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髮碧眼白人

避暑 何塞·多諾索 第1頁,共2頁

我一從維拉克魯斯火車站的列車上下來,那熱烘烘的喧鬧世界就把我鬧得心煩意亂,它與我熟悉的一切完全不同。我有一種不舒服的預感:在這個亂糟糟的世界裡,一切都不會順利。果然,一開始就不順,就在站臺上,我的一件行李丟了。接著,計程車司機耽擱了好久才找到我要住宿的旅館。隨後,在旅館裡,我跟經理發了火,因為我在旅途中就熱切盼望的淋浴沒有洗成,直到管道工檢修之後才好。

解決了初來乍到的問題之後,我下樓到街上轉轉;為了喝點冷飲,我在街對面維拉克魯斯主廣場的一家商店的柱廊下落座。我心中的不安神奇地消失了,逐漸為視覺和聽覺發現的一切而感到驚奇。此前,在沿墨西哥高原大大小小的城鎮的旅行中,我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幹脆結束遊覽,快些進入熱帶地區。從座位上,我看到的就是墨西哥熱帶風光啊。

忽然間,我的信心又恢復了——年紀太輕,只知溫帶氣候的人的信心——相信在這片充滿無節制行為的地方,我會毫無疑問地獲得決定性的經驗,比此前我知道的經驗要豐富許多。這些經驗近在咫尺,幾乎伸手可得,彷彿我的手指觸控冰涼的高腳杯一樣。

夕陽已經不照在街對面淺橙色大教堂的屋頂了。如同每個傍晚一樣,亂雲飄過小海灣的上空,從海上吹來溫暖、潮溼的風。天越來越黑,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很快就是一片鼎沸的喧鬧聲。流動的木琴聲越來越響亮。衣著光鮮的姑娘們不慌不忙地漫步其間,半理不理地回應著男人的目光。男人們身穿白衣白褲,悠閒地聚在一起,炫耀著皮鞋,或者與小販為麵包夾菠蘿討價還價。在距離一個街區之遙的地方,街道遊廊的後面,碼頭上的起重機在轟鳴,它們在裝貨、卸貨,那些船隻來自牙買加、貝里斯、梅里達、坦皮科、哈瓦那和利蒙港。

教堂咖啡館雖然不處在廣場最熱鬧的地段,卻是維拉克魯斯港最富有墨西哥特色的地方。黃昏時分,城裡的工業家和政治家,帶家屬或不帶家屬的都經常光顧廣場,為的是找某個熟人一面喝著冷飲一面閒聊一陣。那裡還常常可以看到膚色發黃的糖廠主,他們是要去糖廠的,在這裡轉乘飛機,前往塔巴斯科、恰帕斯或者金塔納·羅。很多美國遊客來維拉克魯斯觀光,但很少有人邁進教堂咖啡館,因為他們更喜歡廣場那一側更為繁華的旅館遊廊。

這些情況我都知道,正因為如此,我才離開旅館直奔這家咖啡館而來。但是,我剛一落座,就失望了,因為聽到鄰桌傳來的典型美國佬的鼻音腔調。鄰桌是三位女性。乍一看上去,三人均無動人之處,因為已經上了年紀,也缺乏姿色。可我正準備換座位的時候,突然注意到其中的一位。上了年紀的美國婦女以為去墨西哥就必須佩帶貴重首飾和穿鮮豔的長裙。她沒穿那種服飾,不假裝入鄉隨俗。她是三位中年長的,身穿草綠色裙子。她的面色是曬黑的,臉型優美,頭頂是一團灰色亂髮。我和她目光對視的片刻,她做了一個奇怪的表情:衝我嫣然一笑。隨後,她若無其事地戴上眼鏡,從包裡掏出毛線和毛衣針開始編織起來,同時還繼續閒聊。我沒換座位,注意聽三人的談話。

她對墨西哥的事物、城鎮、植物和人的評價樸實又有權威,她的職業是植物學家,在墨西哥生活了多年。她的女伴是來旅遊的,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她們與這位灰髮婦女聚在了一起。她叫赫蘭女士。

她對跑堂的說:「蓋羅,給我再拿一瓶可樂來!」

「馬上就來,蓋羅。」

在墨西哥,「蓋羅」是「金髮」的意思,是用友好的語氣說給那些看上去沒有印第安和黑人血統的人聽的。這個跑堂的小夥子絕對不是金髮青年,可他膚色不特別黑,說「蓋羅」就很自然了。我很想結識這位赫蘭女士。她的微笑及流露出的平靜神態表明她的生活和知識是我喜歡的那一類。

