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問道:「它會死嗎?」他嘴唇顫抖,兩邊還掛著甜餅渣。
胡安回答說不會。我幾乎要哭了,問他:「我媽會死嗎?」胡安笑著說:「當然不會,她身體很好。」
「那‘奇納’怎麼會病了呢?」
「過來!靠近點!看!」他低聲說。
我們三人跪在草墊旁邊。兩隻花白的閉著眼的肉球叼著母狗的乳頭。「奇納」軟弱無力地搖了一下尾巴。它停止搖晃後,胡安變得嚴肅起來。
我倆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觀看「小工」的操作,幫助最後一隻小狗出生。望著胡安正在做的事,我險些笑出聲來,可是「奇納」一聲極微弱的呻吟迫使我努力注意到正在發生的事情。小狗崽溼漉漉地出生了,渾身裹了一層咖啡色的黏液。母狗把它舔乾淨之後,用鼻子尖再三頂著狗崽,用爪子去推,可狗崽兒一動不動,像堆破布。我弟弟低聲哭了起來。我也熱淚盈眶。我之所以忍住沒哭,僅僅是因為我比他大一歲。胡安皺著眉頭看看小狗崽。
「噓……別哭!它能活……」他不抬頭,低聲說道。
他開始給狗崽揉它的小嫩腿,有節奏地慢慢壓迫它的胸脯,骯髒的紅色大手指十分靈活。他不停地按摩,時間之長讓我覺得有一百年了;他滿臉是汗,神情嚴肅,注意力高度集中。寂靜籠罩了整座住宅。世界縮小在胡安雙手的節奏上。
忽然,在一次壓迫之後,小狗崽那一動不動的身體活動了,它抖動了一下。胡安繼續施壓,直到那生命的律動穩定下來,然後他把小狗崽放在「奇納」的乳頭上。
「行了……」胡安擠出了一聲。
他緊張的神情放鬆了。我倆看到了他的笑容,也放鬆下來。他掏出一塊髒手帕,擦擦前額和雙手。
「這狗是我的。」我說,用指頭輕輕一點。
「那這只是我的。」我弟弟說道。
接著,我們把憋在心頭的全部問題都釋放出來提給胡安了。他回答得簡單明瞭,讓我們感到十分滿意。後來,有人來領我倆去我母親那裡。她精神煥發地躺在床上,身邊有個發紅的嬰兒哇哇大哭。
「瞧!」她大聲說,「奶奶從巴黎給你們寄來的禮物……」
「從巴黎?」
我弟弟剛要說出剛才的發現,想揭穿這個騙局,可我用手肘狠狠地給了他一下。他閉上了嘴。說別的有什麼用?大人們只會用他們那貧乏的想象力說說瞎編的神話,就是捨不得給我們講講這神奇的現實。幹嗎說別的?再說,大人們愚蠢得很,會解僱胡安的……
但胡安沒被解僱。胡安·畢斯卡拉在我家正式當了多年的「小工」。大家都喜歡他,我們兄弟尤甚,因為凡是他那雙大手碰過的東西就有了生命,或者一下子就修理好了。沒有什麼事情是他那雙令人欽佩的巧手不會做的,從閹小公雞,到一次性修好了瑪麗亞·巴耶霍的著名的鬧鐘,那可是她的寶貴財富,到目前為止可能還在鐘錶店裡消磨時光呢。星期天,胡安·畢斯卡拉經常來家裡吃午飯,然後帶我們去爬山。他還教我們做風箏和放飛,教我們逮蜘蛛和金龜子,告訴我們這些東西拿在手中並不噁心,這樣我們做成了學校最令人羨慕的昆蟲標本。胡安·畢斯卡拉每週至少來我家一次,打蠟,修百葉窗,打掃雞舍,整理閣樓上的箱子。我們完全不知道下班後這位「小工」的生活如何。有時,我們也問他,他總是開玩笑地迴避過去。
