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封信

避暑 何塞·多諾索 第2頁,共2頁

這封信一直沒到達收信人手裡。不知怎的,它被投錯了郵局,一個住在古巴聖地亞哥智利大街上的什麼海梅·馬丁內斯收到了它。這位古巴黑白混血兒開啟了信,莫名其妙地看了一遍。他一發現信不是給他的,就連忙封好信,打算再寄給信上說的智利律師。可是趕上那幾天他老婆要生第九個兒子,沒等黑白混血兒想起來郵寄之前,那封信就不知被丟到什麼雜物裡去了。等他想起此事,已經找不到了。他決定不再操心那封信,因為信中沒有半點要緊事。這是一封根本用不著回的信嘛。

事實是約翰已經不再給海梅寫信了。數年過去了,這位肯亞種植園主在自己土地上生活得十分寧靜。工作和鬥爭都十分艱苦,但是還有回報。他額頭上的皺紋日復一日地加深,這是日曬的結果;眼睛日復一日地在褪色,雙手越發地黑紅。偶爾,間隔很長時間之後,他會對沒收到智利的訊息而奇怪。然而時間長了也就不覺得奇怪了。若干年後,約翰、他妻子和幾個子女被毛毛族殺害了,住宅和糧食被付之一炬,大火照亮了非洲明亮的夜空。

海梅寫出的最後一封信,日期與約翰寫的那封信差不多。這位智利律師最近出版了一部關於某位祖先的歷史傳記,這位先人曾在祖國獨立的奠基事業上小有貢獻。這部著作在精英圈子裡小有成功:語言公正平和,追憶歷史而不帶傷感。這本書裡似乎重視一切有歷史尊嚴的人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不十分清楚的是,那些歷史根源把他給迷住了,但這種痴迷並不堅定。他的職業和生活方式都不是自己找的,而是別人安排好的,因此他總是覺得惴惴不安和不滿。

一個冬天的夜晚,寒風敲打著門窗,喝過熱茶之後,他不知道怎麼搞的,便拿起筆來,寫出了下面給肯亞的約翰的信。他將近有一年的時間沒給約翰寫信了,也有很長時間沒收到約翰的訊息:

親愛的約翰:

我不知道為什麼今晚要給你寫信。有可能是因為很久以來沒事可說。你大概會對我這封信一開始的惆悵語氣感到奇怪吧。但是,別擔心!我不會因詐騙坐牢,也不會自殺,也不會生病。恰恰相反,我平安無事,一切如意。

或許因為這個才給你寫信。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在我這一行裡仍然很出色,腰包總是鼓鼓的。我剛三十歲,可以肯定的是用不了幾年,我就會成為智利的大律師之一。但是,我一旦對某人保證要做大律師,就覺得有必要喝一口威士忌,為的是不懷疑實際上值得這麼做。對,值得這麼做(我又幹了一大口)。我相信,你看到這裡一定會笑我;有道理啊,你已經解決了你那些外部的大問題。不過,等一下,別笑!恰恰是因為你我大不相同,恰恰是因為你我相距萬里之遙,恰恰是因為我看不到你嘲笑時的表情,所以我才給你寫這封信。但實際上,我不曉得自己在給你講什麼。可能什麼也沒說。

當然啦,什麼也沒說。可什麼也沒說,就是「盡在不言中」啦。你偶爾還想想學校嗎?我估計你從來不想。或者,就算你想了,大概也是把學校想象成一個大城市的俱樂部,裡面樣樣都大,漂亮,舒適。可說得對,因為你用不著繼續奮鬥了,而我則要與身後的冷嘲熱諷鬥爭。我可真想念學校。尤其是現在,眼下我特別想念學校,近來常常想念學校。你還記得中學最後的幾年嗎?那時咱們經常去那種大家都保證很早就已熟悉的地方?你還記得考試前夕咱們去一醉方休的冒險活動嗎?你記得有一次杜瓦爾告訴咱們他要請一個美人參加一年一度的學校遊藝會嗎?後來,美人果然露面了,杜瓦爾得意洋洋,其實他挽著的是自己梳辮子的表姐。這位杜瓦爾的姐姐早已經結婚,生有四子。