跑堂的小夥子給赫蘭女士送來了可樂。喝完後她說,該走了,因為明天還要早起呢。女伴們紛紛問她去哪裡,她回答說:去特拉科特拉爾班,那是巴巴勞阿班河上游的一個村莊,從阿爾瓦拉多乘駁船五小時可達。她對這個「蝴蝶河畔」的古老村莊說了好大一會兒工夫:該村位於原始森林中,與世隔絕。她極力要把那座村莊都回憶出來,結果她的一番話在我心頭產生的意象,竟然讓我覺得從餐桌上看到的一切突然顯得平庸起來:廣場上的棕櫚樹、遊廊裡的木琴樂隊、樂師白草帽下面露出的微笑,只不過是吸引遊客的庸俗廣告的組成部分。我那時年輕,對自己的遊客身份感到不好意思,希望自己成為受歡迎的人。也許赫蘭女士的話能給一條出路。

她摘下眼鏡、收起毛線活,隨後又衝我笑笑,準備離開。她與女伴們一一道別。我望著她頂著突至的大雨漸漸遠去,這場急雨把廣場上的人驅散得乾乾淨淨。我回旅館去了。我查了一下:阿爾瓦拉多距維拉克魯斯有幾公里遠。我請服務員次日早晨叫醒我去乘公交車。

我一到阿爾瓦拉多,首先看到的就是赫蘭女士。她正坐在出售水果和炸魚的攤子旁邊,身下是她的行李箱。她興致勃勃地注視著工人怎樣從駁船上卸下海龜。沒人注意她,這並不奇怪,因為墨西哥有很多「老外」,但這個身穿草綠色長褲、神情十分好奇的女人,還是值得瞧上一眼的。至少她看上去比我奇特。我雖然模樣不大引人注目,衣著也儉樸,鎮上還是有許多人常常回頭看看我,順便無拘無束地說一聲:「蓋羅,再見!」也許是因為我觀察過久,早晨這番五顏六色、人頭攢動的景象令我眼花繚亂,那條緩緩流向地平線的大河風景令我傾倒。

駁船靠岸後立刻上滿了乘客,人們紛紛在骯髒的遮陽佈下尋找座位。許多人挎著籃筐,裡面裝著飲料。赫蘭女士就在揹包袱、抱孩子、挎籃筐的人群中落座。

我登上了甲板,因為不願意遮陽布擋住我看風景的視線。我確信自己頭上這頂寬大、柔軟的維拉克拉魯草帽足以抵擋似火的驕陽。

駁船起航了。我側身靠在背包上,注視著那座以白色房屋以及棕櫚和芒果樹為標誌的村莊漸漸遠去。隨後,只剩下陰沉的天空、溼漉漉的悶熱以及線條粗獷的河岸。駁船緩緩前行,躲避著一層層漂浮的水蓮花,留下一陣陣汽油味。

赫蘭女士的喊聲攪亂了我欣賞風景的興致。

「先生,先生,下來!您會中暑的。」

我探身到遮陽布的邊緣,回答說:

「放心吧,夫人,我習慣了曬太陽。再說,還有這頂帽子……」

「小夥子!」她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就是本地出生的人也不敢這麼幹吶!別犯傻!馬上下來吧!」

她在身邊為我擠出一個位子,周圍全是乘客。赫蘭女士不停地織毛線,織啊織,我猜不出她織的是什麼物件。她平靜地織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突然,她說了一句:「啤酒解暑最好不過。我去要兩瓶。」

她跟船上的負責人要了兩瓶。我倆舉瓶喝了起來。接著,赫蘭女士擦擦嘴說道:「我昨天在教堂咖啡館看見您了……」

「對,下午我是在那裡。是您啟發了我來特拉科特拉爾班……」

「您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地方嗎?」她一面問我,一面摘下眼鏡,仔細看她的織物。「那是個神奇的村落。位於這條河邊,有好幾百年的歷史,沒有受到半點破壞。它四周全是原始森林和可可種植園,與外界唯一的聯絡辦法就是這條駁船以及收穫季節來運農產品的船隻。」

「您現在住在村子裡嗎?」

「現在不住。從前住過特拉科特拉爾班。有好多年沒回去過了。據說那裡一點也沒變。」

「為什麼沒回去過呢?」我冒著唐突的危險問了一句。

「幾個月前,我丈夫去世了。只有現在我才能自由地來這裡。他恨特拉科特拉爾班。他腦子裡裝滿了痛苦的回憶,就不讓我回這邊了。他一死,對我來說一切都結束了……現在我來看看在這座我一生中經歷過最重大事件的村莊裡,能不能找到某種重要的東西,讓我度過餘生。我和我的丈夫一樣,都從事植物研究……」

她沉默了片刻,我發現她正在梳理思緒和種種激情。遮陽布垂下的簾子在她眼前搖來擺去。忽然,彷彿剛才是沉浸在往事的深海里,她一下子冒出來這樣一個問題:

「您認識那種根據理論來生活的人嗎?就是給每樣東西都規定一個正確的名字和準確重量的理論,為的是用這種辦法發掘出全部秘密的可能性。」

她好像用盡了提問的力量,因為她又重新沉默起來。但赫蘭女士提問的聲音反覆在我耳邊迴響,彷彿駁船拖拉著她的話語。我不知如何回答,也不認為有必要回答。她在繼續說下去時,聲音變得比較平和了:

「我和我丈夫屬於人類裡完美的典範。他和我都來自富裕家庭,父母都與美國科學界、知識界有密切聯絡。我倆是同學,相識的地方是一所地方不大、名氣卻很響的大學。他叫鮑伯,從認識他起我就很欽佩他。他是全系最棒的學生;另外,他個子高,一頭金髮,直到去世前還很漂亮。從事研究的年代裡,我倆一道工作,一道思考,配合得很好。那時我倆確信世界上沒有比我倆更陽光、更健康、更聰明的人了。家庭紐帶是荒唐的;種族和等級的偏見是愚蠢的;只有科學是唯一重要的;而普通常人是無聊和庸俗的。畢業後,我倆結了婚。我倆應有盡有:美貌(小夥子,您別笑!年輕時我也是美人啊),文化,智慧,健康,因此在我倆清晰設計的生活裡沒有什麼不快。讓我倆感興趣的是實驗植物學。我倆的觀點有創意,又有學術價值,那所大學聘我倆做助教。

「您瞭解美國一所小型大學的生活嗎?那您很快會知道那樣的生活環境對我倆這樣的人來說實在是最好不過了。白天,我倆熱情地投入工作,傍晚去老樹林裡散步,給草地上的松鼠餵食,跟熟悉的小夥子們打招呼,眺望樹林後面學生宿舍燈光通亮的窗戶。時不時地我倆也參加聚會,總是穿上我倆最好的衣裳。會上談政治、科學、圖書,或者談論這個小圈子裡的新笑話。我倆的得意門生每週來看望我們一次;我倆請他們喝茶,表明我們也是懂人情世故的。

「我倆的大學生活有幾年之久,很幸福。後來,我倆遷居到紐約,接受了那裡為我們安排的職務。起初,我倆在那座大都市裡感到非常孤單,想一心一意投入到我們的工作中去。可紐約是個能吞下最後一點謙遜的魔鬼。鮑伯開始了一項大規模的調研工作,其結果後來很晚才被評價為嚴肅、深刻、困難的事業。與此同時,我禁不住誘惑,為一些偽科學雜誌寫些科普文章,因此迅速成名。人們認為我是個才華橫溢的女性,卻嫁給了一個不起眼的男人、一個書呆子、一個一事無成的人。我也開始相信這些言論,開始厭倦起丈夫了。我收起了校服和鄉下衣裳,去找高階女時裝設計師了。穿著綾羅綢緞讓人看,接受所有人讚賞的目光,這是一種冒險。我越來越疏遠丈夫,他也一樣。可是在徹底決裂之前,我發覺自己懷孕了。娃娃出生了,可一週後就死了。這就越發讓我疏遠丈夫,投身到大家所說的‘生活’裡去了。我覺得自己很滿意這種生活方式,認為既然成了文明人就不能限制自己的愛好。我以為這下子可自由了,我把全部責任都扔到腦後去了,但內心深處卻備受良知的譴責,因為自己做不了鮑伯所進行的那種高階研究。

「一天夜裡鮑伯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了,九個月後,我又生了一個男孩,是鮑伯的兒子。就在這個時候,鮑伯應墨西哥大學的邀請,去做終身教授。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是抓住了兒子給我倆提供的表面聯絡,投奔丈夫去了。鮑伯從事的科研工作極為光彩照人。而就在這期間,在墨西哥的頭十年我沒下決心離婚,但那危險的嫉妒心理讓我終於徹底地離他而去。

「與此同時,我決心把我兒子培養成偉人,現在看來這是一種為自己解悶的遊戲。那時我認為兒子應該從小就獨立思考和按照自己的愛好活動,應該完全擺脫種種妨礙他生活的愚蠢思想。我兒子很漂亮,大眼睛,藍眼珠十分明亮;形狀完美的腦袋上長著絲綢般光潔的金髮。

「我兒子叫麥克。他九歲時,鮑伯不得不找個絕對安靜的地方寫一部著作。這是根據他多年在教學和實驗中積累的大量資料要寫的書。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寫書。有個朋友建議說,特拉科特拉爾班村是最合適的地方。那部著作也許會是鮑伯的畢生之作。雖說我沒興趣跟一個我不愛的男人埋葬在原始森林裡,但我認為那部著作會為他贏得榮譽,而我又不想被排除在這個大製作之外,這兩個原因促使我跟他前往。

