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麥貨棧

避暑 何塞·多諾索 第1頁,共2頁

那天下午,幹完活,會計堂加斯帕爾說他口渴。我就輕信了,因為在麥哲倫一座莊園的偏僻地方,任何打破這令人厭煩的單調節奏之藉口都是一種福音,哪怕這種藉口本身都已變得習以為常了。我和堂加斯帕爾習慣於週六週日去丹麥貨棧,可那時候口渴實在太平常了,我們無需拿它當藉口就可以去喝嘛。那些日子經常有三四十匹馬拴在貨棧的車轅上;貨棧裡面充滿煙氣、喧譁和吵嘴聲,孔塞普西翁太太和麗莎靜靜地換下桌上的空酒瓶和燃盡的蠟燭。可是,除去星期六和星期天,堂加斯帕爾平時幹活的時候也常常口渴,對此可以歸咎於其少見的脾氣。這一次,除去口渴,我提出辭別的必要性(我必須在一週內離開,永遠離開);而堂加斯帕爾口渴的理由是打算祝賀麗莎即將結婚。

下午五點,我們給馬備鞍,出發,沿著通向丹麥貨棧的車轍飛奔而去。到貨棧前,天還是亮的,因為夏季的暮色要在十點鐘才悄悄出現。我心裡盤算,既然是最後一次走這條路,那麼應該仔細看看一切,以便將來在別的時間和地點可以回憶起來。可實在沒什麼可看的。我們彷彿原地未動,周圍的風景是如此單調乏味,如果可以用「風景」二字形容這空空蕩蕩的大草原,這寒風刺骨的環境,那我們儘管放馬馳騁,卻覺得仍然留在這「風景」的中心。變化的只有天空。風吹雲動,投下前前後後的陰影,而太陽不急不忙地在無垠的蒼穹上走著自己的路。

忽然,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遠遠望去,這黑點好像落到了地球邊緣之上,隨後看見黑點越來越大。看見這黑點,我們又有了迴歸時間和巨大空間的感覺。接著,一看見貨棧的鐵皮水槽,突兀地立在光禿禿的大草原上,我們便怦然心動,那是高興,是安寧的感覺,因為我們確信貨棧裡一定會有暖氣和酒,會有與我們整天在一起幹活的工友。再說,那裡有兩位女士啊:孔塞普西翁太太和麗莎姑娘。前者是貨棧女老闆,壯實,滿臉堆滿笑容;後者是她的女兒,瘦瘦的像個影子。

由於不是週末,馬廄裡只有五六匹馬。我們把坐騎拴在馬群的旁邊。我看看西方地平線上的紅日,估計了一下我倆在貨棧能逗留多少時間,同時我把冰涼的雙手放在馬鼻子下,以它噴出的熱氣取暖。

孔塞普西翁太太出來迎接我倆,她露出十分驚喜的樣子。無論是誰都可以聽到她親切的話語,見到她愉快的表情。當然,因為她有兒女,有自己的貨棧——肯定為她掙了大錢:她樣樣收費過高,這不奇怪,因為她要在幾年的時間裡把債務還清。儘管收費過高,但我想我倆去丹麥貨棧的主要原因就是為親近孔塞普西翁太太。如果不算上麗莎,她差不多就是本地區唯一的女性了。她雖然上了年紀,人又肥胖,卻能讓我們想起整個歡樂的世界。她是個寡婦,因此她總是穿一身黑衣;她鬆弛、發白的面部肌肉常常由於劇烈的大笑而錯位,雪白的贅肉需要幾分鐘的時間才能恢復濃妝粉飾的眼睛、肥厚的嘴唇和小巧的鼻子之間的平衡。孔塞普西翁太太一面把我倆領到火爐旁的桌子邊,一面招呼麗莎來為我倆服務。姑娘毫無熱情地照辦了。

孔塞普西翁太太一聽說我準備辭職遠行,便露出傷心的樣子。

她笑著高聲道:「那我可多孤單啊!」

她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時,一隻手異常地哆嗦著。我注意到她的黑髮亂蓬蓬的,這情況在她身上可不常見。我看看堂加斯帕爾:會不會他也看到了同樣的情形呢。可這小老頭避開了我的視線,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他喝下第一口酒的時候,青筋暴露,飽經風吹的喉頭髮出聲響。