不知道為什麼你給我留下的印象總是揮之不去:我眼前出現你騎在牆頭上看會不會有女生經過的情景,街角有個女子中學。有一次,那是高三的時候,我那時特別要好的朋友洛薩諾和貝尼斯特給女校一個女生寫了一封情書,內容相當放肆。那女生名叫奧爾加·馬裡諾。有一次咱們看見她走過去,你說,她是你一輩子見過的最引人注目的女郎。她個子不高,頭髮又黑又亮。雖然我跟她只說過兩三次話,可我非常愛她。但我一直沒有跟她說什麼。而這種愛,如同我許多的戀愛故事一樣,很快就完蛋了。如今我常見到她,因為她的丈夫就是我要經常碰面的同事。要是你再見到她,會覺得她大變樣了。在我們這個世界角落的國度裡,她以文雅美麗聞名。但如今她判若兩人。十多年前,她讓我愛得發瘋(有一個月)的一切已經蕩然無存了。理所應當如此啊。但依然令人難以忍受。其實咱們人人如此,只是當年十分在意的人們互相認不出來而已。你認為,我將來也會變得面貌不同,根本認不出來了嗎?奧爾加本身並不重要,我之所以提到她,僅僅因為你見過她一次。這事無關緊要,因為,當然了,我這一輩子還愛過很多人。可後來這些情人也沒有佔據我的心頭。我轉身而去,不讓她們控制我。我的惡習、發財的慾望、我的朋友也都控制不了我。我忽然想到,我所做的一切,都無關緊要。我想原因就是健忘。可我不願意遺忘啊!我從來不接受過去生活的一點東西、愛和恨的人、事、地方都會失去意義,一切都會煙消雲散啊!可一切都失去了意義。這表明我的本事就只能抓事物的表面。

啊,對了,我記得你打過仗。你給我講過那個被破壞的世界是多麼令人噁心。我那時慶幸自己活在智利,活在這個籠子裡,遠離那人類悲慘的經歷。我天天看報,詳細瞭解情況,關心戰鬥的轟鳴聲。可是就連戰爭也沒有打動我。為什麼呀?也許你知道答案。

讀這封信時,別笑得厲害!另外,我求你:別用同樣的口氣回信!給我寫信時,請裝作沒收到我的這些文字。

海梅·馬丁內斯

當海梅重讀自己的信時,發現他自己寫信時的這些問題已經在相當大程度上冷卻下來了。他覺得這封信缺乏條理。多愁善感,文學味十足,部分地反映了他的生活,他仔細地審視這種生活,覺得它對自己的前途並沒有多大的影響。他把信撕掉了,扔進了廢紙簍,打算重寫一封簡訊。他還想起約翰是個感情有些遲鈍的人,就不想用謬誤的推理說服他了。

幾年過去了,這位智利律師沒再給那位肯亞的種植園主寫信。海梅彷彿因為那封寫了又撕掉的信而羞愧,就一再拖延給非洲寫信的時間。他很快達到了事業的頂峰,再也沒時間想起對約翰的文字債了。

光陰荏苒,轉瞬就是幾年過去了,海梅只是偶爾在自己安靜的書房裡或者律師俱樂部裡翻翻報紙,間或看到什麼文章裡有肯亞的名字。於是,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裡,他心裡「咯噔」一下,他想到那位過去從來不是、今後也不可能是朋友的朋友了。但僅僅想了半秒而已。有人剛剛給他送來了熱茶,在偶爾提到肯亞的這篇文章中闡述的銅問題,完全把他給吸引住了。在這半秒鐘之後,又過去了若干年,兩三年,或者三四年,海梅再也沒想起約翰。他不知道很久以前非洲風暴早就把約翰的骨灰吹散到世界各處的天空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