒂爾德姑媽彷彿突然融化了一樣放聲大笑,全身抖動,無法停止,有好幾秒鐘之久。大家都驚呆了。小白狗聽見她的笑聲,丟掉粉塊,搖晃著尾巴向她跑去,跳到她裙子上。姑媽的笑聲逐漸減弱了。可是阿馬多叔叔受到了侮辱,離開了檯球室,不看這由於荒唐東西的闖入而導致秩序崩潰的情景。我父親和古斯塔沃叔叔繼續玩球;現在最重要的是不看、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說、對任何事都裝聾作啞,或許這樣可以阻止事情的發展。
我不覺得姑媽的大笑是因為有什麼可樂的地方。顯而易見的是,一定有什麼不可捉摸的因素刺激了她。小白狗在她裙子上安靜下來了。檯球碰撞時的噼啪聲,清脆而響亮,似乎在引導姑媽的手從沙發到裙子上,最後落到打盹的小白狗的脊背上。一看到這冷若冰霜的手落在了狗的身上,我便發現原來我沒察覺姑媽的臉上還會有如此緊張不安的表情——一直以為是尊嚴——現在消失了,安詳的神態讓她的表情柔和了許多。我忍不住了,服從比毅力更強大的衝動,我走到她身邊的沙發前。我盼望她用眼神叫我,或者衝我一笑。但她沒有,因為她和小白狗剛建立的關係太排外了,那裡沒有我的位子。只有狗和她心連心。儘管我不樂意,我是局外人。其餘的人,我叔叔和父親是與世隔絕的,因為他們不理睬姑媽敢於接受的危險邀請。
五
我下午放學歸來,就直接去了地下室,騎上我的新腳踏車,在院子深處窄窄的花園裡兜著圈子,花園中央有棵白楊樹和兩把鐵製的長靠背椅。牆那邊,鄰居家的核桃樹開始展露淡淡的春色,但我不管季節的變化和春天的禮物,因為有更嚴重的事情要考慮。因為我知道不到盛夏不能把花園變成非去不可的地方,家裡沒人下樓,因此對我思考家中的事來說,這是最佳之地。
表面上看,家中沒發生什麼。但是,面對我姑媽和小白狗之間建立的奇怪關係,怎麼能無動於衷呢?這就好像我姑媽辛辛苦苦為大家服務又甘心於簡樸的生活之後,終於找到了知音,找到了可以說知心話的人,如同貴婦人之間那樣,過一種充滿熱情和細心照顧的親密生活。她和小白狗吃盒裝的巧克力,那些紙盒用花花綠綠的帶子包紮著。我姑媽在高高的玻璃果盤上擺放了橘子、菠蘿、葡萄。小白狗望著她,好像在批評她的口味,或者是打算給她提意見。這就好像是她發現在這個共同分享快樂的活計中有個更寬鬆的生活領域,因此現在她面對這個新感情世界,別的一切都失去了重要性。
每當我從她房間門前走過的時候,就聽見類似那天晚上推翻她舊生活秩序的哈哈大笑聲,或者聽見她在談話——不是自言自語,而是跟一位交談者聊天,可我又聽不到對方的聲音。這就是新生活啊。小白狗,那個始作俑者,睡在她房間的一個籃子裡,是個精美的、女用的、照我看來簡直荒唐的籃子。小白狗跟在她身後到處走,只有餐廳除外。對它來說那裡是禁區,但它在外面恭候著女友,跟她去書房或檯球室,根據我們的位置而定。小白狗坐在姑媽身邊,或者是裙子上,時不時地交換著互相理解的親密眼色。我覺得小白狗比我姑媽還強勢,它經常向我姑媽展示或教授陌生的玩意兒。姑媽完全信服狗的經驗了。
我常常想:這怎麼可能呢?為什麼她一定要等到現在才終於超越自我、第一次在自己的生活中建立一種對話關係呢?有時,我看到她面對小白狗時舉棋不定,好像擔心有一天小白狗走了,丟下她一個人,讓全部財富壓在她手上。或許她還為它的健康擔心?這太奇怪了。這些想法飄浮不定,好像腦海裡懸著一些斑點,與此同時,耳邊傳來我的腳踏車輪子軋在小路沙石上的沙沙響。我腦海裡清晰的意識則是很想大病一場,看看我是不是也能建立起類似的關係。因為小白狗的病是這一切的起因。沒有這個原因,我姑媽絕對不會和它建立聯絡的。可我健壯得就像鐵打的;再說顯而易見的是我姑媽的心胸裡一時只能裝下一種愛;尤其是這愛正博大的時候。
我父親和我叔叔們似乎沒察覺到什麼變化。小白狗很安靜,逐漸地放棄了流落街頭的舉止,似乎有了與姑媽相般配的風度,但保留了母狗的全部性情,生活的艱難都不曾遮掩住它的好情緒以及冒險的愛好。父親、叔叔們認為,接納它比拒絕它更容易,因為假如拒絕它,那至少會危及他們的議論,甚至不愉快地修改他們的安全法則。
一天夜裡,當檸檬汁罐早已放在書房靠牆壁桌上的時候,那裡黑暗的角落都變得涼爽起來,所有的窗戶都已經開啟通風孔。我父親一進檯球室就猛然收住了腳步。
他望著地面吼叫起來:「這是什麼啊?」
三個男子漢驚愕不已,駐足觀看打過蠟的地板上有小小一攤狗尿。
古斯塔沃叔叔喊道:「瑪蒂爾德!」
她走過來瞧了瞧,羞得臉紅了。小白狗早已藏到隔壁房間的檯球桌下面去了。我父親向檯球桌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了它,於是突然改變了方向,離開了檯球室,後面跟著兩位弟弟,三人回臥室去了,各自無聲無息地關在自己房間裡。