「那我可多孤單啊!」孔塞普西翁太太又說了一遍,聲音低了許多。

我想她這句話也涉及女兒的婚事。據說,明天麗莎要去蓬塔阿雷納斯。結婚。隨後,孔塞普西翁太太起身,邁著搖晃的步伐,消失在廚房的門後。

我大著膽子說道:「今天孔塞普西翁太太的樣子有點奇怪……」

堂加斯帕爾沒有吭聲。他喝酒的方式讓人感到好奇。小小的腰板挺得筆直。汗毛濃密的雙手撐住桌沿,只有斟酒和舉杯時才抽回來。但是,現在他極度痛苦,手指亂動。片刻之後,他嘀嘀咕咕地說:

「麗莎這麼一走,這裡就太冷清啦……」

的確,這天晚上貨棧裡只有寥寥數人。一張桌子旁邊,三個男人圍著蠟燭靜靜地玩牌。另外一張桌子旁邊,一個男子向後仰坐,椅子幾乎觸及牆壁,他獨自小酌,低聲哼唱,不時地望望玻璃上的餘光;也許他在傾聽風聲:穿過大草原,呼嘯著鑽進房子的角落。

我悄悄提醒:「咱們是不是應該去問候一聲那個外國佬達令。瞧,他在那邊呢……」

堂加斯帕爾一看見那個蘇格蘭人高高的駝背的身影跟在麗莎身後在餐桌之間亂轉,就聳聳肩膀。麗莎給我們送酒的時候哭哭啼啼的。堂加斯帕爾問她:

「小姑娘,你怎麼啦?」

「沒事……不過是又一個針眼罷了。」

會計幾乎沒有臉盤。小鼻子,小臉,上下都小,包括眼睛和嘴巴。頭髮只剩下寥寥可數的幾根毛了。

麗莎正要走開的時候,堂加斯帕爾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嚇了一跳,驚慌地望著他。接著,她哭了起來。外國佬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摟住了她的肩膀。

「她純粹是出於嫉妒才告訴他的!」姑娘喊道。「為的就是不讓我結婚。我才不管呢,我偏要結婚!我敢打賭就連您都跟那個老髒貨上過床……」

「可,麗莎,這有什麼關係!」外國佬結結巴巴地說道。「你還沒出生呢,我就知道這些事情……」

麗莎用圍裙角擦了擦眼睛,一面抽著鼻子一面到另外一桌服務。那外國佬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老會計嘟囔了一句:「早該發生的事發生了。」

「可幹嗎又哭又罵的?還不如去死呢!」

「因為孔塞普西翁太太不甘心嘛。這裡的人一覺得孤單就會變得兇狠。」

「可是怎麼啦?我從來沒見過麗莎會這樣,更別說是孔塞普西翁太太了。她倆釣上了外國佬應當高興嘛,到最後讓外國佬當管理員啊。我不明白……」

「您當然不明白!我在本地這麼多年了,還不明白呢!將來您會懂得的……比如孔塞普西翁太太吧,我不瞭解她。而我從北方到這座莊園的第二年就認識她了,距離現在三十多年啦!

「我從奇洛埃來這裡試試運氣,來工作兩年,準備掙滿錢包回老家,那時候我可是成年人了。可是跟很多人一樣,我一留再留,直到今天還在這裡。

「起初,我花了好大力氣適應這裡的環境,承受著孤獨和寒冷的折磨,賣命幹活為的是掙幾個沒處花的比索……可也沒能攢下錢來。另外,更嚴重的是會計沒權利與東家和管家平等交往,也不能跟羊倌平起平坐。我心灰意冷,想回北方,只要不是此地,去哪裡都行。

「可是有個星期天,我溜達到了這個貨棧,想借酒澆愁。那時候,貨棧的老闆是個丹麥人,年齡、身高都跟我差不多,他跑遍了全世界,因為他做過海員。他像我一樣,也是獨身;他很謹慎,能大碗喝酒,我倆聊著天喝著酒就交上了朋友。從那以後,我的生活變了樣,因為全部空閒的時間我都在貨棧裡消磨。另外,我開了一個賬戶,我想一直沒回北方的原因之一就是我沒完沒了地交酒錢。

「人們看見我跟那丹麥人在一起都覺得好笑,因為我是個善良的奇洛埃人,長得又矮又黑。可是看看那個大塊頭吧!他身材高大,一頭金髮,站在光禿禿的草原上,夕陽給他留下一個很長、很長的身影。他力大無窮——剛一來這裡就露出了本事,一巴掌把個醉鬼打得滿臉開花;他嗓門洪亮,一聲怒吼,能震聾你的耳朵。大家都怕他,尤其是他生氣的時候,這種情況不多。他一生氣,就用沒人能懂的話發號施令,因為誰也不明白他說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就更加生氣,甚至掏出手槍來。但他是個愛笑的丹麥人,沒壞心眼,跟小孩子一樣。因此,大家對他又敬又愛。他在貨棧服務周到,從不缺貨。另外,他會做幾道極美的怪菜。他不亂花錢,從不進城,路況不好的情況下,那時得走上一天才到。