「要是這個胡安不那麼驕傲,可以為他做些事。」我母親這樣說道,因為我們現在都長大了,她最好的消遣就是為人們做點「事」。
瑪麗亞·巴耶霍發表看法:「這個粗人一定有女人和一堆孩子。」
「人家發生的事,你們知道什麼!」胡安低聲說,剎那間臉上有了烏雲。不過,很快他又吹起了小調,然後又笑了。
這樣子好像他沒家,沒老婆,沒朋友,彷彿他的生活是從吹著口哨進入我們花園開始的,他不按門鈴,任由狗群跑著、叫著報告他的到來。我們把用過的西裝、襯衫、皮鞋都送給他。有一段時間,胡安成為「小工」們穿戴文雅的典範。但後來他不再穿我們送他的衣裳了,樣子相當地邋遢。
「人家發生的事,你們知道什麼!」
就是從那時起胡安·畢斯卡拉開始曠工了,起初間隔兩三週。第一次他說病了。後來,我父親拿話刺激他,說他很健康,可還是給了他藥,因為他臉色確實不好。但後來他又找了一些更站不住腳的藉口。以後,我們不再問他什麼了,而我母親又開始神經緊張起來了。她一直堅信家裡的「小工」危機已成往事。
隨著我和弟弟越長越大,胡安·畢斯卡拉曠工的頻率越來越高,時間越來越久。如果見到我們,他不再用「你」,而用「尊敬的先生」的稱呼。這鬼傢伙究竟鑽到哪裡去了?跟誰才能打聽出來他的情況?這是我們經常提出來的問題。我父親甚至有一次直接嚴肅地提給胡安本人,那一回他倆關在書房裡密談了好久。我父親走出書房後,搖搖頭(已經謝頂了):毫無結果。他也為胡安操心,因為雖然與胡安接觸不多,可他十分欣賞這「小工」。我們不得不用別的不得力的「小工」代替胡安。
「人家發生的事,你們知道什麼!」
有個時期,胡安有十個月沒有露面。一天下午,我父親回家時表情很難過,告訴我們:胡安在他的醫院裡,右腿被電車軋斷了。我們都很傷心。可是後來我父親又說,胡安的狀況特別嚴重,因為他長期酗酒,我們明白了許多事情。
胡安是酒鬼啊!
誰能想到酗酒是他曠工的原因呢?我還太小,太稚嫩,即使瞭解他的事,也難以接受現實。但情況如此。他拿那些禮物怎麼處理了?當然,賣了換得一醉;他不露面是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他的秘密。
我去醫院看望他。一看見他那張腫臉:從前面目的模糊的仿製品,以前快樂的眼神已經變紅,就讓我難以抹去腦海中那個青春永駐的胡安了,比如那次他雙手掛在梯子橫杆上的情景。現在他雙臂無力,雙手放在被子上,一動不動。他的模樣簡直是個老頭兒啊!可他才比我大十歲。在這個悲慘的世界裡(他肯定屬於其中),什麼地方神秘地出了錯使他處於如此的境地?
