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我喝醉的次數越來越多,到了第三天夜裡,頭腦就完全麻木了。別的人好像已經忘記了還有個黑髮姑娘。可我沒忘。我狂怒得像頭野獸,大罵丹麥鬼子。可他對我的咒罵只是微微一笑,接著就揮手去照顧需要他的客人去了。
「有個羊倌也醉了,我說服他:這種情況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我倆走出貨棧,牽了一匹馬來到黑髮姑娘住的屋子玻璃窗前,黑暗中我爬上了窗臺,用拳頭砸碎了玻璃,一下子撲到姑娘睡覺的床上。我的朋友也緊隨我的後面破窗而入。我倆撞翻了煤油燈,火焰點燃了被褥和衣裳。與此同時,我倆爭著要佔有姑娘。她嚇得連連尖叫。屋外,掀起了一片吵鬧和叫嚷聲。丹麥鬼子聞聲而至,後面跟著幾個羊倌,他們湧進小屋,床上的火焰把室內照得通明,我倆還在床上跟姑娘肉搏呢。眾人提著水桶滅火,也把我們分離開來,好像分開了狂吠的狗群。
「因為我醉了,他們大概就把我扔到了什麼角落睡下了。第二天早晨,我一早就醒了。羊倌有的走了,有的準備離開。五個女人已經坐到了汽車上。丹麥鬼子細心地打扮了一番,收拾好行李,關閉了貨棧,跟五個女人一道乘車出發了。
「第二天,他回來了,黑髮姑娘陪伴著。原來他和她在蓬塔阿雷納斯辦了婚事。她就是孔塞普西翁太太,從那以後,人們就這樣招呼她了。她和丈夫一道經營貨棧。一開始,我們紛紛打賭誰會是第一個跟她上床的人呢?可她厲聲警告說,她要告訴她丈夫,這樣就打破了所有人的如意算盤。
「我愛上她了,真的愛上她了!我不顧一切隨時隨地跟在她的身後。可她好像根本沒看見我一樣。我整天跟著貨棧老闆。他就威脅我:不準再進門,還通過司法部門討回了我一年來的欠款。
「一天夜裡,我發現孔塞普西翁一個人在貨棧外面,就走到她身邊準備強暴她。就在那裡她拒絕了我。
「我說:‘既然是婊子還裝什麼假正經……’
「她衝我喊道,若是我敢碰她,就叫丈夫把我踢死。我羞愧難當,準備回貨棧。可她的聲音在黑暗中攔住了我。
「‘加斯帕爾,別這樣對待我啊……’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憂傷表情。她抹了睫毛膏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發亮。這時,我們生活中某種真實的東西衝破了我的良知,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我跑到貨棧門口,一進門就狂喊:
「‘丹麥人,丹麥人,跟我喝一杯,你這個討厭的外國佬……’
「我擁抱了他,他那麼高大,我那麼矮小,要是有人看見我倆擁抱的樣子,一定會覺得非常滑稽。無論如何,我想他明白了這擁抱意味著什麼,因為我從來沒見他像這樣笑過。我可以發誓,我這一輩子從來沒和什麼人有過這樣親密的接觸,能與那天夜裡我與丹麥人的接觸相比。
「漸漸地在這個地區人們忘記了孔塞普西翁的出身。貨棧的氣氛也從來沒有那麼令人愉快過。貨棧裡總是乾乾淨淨,總有好飯菜,床鋪總是整整齊齊,無論下雪還是喝醉了,我們都可以在那裡過夜。那個丹麥老外也不大喝酒了,因為他老婆常說:
「‘我屋子裡的酒臭氣總是給我帶來不愉快的回憶……’
「面對老婆不讓進屋的威脅,丹麥人慢慢戒酒了。
「孔塞普西翁對丹麥人來說是賢妻;對我來說是益友。幾年以後,我結了婚。我老婆為人嚴肅,是個天主教徒,跟貨棧老闆娘成了好朋友。我從來沒跟我媳婦說老闆娘是怎麼來貨棧的,孔塞普西翁非常感激我,因為我媳婦受過高等教育,她出身名門,對孔塞普西翁來說,這樣的友誼讓她非常自豪。五年後,麗莎出生了;十年後丹麥人去世了,死於不知名的瘟疫。」