「後來,一個夏天的下午(那時我倆的交情有兩年多了),我發現他情緒反常。那是個星期天,所以貨棧裡的人很多。可他不接待客人,因為他花錢僱了三個小夥子替他幹活。他那天頭髮梳得光亮,穿上了硬領襯衫,打了領帶。他從一個房間走到另外一間,神情不安,什麼也不做,東瞅瞅,西望望,一會兒找這個說幾句,一會兒找那個聊一下。黃昏近了,他看看懷錶,向我提出到馬棚那兒坐坐,抽口煙。他所有這些表現都不尋常,同樣不尋常的是貨棧裡每個小房間都收拾得極其整齊,弄得貨棧像個旅館。可我什麼也不問。相反我說起別的事情。與此同時,丹麥人的藍眼睛靜靜地盯著大草原。

「‘她們來啦……’終於,他喊了一聲,滿臉光彩。

「‘誰呀?’我問。

「他指指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漸漸地,黑點越來越大,結果是輛汽車。我又問了一次。可他不想回答。車在貨棧門前停了下來,從車上走下來五個女人。

「那個時期村鎮太偏僻了,成群結隊的妓女就常常光顧莊園,下榻在獨立的貨棧裡。那些女人多數又老又醜,可對我們這些幾年沒碰女人的男人來說,她們身上的一切就都妙不可言啦。我們在沙漠裡渴得要命,而這裡就是綠洲甘泉。哪怕甘泉裡有泥,至少也是真正的水啊。她們通常留下兩三天,二十四小時‘忙’個不停。然後她們返回城鎮,帶走了我們全部的積蓄,可她們比來的時候憔悴多了。

「在貨棧裡,羊倌們一聽見女人的聲音都連忙跑出來迎接。她們看見這三四十個渾身酒氣、鬍子拉碴、準備馬上佔有她們肉體的臭男人,都顯得無動於衷。五個女人裡,有四個是幹這皮肉生意的大路貨。但第五個身材高挑的黑髮姑娘,依然秀色可餐,她寬臉盤,豐乳肥臀。我們覺得真是尤物中的上品。

「丹麥鬼子把五個娘們分別安置在小房間之後,立刻與黑髮姑娘上床雲雨起來。與此同時,羊倌們排隊‘照顧’其餘四人的生意。每個男人佔二十分鐘或者半個小時,然後輪到下一個。我們都想上黑髮姑娘的床,可是丹麥鬼子跟她一口氣幹了四個小時。我們等得不耐煩了,連連敲打他的房門,不停地叫喊‘快點!’‘好啦!好啦!’‘真是個不要臉的外國佬。’終於,他出來了,一臉嚴肅的樣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最後用鑰匙把門鎖上了。他說,黑髮姑娘只能他一個人上。我們這些排隊等著上黑髮姑娘的人都氣壞了,可不得不忍氣吞聲地找那另外四個女人發洩。

「五個女人在貨棧裡的那幾天,簡直就是天下大亂。由於這訊息像烈火點乾柴一樣迅速傳遍了這個地區,四面八方趕來的人群排成了長龍。羊倌們爭論著五個裡面誰最好,紛紛向沒有見過她們的男人提供情況和建議。有時,需要動用武力把屋裡的男人拉出來。貨棧來了上百個羊倌,爭先恐後地都要上床,他們喝得爛醉,偷酒,砸玻璃,摔杯子。但丹麥鬼子臉上掛著平靜的微笑。他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無動於衷。他的幾聲怒吼就重建了暫時的秩序。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兩天之久,丹麥鬼子就是不開黑髮姑娘的房門,她也不出來。有時,他給她送飯。如果他看到大家的情緒還算平和,就鑽進小屋子裡幹上一個鐘頭,然後再出來,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招呼客人。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睡覺,因為這裡日夜都是激動不安的氣氛。貨棧內有女人的氣味。其餘的人,比如像我,甘冒丟了工作的風險也不肯離去,我們隨便睡在什麼地方,想睡就睡,桌子底下,廚房裡面,馬廄旁邊,或者乾脆在野外露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