「人家發生的事,你們知道什麼!」
瑪麗亞·巴耶霍哭了好久。起床後,她情緒惡劣,太陽穴上貼著土豆片,她把一切問題都歸咎於我們富人頭上,只要出事,她就習慣這樣說。對於我們這位女廚師來說,穿衣打扮去醫院看望胡安,是個漫長、複雜的隆重儀式,結果那天我們沒午飯可吃。我母親帶著衣服、錢和葡萄去看胡安;我父親則在醫院對胡安的治療特別關心。相對而言,他康復得算快。在胡安工作的家家戶戶中組織了一次募捐活動,目的是給胡安買個假肢。但無論如何,胡安將永遠不再是從前的「小工」了。
幾周過後,胡安又來到我家了,他滿臉喜悅,反應機敏,在覆盆子花叢後面的「洗衣池」住下來。但他情緒好的時間持續得很短,很快就變得嘟嘟囔囔、懶散起來了。他連週六週日也不上街。我經常看見他,打扮得整整齊齊,穿上用積蓄買的節日服裝,曬著太陽,也不說話,雙手交叉著,眼望天空。胡安不再吹小曲子了,跟他說話時,他幾乎不搭腔。
「人家發生的事,你們知道什麼!」
「看見沒有,胡安·畢斯卡拉好啦!」我母親大聲說,「因為他不再喝酒啦。看見沒有,他買的新衣裳?走路瘸的樣子幾乎沒有了。我希望他現在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買一臺收音機。從收入看,他有這個閒錢。一句話,這個可憐的人應該找點樂子嘛……」
但胡安沒買收音機。一天,他無精打采地幹完活之後,拿起捆好的衣服,走了,沒跟任何人告別。我從我房間的窗戶裡看見他出門了:他臉上帶著苦悶的表情,不過這麼久之後,他又快樂地吹起口哨。沒人理解他苦悶的原因和為什麼要離開的理由。
大地好像吞食了胡安·畢斯卡拉。如今,另外一個胡安,我們叫他「傻瓜」胡安,給我家當「小工」。可瑪麗亞·巴耶霍總是不失時機地對「傻瓜」說:
「就算胡安·畢斯卡拉又瘸又酗酒,也比你強!」
十個月後,一個衣服破爛到令人難以置信程度的老婦人,頭戴過時的披巾,口氣謙卑到幾乎無聲的地步,要求找我傢什麼人談談。她是胡安·畢斯卡拉的姨媽。她解釋說,她外甥不久前自願進了醫院治療酒精中毒症。可是出院後一個月,他賣掉了假肢又喝上酒了。
她給他寄了錢,讓他買個木製的假腿。這至少比較難再賣掉了。胡安用木腿再次在我家露面了。他不悲傷了,而是十分高興,幾乎跟一開始時差不多,雖說現在我們不讓他幹很多活。
「臭酒鬼!」瑪麗亞·巴耶霍罵他。可是她給胡安·畢斯卡拉的飯菜特別豐盛和精緻。
他在我家睡覺。「洗衣池」旁邊的墊子上,可以見到他的東西:一本老歌譜,幾包香菸,一個他親手製作的銅菸缸,誰知道是怎麼做成的。僅此而已。他繼續去給請他幹活的人家工作,把全部收入交給瑪麗亞·巴耶霍,請她儲存到星期六。到了週末,她把錢給他,根據她的建議,週六十二點他辭工。週六、週日、週一,胡安三天在外面。他週二上午返回,吹著口哨,情緒總是有些壓抑,但有節制,冷靜。
終於有一天他又失蹤了。這一次是永久性的。他姨媽再次來訪,說胡安賣掉了木腿。他留下口信說會回來的。
但是胡安·畢斯卡拉再也沒有回來。
我母親有時一看到她頭一個孫女手中有破玩具還是會習慣性地喊起來:
「請胡安來修……!」
聽見自己這句話,沉默便落到了她花白的腦袋上。
女傭們再也忍受不了任何「小工」再多做幾次了,因為他們的毛病很快就被發現,立刻就被解僱了。「小工」危機成了永久性的問題。我和我弟弟偶爾會想念胡安·畢斯卡拉,但是不經常,因為我們有許多事情要做,他給我家的記憶只是一部分,是我們生活中僅有的很小的碎片。
一天下午,我快步穿過貧民區的一條街。從一家小酒館門前經過的時候,我給了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一點錢。走了好幾個街區後,我意識到那個雖然沒說話但一直注視我的乞丐,就是胡安·畢斯卡拉。他成老頭啦,可他只比我大十歲啊!我連忙跑回小酒館,可那乞丐已經不在了……胡安真是有自尊心啊!不過,也許那人不是胡安,也許是我瞎猜,以為那個臥在酒館前水泥地上的瘸乞丐就是胡安·畢斯卡拉。
有時我打算再去找他。我無法忘記他那天早晨來我家時吹著調皮小曲的樣子,無法忘記他那雙靈活的大手在我們小孩子眼前讓生命復甦的情景。我打算找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年復一年地過去了。現在,我只是偶爾在想:
「胡安·畢斯卡拉怎麼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