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 何塞·多諾索 第1頁,共2頁

一

「她說什麼?」兩個小保姆中年歲稍大的一個問道。她們正一邊織毛衣一邊聊天。二人坐在沙灘上的乾燥處,身下鋪著一塊披肩。對方掃視了一下海岸,尋找著小勞爾。這孩子沒跟他的堂兄弟在一起。她突然看見了小勞爾蹲在一個正在挖掘的沙坑邊上。直到這時她才模仿女主人說話的口吻,回答說:

「‘那個下流的義大利女人怎麼敢在這裡租房子!好像大家不知道她長得多麼不要臉似的!’小胡安娜,上帝啊,太太真氣壞了!老爺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真該聽聽她說的那些事啊!可不是一件啦!我就不知道太太怎麼能嚥下這口氣!當然,那女人的確漂亮。金髮碧眼啊。像個搞藝術的。」

胡安娜為了距離女伴近一點,在披肩上坐得舒服一些。女伴年輕,戴著一對叮叮作響的小耳環。

胡安娜說:「我認識那女人。很有名氣啊。卡門,上帝啊,太太說的事能是真的嗎?」

卡門想了想該怎麼回答才說:「可能真,也可能假。但肯定是這些有錢女人的事。她們整天沒事幹,就胡思亂想唄。都是前天夜裡那女人到這裡之前的事,堂勞爾在聖地亞哥總是忙得不可開交。看看現在他是怎麼樣對待咱們的吧。」

胡安娜估計卡門會把全部真相都說出來。沉默片刻,她又問卡門:「怎麼吵起來的?」

「據說嘛……嗯,這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據說,是在一次舞會上,是為了過復活節。就是說事情剛發生不久。記得有一次我說過太太做那件黑色衣裳是為了穿上去顯得更瘦點嗎?事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據說堂勞爾那天喝醉了,他跟那個義大利女人整整一夜都在跳舞。太太一個人早早就回家了。他上午八點回來,我才放下心來。」

「上帝啊,有些男人就是這個樣子。」胡安娜嘆了口氣,「阿德里亞娜太太多好啊!又顧家,又虔誠,樣樣都好。」

「可是,你注意,小胡安娜,我真不知道這事應該怪誰!」卡門說道。她唇邊有顆痣,長髮半遮住她的耳環。她裙子上放了一本電影雜誌。「我理解老爺。她太不在乎時間和錢啦。不明白怎麼回事!只有傻娘兒們才會買那些破衣爛衫呢!太太嘮嘮叨叨,忙家務,整天瞎忙。你別以為她多操心孩子。才不是呢!她有時管孩子,有時根本不理睬。她不願意出門,整天關在家裡,所以老爺才去俱樂部。換了別人會怎麼樣?那可就找金髮女郎啦!」

卡門躺在披肩上,開啟電影雜誌。胡安娜望著她,陷入沉思。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些沒規矩的年輕女孩,她們在這裡幹上一個月,在那裡幹一個月,只想著偷偷抽菸和看電影。她敢打賭:卡門那顆痣是點上去的。

面對著還沒發紅的天空和大海,孩子們的身影開始變暗。女傭們分散在沙灘各處,三三兩兩結成一夥聊天,織毛衣。但她們的視線都沒離開在水邊奔跑和在溼沙子上修城堡的孩子們。遠處,安靜的家庭式浴場療養所的大片住宅隱隱約約藏在松樹林後面;如果順山勢望去,天竺葵和葉子花後面還有建築物的閃光。大沙灘的另外一端,在幾公里遠的地方,依稀可見另外一處浴場的小山。那個浴場很大,人多,檔次低;山頂上有旅館和便宜的塔樓。

「這個星期天你去聖克魯斯玩嗎?」胡安娜問卡門。卡門抬頭看看遠處的小岬角,說道:「我沒伴兒。」

卡門再次看雜誌之前,看見了一個年輕的女傭。那姑娘帶著一個小男孩走過來。卡門一面看一面低聲說:「小胡安娜,你瞧,你瞧,說曹操曹操到。那男孩就是義大利女人的兒子。這女傭是我朋友。」

卡門一面向朋友招招手,一面起身迎接。胡安娜看見兩人在擁抱,她心裡想:「一路貨色。」剛來的姑娘比卡門年輕,外表更時髦。跟著一起來的男孩高個子,膚色發黑,很壯實,大概有九歲。小保姆與卡門說話的時候,男孩吹著一片剛摘下的含羞草葉。葉子還是潮溼的,閃閃發亮。接著,他坐到沙灘上,脫下涼鞋。卡門把小保姆介紹給胡安娜。幾分鐘後,三人興致勃勃地聊了起來。