姑媽什麼也沒說。她上樓回自己房間去了,後面跟著小白狗。我留在書房裡,手裡端著一杯檸檬汁,望著夏日的夜空,聽著、聽著、焦急地等待遠方輪船的鳴笛聲,還有那座陌生、可怕、又令人嚮往的城市喧囂的聲音,它在星空下擴散開來。
忽然,我聽見了姑媽下樓的聲音。她出現了,戴著帽子,手裡拿著鑰匙,叮噹作響。
「睡覺去吧!」她說。「我帶它上街遛遛,讓它大小便。」
後來,她又補充一句讓我心顫的話:
「夜色真美啊……」
她出去了。
從那天夜裡以後,姑媽晚飯後不再上樓給兄弟們掀被窩,而是去自己的房間,戴好帽子,下樓,一路上弄得鑰匙叮噹作響。她帶小狗上街,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父親、叔叔和我則留在臺球室;天更熱以後,我們坐在長靠背椅子上,耳聽白楊樹「刷刷」作響,眼望頭頂上的晴空。大家一直不談瑪蒂爾德姑媽的夜間兜風,一直不以任何方式表示發現了自從一個打亂全部秩序的傢伙進門後家裡發生的某種重要的變化。
起初,姑媽在外面的時間最多二十分鐘或半個小時,很快就回來跟我們一起喝點什麼,議論些瑣事。後來,她出去的時間無法理解地一再延長。她已經不是出於衛生原因帶狗散步的貴婦人了;她在外面,街上,城裡,有什麼東西、強大的東西把她給吸引住了。我父親在等候她的時候,時不時瞟一眼懷錶;要是拖延的時間很長,我叔叔古斯塔沃就上二樓的客廳,好像把什麼東西忘在那裡了,從陽臺上向外張望。但大家都保持緘默。有一次,姑媽出去的時間長得過分了,我父親在兩側種有繡球花壇的彎曲小徑上走了一次又一次,那些繡球好像藍眼睛一樣仰望著天空。阿馬多叔叔打翻了一杯咖啡。我看著父親和兩位叔叔,盼望他們最終會發作起來,會說些什麼,會表示焦急,以填補這一再延長的時間,瑪蒂爾德姑媽不在家的時間。十二點半的時候,她回來了。
她笑著問道:「幹嗎還站著等我?」
她把帽子拿在手中,平時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現在變成亂蓬蓬的一團。我注意到漂亮的皮鞋外沿沾著一圈泥巴。
「出什麼事了?」
「沒事。」這是她的回答,以此永遠抹殺了兄弟們干涉她私人時間(無論是快樂還是悲傷還是乏味)活動的權利,因為現在這活動是她的生活。
我之所以說是她的生活,因為在她帶著也沾了泥巴的小白狗上樓之前與我們在一起的幾分鐘裡,我發覺她的眼神里有股興奮勁,有股類似小白狗眼中的歡快躁動,彷彿剛剛看了從未見過的什麼場面,而我們則是沒有機會去看的。女主人和小白狗成了伴侶。夜色在保護她和它。那該是城市的喧鬧,該是船隻的鳴笛聲:穿越碼頭、街道、工廠、公園上空進入我的耳中。
姑媽遛狗的活動持續了一段時間。如今,晚飯過後,我們立刻分手道別,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但我父親、兩位叔叔和我都要等到她回家後才入睡。有時她回來很晚,晚得厲害,一直到曙光映照在我家的白楊樹上才進家門。只有聽到她關了自己寢室的門,停止了她在房中的腳步聲(我父親估算出來的);或者某位叔叔的寢室窗戶終於關上了,方才結束這並無危險的一夜。
有一次,我聽見姑媽在上樓時已經很晚了,由於我覺得她好像在唱歌,唱一首輕柔的曲子,唱得十分甜蜜,我就開了門縫,窺視外面。我看到姑媽從我門前經過,她懷裡抱著小白狗,臉色驚人地年輕、漂亮,雖說不大幹淨;我還看見她裙子上撕破了一塊,心想這個女人什麼都幹得出來,將來會有好果子吃的。我提心吊膽地上了床,心想末日就要到了。
果然沒錯。因為一天夜裡,就距離上次不久,姑媽晚飯後又出去遛狗,從此就再也沒有回家。
我們等了她整整一宿,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房間裡。可她沒有回來。次日,大家誰也沒說什麼,但依舊沉默地等待。我們靜靜地轉悠,似乎並不情願;家裡的窗戶開著,等待著她回來。從那一天起,恐懼打翻了兄弟三人臉上和諧的尊嚴,不久就讓他們蒼老了許多。
等我大著膽子問廚娘的時候,她回答說:「你姑媽旅行去了。」
可我知道這不是真話。
家裡的生活依然如故,好像瑪蒂爾德姑媽依舊生活在我們中間。不錯,三兄弟依然經常在書房裡碰頭,也許是閉門說話,為的是衝破孤獨、恐懼的大牆,釋放出恐懼與懷疑的情緒。但我不能肯定。有個客人(顯然不是我們這個圈子的)來過好幾次,三兄弟閉門與這位客人交談。但我想不是來傳達關於她下落的訊息的,或許只不過是碼頭裝卸工工會頭目來要什麼事故賠償的。書房的門太厚實了,太沉重了,我始終不知道瑪蒂爾德姑媽在小白狗的帶領下是不是在城市裡迷了路,死在了某處,或者迷失在她和小狗都感覺特別神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