我和老會計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工夫。似乎大草原的全部寂靜都轉移到貨棧裡來了。那三個男人還在玩牌。那個獨自喝悶酒的傢伙已經在屋角睡著了。只有麗莎來來回回穿梭於餐桌之間,撤掉空酒瓶,掃除地上的泥印,送上菜花湯。後來,孔塞普西翁太太顫顫巍巍地來到我倆的身邊。堂加斯帕爾幫她落座。
她嘆息道:「我可要孤單一人啦……」
我倆沒有接話。
她望著我說:「您要走啦!」那眼睛依然閃爍著堂加斯帕爾那天夜裡看到的沉重神情。「麗莎要離開我去蓬塔阿雷納斯跟外國佬達令結婚啦……」
「不是說她找過別的物件嗎?」我沒話找話地問道。
「啊,這早結束了。這丫頭不知道怎麼了,現在對愛情不感興趣了。真是奇怪。她一心想的就是離開這裡。那個外國佬要離開蘇阿萊斯家,不當總管,要去一座小莊園,就在蓬塔阿雷納斯市附近。據說,他有幾間漂亮的房子……」
她喝了一口酒,問我們:「你倆認識那個外國佬達令嗎?」
「不熟。」我說。
「就是不久前在這裡轉悠的瘦幹猴,那個喝醉了也不笑的傢伙。他唯一喜歡的事就是在這一帶的小河裡釣魚。以前,他來過這裡,可他太老、太醜了,我根本想不到他會追求我的女兒。這些外國鬼子都非常狡猾。你怎麼能知道他整天在這裡釣魚打算做什麼?」
她又喝了一口。堂加斯帕爾做手勢要攔住她。可她打斷了他的手勢。
「我不否認兩人結婚是好事。」她繼續說道,「那老外有錢。麗莎能當上總管太太,這是她的希望。可是加斯帕爾,知道嗎?那老外讓我噁心,尤其是那雙幹手,整年冷冰冰的,還有那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麗莎也讓我噁心。你們會以為我是傻瓜。我更願意她跟那個馬林村的瘋子結婚,他追過麗莎,雖然愛喝酒,也有點愛吵架。可她犯傻,一點也不想他。後來,那瘋子到北方去了。如今會怎麼樣呢?仍然像過去一樣有活力。記得他那大嗓門嗎?天啊,簡直像打雷!能讓你渾身哆嗦,就跟那丹麥人的聲音一模一樣……讓丹麥人安息吧!」
她嘮叨了好長時間,抱怨女兒、外國佬,回憶往事,直到聲音越來越模糊,話語越來越不連貫。後來,她雙臂撐在桌子上,抱住頭睡著了。
外國佬達令來了。他輕輕摸摸孔塞普西翁的腦袋,好像怕吵醒她似的慢慢說道:「真可憐,她醉了……我去叫麗莎。」
麗莎叫醒了母親,讓達令扶老太太去房間,然後她也去。她一面擦桌子一面不抬頭地說:
「反正我要結婚,讓她瞧瞧,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吧……」
「可是萬一達令知道了……」堂加斯帕爾沮喪地喊道。
她憤怒地抬起頭,生氣地注視著老會計,說道:
「您懂什麼!沒看見如今世道不能再是老樣子了嗎?」
該動身了。我倆祝麗莎幸福。她卻無動於衷。我倆上了馬,沒轉身和姑娘道別,可她送我們到了大門口。
夜空晴朗。風「嗚嗚」地颳著,彷彿在荒涼的大草原上尋覓著什麼可以糾纏的東西,一面清掃著星空。片刻後,丹麥貨棧的影子模糊了,隨後它的燈也消失了。由於風大,地上有冰,我倆寧可慢走也不放馬飛奔。就這樣在寂靜中走了好幾個小時,我們心裡明白:黎明前到不了莊園。
路上,我聽見堂加斯帕爾在黑暗中自言自語地說:
「可我從來也沒見她喝醉過啊……」
這話好像是說一切,包括最崇高和美好的東西,都永遠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