卡門說:「羅莎,我想你肯定要求週日放假。」

「當然啦,姑娘,應該的嘛。我一聽說要住得離聖克魯斯很近,對太太說的頭一件事就是去聖克魯斯。」

「那可棒極了。我剛才還對小胡安娜說沒人跟我去呢。這個週日咱們一定去啊。」

那個男孩已經坐到距離她們不遠的沙地上玩起來了。他坐得筆直,注視著地平線,一面把幹沙土裝進涼鞋,然後舉起來,讓細沙從涼鞋縫隙中流下來。

羅莎說:「海梅,去洗洗腳,別等天晚了,水就涼了。」

「不去。」

「這孩子膽小……」

「他不認識別的孩子嘛,又不喜歡自己玩。」胡安娜小聲說,衝那男孩笑笑。

「我去叫小勞爾,讓他倆一塊玩。」

卡門起身去叫勞爾的時候,朝胡安娜同謀似的瞅了一眼。

「勞爾,你跟這孩子一塊玩!」卡門對一個長著大眼睛、藍眼珠、眼神令人信賴的孩子說道。勞爾赤裸著溼漉漉的腿,手提水桶走過來。「把你的鏟子借他玩玩。」

兩個孩子不打招呼就坐下了。落到海平面上的夕照讓兩個男孩皺起眉毛。要是有人看見一定會說兩人在賭氣呢。

勞爾問他:「要玩我的鏟子嗎?」

「不要。」

「拿我的水桶造山吧?」勞爾堅持要他玩。

「不要。」

海梅站起來,吹他的含羞草葉。

「吹這個幹嗎?」

「我在鄉下就這樣。」海梅答道。隨後他說明,「要揪掉黑黴的芽。」

「為什麼呀?」

「不為什麼。黑黴壞。」

「誰告訴你的?」

「沒人。我就是知道它壞。」

勞爾看上去體弱、溫順,與海梅強壯的體格相比,顯得更孩子氣。勞爾本想回海邊去,回到跟堂姐弟皮婭和安東尼奧共建的城堡那裡。

「你見過沙丘宮殿嗎?」勞爾問道。

海梅搖搖頭。

「從海灘能走到那邊。」勞爾朝著聖克魯斯方向努努嘴唇,「我在沙子上也做過宮殿。當然皮婭幫過我,可幫得不多。她做花園,沒別的。咱們去看宮殿嗎?」

「我不想去。」

海梅的側影有點像老鷹,彷彿飛翔在高空俯視,人間盡收眼底。成年人的面貌特徵往往可從孩童時期找到,從那深邃嚴肅的眼神里找到。

「我不想去。」他又說了一遍。

「行啦,傻瓜。」羅莎說道。她聽到了兩個孩子的部分談話。可勞爾已經走了。這時,他正和其他小孩沿著海邊蹦蹦跳跳地跑遠了。海梅坐到沙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彈弓。他望望彈弓,連續拉了幾次,隨後把它放回口袋裡,又玩起涼鞋倒沙土的遊戲。他時不時地望望海邊。

羅莎問:「那附近真有宮殿嗎?」

胡安娜答:「不是什麼宮殿。純粹是小孩子的傻話,是一間破房子,海邊常有。」

「就在聖克魯斯附近嗎?」羅莎問道。

「沿海灘走這條路就行。離這裡很近。明天下午咱們可以帶孩子去。」卡門建議。

「行。」胡安娜點點頭。她喜歡跟羅莎在一起。

太陽落山後,晚霞彷彿把小村融化在海水的波光裡,女傭們開始呼喊著孩子們。涼風吹來,是回家的時候了。大家在收拾著各自的東西。皮婭想要跟海梅說話,可他不予理睬。孩子們坐在海灘通向大道的臺階上穿鞋。海梅來到勞爾身邊,把彈弓拿出來給後者看。

「這是什麼?」勞爾問道,用一個指頭碰了碰彈弓。

「彈弓。」海梅回答。

「幹嗎用的?」

「明天給你講。」

「好。」

二人分手的時候,海梅在勞爾耳邊悄悄說:「你會唱歌嗎?」

「不會。」

「我會。我教你。」

「行。」

「可有個條件。」海梅加了一句。女傭在道別。

「什麼條件?」

「一切都聽我的。只跟我一人玩。」

勞爾的擔心全沒了。他不願意與朋友分開。

那天晚上,卡門給勞爾梳洗、要他下樓見他父母時,勞爾問她彈弓是什麼。

「木棍加皮條唄。」這就是小保姆的解釋。

「可是幹嗎用啊?」

「壞孩子用來打鳥的。」

勞爾擦乾雙手後,又問她:「阿姨,您會唱歌嗎?」

卡門說:「會,可唱得不太好。」

「壞孩子就不會唱歌嗎?」

「傻瓜,真煩人!下樓到你媽那兒去!你最好問她。」卡門高聲道,吻吻他的臉蛋兒。她和他相處得很好。

勞爾的母親頭疼。他父親還沒回來。全家不等他到家就先吃飯了。

那天夜裡,勞爾失眠了。他在想彈弓。教堂的鐘敲十一下的時候,他看見母親輕輕推開他臥室的門;看見她進門前熄滅了香菸。聽見媽媽從黑暗走到床邊,他低聲說:「媽媽……」

「噓……睡吧,夜深了。」

「我爸爸還沒回來呢。」

媽媽沒有吭聲。她幫兒子蓋好被子,說:「晚安。」勞爾藉助門外的光線看見母親的身影有點發胖。

第二天,在前往宮殿的路上,海梅和勞爾落在了後面。其餘的人走在水邊,時不時踩著海水,又蹦又跳。天上晴空萬里,海鷗們在盤旋,尋找可以獵獲的目標。孩子們赤裸著雙腳踩踏著潮水退去後留下的圓蛤。

「我阿姨說,彈弓是壞東西。」勞爾說。

「傻帽。家雀兒該打。」海梅反駁道。

「為什麼?」

「我就知道家雀兒很壞。」

「怎麼打?」

「你保證都聽我的,我就告訴你。」

「成。」

二人走近海邊,踩水前進。海梅用手中的小棍打碎了浪花。他那黑黑的眼珠像兩塊寶石,沉重地落在周圍的一切之上,大海,勞爾,貝殼碎片,他掌控著一切。他雙拳緊握,因此關節發亮。

「我會唱兩首歌。」海梅說明。「我唱第一首的時候,你得笑,行嗎?」

勞爾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