「我覺得這條駁船就是二十年前我們第一次乘坐的那同一條。就算我們此前在墨西哥旅行過很多地方,但是發現一個有兩千居民的村莊居然在密林深處用舶來品修建起一座大教堂,實在是件神奇的事情。條條小巷長滿了野草,兩側是一排排平房,門廊上刷了玫瑰色、黃色、藍色和綠色。這條河悄無聲息地流經木碼頭、香蕉樹、芒果樹和棕櫚樹,帶走了一片片藍色的風信子花。一座座可可種植園和再遠處的原始密林包圍著這座河邊的村落。家家戶戶的庭院裡,種植著紅色的鬱金香,好像燈籠一樣支撐在草叢中,一入夜,就擠滿了螢火蟲。院子裡還有鸚鵡籠,屋前有迴廊;婦女腳踏木屐在屋內光潔的瓷磚地上走來走去。

「哎,開頭的那些日子,真好哇!這記憶之美可比第一次看到的還要刺眼!那位阿瑪達·巴斯蓋斯是老古董啊!在她那印第安人的眼睛裡,混雜著魔幻、難分辨的宗教信仰以及恐懼的神情。她至今還活在世上,好像在嘲笑時光的流逝;而我則重返她的住宅,彷彿那裡不曾發生過任何事情。她那玫瑰色的庭院、那永遠搖搖晃晃的搖椅、那些迷霧般朦朧的蚊帳,那些乾淨、漿洗後平展的床單,都依然存在。過不了幾個小時,我就又將見到它們啦!那隻鸚鵡還活著嗎?我兒子麥克還教過它幾句英語吶!它還在那後院面向這條河的私家小碼頭旁的大水缸上跳來跳去嗎?

「就在我們全家上岸的同時,前來圍觀駁船到站的人群立即靠近了我們,一看到麥克就都驚奇地喊叫起來:‘蓋羅!蓋羅!’一位婦女伸手摸摸我兒子的金髮。我可以自豪地證明:麥克沒害怕。

「我丈夫說,他只看了一眼,就愛上了阿瑪達·巴斯蓋斯。她是個小巧的女人,膚色發黑,像個蜚蠊,走路飛快,可好像沒有邁步。她年事已高,軀體萎縮,長長的細辮子花白相間,臉上的皺紋像是樹皮。她把房間出租給貴客。可我們太喜歡她的住宅了,就懇求她把整幢房子出讓給我們,連同她本人的服務。阿瑪達那時單身,以給教堂做白袍為業。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看見她那雙黝黑的手在潔白的麻布上拆毛邊、繡複雜的圖案、新增流蘇和穗子。在炎熱的下午,她常常坐在住宅門廊上的一把藤製搖椅上。過往的行人都尊敬地衝她微笑致意。這套住宅是德拉拉家族幾位小姐遺留下來的,那幾位小姐作古已久,她們心地純潔,為了獎勵阿瑪達侍奉多年而把住宅贈送給她。假如阿瑪達去世,住宅應交給教會支配。

「我們不久就在阿瑪達的住宅裡安家落戶了。麥克從一開始就非常喜歡我們的女房東,整天跟在她身後忙來忙去。此前,我們在墨西哥城一直不同意送兒子上學,因為擔心他養成偏見。我們自己教兒子學些初級教育必學的知識。可眼下他馬上就要滿十歲了;如果他能跟村子裡的孩子一道在特拉科特拉爾班公立學校上課,那可就太好了。兒子應該學會公正、平等的觀念,這是我倆都非常在意的。

「在我們到達的第二週,我送兒子去學校。接待我們的女老師是伊達爾戈女士,她說很榮幸接受一位‘蓋羅’加入本班的行列。那天上午我親自送兒子進教室。麥克在教室中間一個空位上坐下的時候,伊達爾戈老師命令在第一排坐著的一個孩子換到後面麥克的位子上去。我不讓她換位,還特別強調說:伊達爾戈女士,我希望您別讓我兒子享受特殊待遇。

「兒子那模樣實在是太美了。看到他坐在教室中間,四周是些漂亮的孩子:黑皮膚,大眼睛活潑靈動,像一群黑色小蟲紛紛回頭看麥克。我兒子則天真地微笑:他與眾不同,又很出色。

「麥克下午放學回家,我吃驚地看到他進家門的頭一件事就是回自己房間脫鞋。

「‘你幹什麼吶?’我好奇地問他。

「‘我是唯一穿皮鞋上學的人。’他回答說,有受到羞辱的口吻。‘皮鞋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