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冬天胡安·阿塞維多囊中羞澀,因為沒有工作。但他並不苦惱,因為有可能找到一個機械工的崗位,他想有了這個工作就可以掙到幾個月的生計,維持以後當兵的日子。再說,人人都喜歡他。他個子小,乾瘦,皮膚黑,頭髮抹了蠟,梳得很高,總是儘量弄得乾淨整齊。他經常光顧埃爾南德斯先生的商店。這位先生常常請他喝啤酒,二人一起玩多米諾骨牌。胡安玩一下就走,因為他認真,不喜歡為了自己舒服而佔別人的便宜。
埃爾南德斯先生的商店專賣糕點,位於火車站附近,在一條遊人很多的街道上。一間刷了天藍色油漆的小房屋裡,一個櫃檯,四套桌椅,都刷了天藍色。防塵玻璃罩下面,糕點開始變味了,因為大家好像不太喜歡吃甜食了。櫃檯後面,印花布門簾遮掩著的一個小單間裡,水池旁邊有架洗碗機。胡安娜用熱氣騰騰的廚具在做臘肉三明治,旁邊是放飲料的木架。問題出在照明。老闆千方百計要省錢給母親買房子,眼下無力掏錢購置像這條街上的大商號那樣的熒光燈。
「要是這裡安裝上熒光燈,我可就發財了。店裡會擠滿了人。」老闆用信任的口氣對胡安·阿塞維多說道。
「當然啦!為什麼不拿現有的錢先安裝呢?那您的錢包可早就滿啦。然後花不了多少錢就可以給您媽媽買房子啦。」
「不行,夥計,這不合適。要是亂花錢,就不能專款專用了。還是先買房,然後再安裝熒光燈吧。」
埃爾南德斯先生早已習慣差不多每週見到一次胡安·阿塞維多,時間在打烊之前。他喜歡這小夥子有理智的頭腦以及總是面帶微笑的平靜神態。胡安娜也早已習慣看他來店裡做客。她只要一看見他出現在玻璃窗的霧氣後面,就拿出多米諾骨牌來,因為可以肯定他會進來跟老闆玩到打烊以後。小夥子一來,埃爾南德斯先生往往讓胡安娜早下班。她有時早走,有時留下來洗盤子和碗,就因為喜歡聽胡安·阿塞維多說話。
胡安娜長得不高,白淨,待人不冷不熱。她還不到十七歲。她喜歡這份工作,是她教母去她家裡住的時候為她找到的,當時胡安娜的母親找了一個廢物酒鬼同居去了。老闆對她很客氣,糕點鋪離家不遠,因此不用擔心有男人夜裡在街角吹口哨對她不恭。再說,店裡經常有人說些有趣的事情。但她最喜歡聽胡安·阿塞維多說話。他說話的方式與眾不同。有一次,她要把這事說給羅莎聽。羅莎是她教母的女兒,她認為他是阿根廷人。胡安娜一聽就笑了,因為覺得不可能嘛。後來,她看了一部阿根廷電影才相信。胡安娜覺得奇怪,於是直接去問胡安·阿塞維多。
小夥子回答說:「我不是阿根廷人。可我最大的抱負是去布宜諾斯艾利斯。您不想去嗎?胡安娜。您跟我同名啊!」
胡安娜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沒想過這一點。另外,他說跟她同名,這讓她覺得怪怪的,這話聽起來溫柔、美妙,彷彿早就在她腦殼裡安了家。後來,她盼望胡安再說說同名的事,可是兩星期過去了,他沒來糕點鋪。
她把這著急的心情說給羅莎聽。後者的判斷卻是:你戀愛啦。這可真是奇妙的發現,因為這是她的初戀啊,跟電影一樣。以前,羅莎經常給她講戀愛的體驗。胡安娜非常羨慕,一心盼望有一天自己不僅也能談談戀愛,還要有自己的「信物」。她明白這區別的嚴肅性。是羅莎,而不是她自己給自己的感情下定義,這讓她覺得有些丟臉。可這不奇怪,因為羅莎比她大三歲,又是金髮女郎。
兩週後,胡安·阿塞維多回來了,在店裡逗留的時候沒有說「咱倆同名啊」。實際上,他差不多沒跟她說話,但表情依舊親切。胡安娜一直注意著小夥子在桌上洗牌的大手。她想象著這雙手在她光潔的皮膚上撫摸或者觸控她涼手的情景。她害怕了,可是情不自禁地想著他的手。老闆不得不說了兩次要她去拿啤酒,因為她沒聽見。她在胡安面前放啤酒時,他從桌下摸她的大腿。胡安娜渾身直抖。她不清楚這是真的呢,還是在想象之中。
老闆給她放了假。這一回胡安娜沒有留下來,她穿上大衣,回家去了。她身上特別熱,一種流動和持久的熱,她很快在身上最出乎意料的部位找到了它的來源。
那個星期,她幾乎天天失眠。雖說並不很想念胡安,但她突然會冒出這樣的念頭:他就在附近,比如說,就在拐角,或者就在床下,她想他要來摸她了。等小夥子再次來店裡的時候,雙手沾滿了油脂,面帶笑容。只聽他喊著說:
「給我拿長麵包夾肉!桌上放六瓶黑啤酒!埃爾南德斯先生,這一次我請客!」
他心情愉快,因為終於在汽車修理部找到了工作。店裡還有別的顧客。他跟周圍的人聊天,請大家喝黑啤酒。他笑得很自信,唇毛下面閃爍著金牙。他雖然年輕,卻已經剃鬚了。
這個時候,胡安娜正在小間裡洗杯子。胡安掀起門簾,走了進去。
他說:「對不起,您知道啤酒喝多了就……」
「進來吧,沒事,我走了。」她答道。
可她並沒有邁步。洗碗機上,水流有力地衝在杯子上。門簾那邊,傳來人聲和桌子上的打牌聲。小房間又窄又黑暗。胡安·阿塞維多一下子摟住了胡安娜的細腰,緊緊地擁抱她。街上一聲喇叭響劃過夜空。姑娘嚇了一跳,極力要掙脫他的懷抱。但這只是一秒鐘的事。接著,她看見一道光線射在胡安的臉龐上,好像是傷疤,就摸了摸它。他用溫暖帶油的大手伸入她懷中亂摸。她覺得有個硬硬的危險物件頂著她的下身,便再次嚇了一跳。
「別,別,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