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 何塞·多諾索 第2頁,共2頁

海梅用力挽住小勞爾的胳臂,開始唱起來。他唱出來的旋律十分單調,幾乎沒高音,沒低音。起初,勞爾打算鬆開他的手,可後來卻湊到海梅嘴邊去聽。海梅唱出的曲調輕鬆而短小,反反覆覆一句話。他眼角露出一絲笑意。海梅黑黑的瞳仁盯住他不放。勞爾忍俊不禁,笑出聲來。他笑啊,笑啊,笑啊。海梅收回視線,注視著地平線,仍然在唱小曲。他歌聲停了,可勞爾還在笑。

「好啦。」勞爾說。「現在該看彈弓啦。」

「不行。」海梅回答道。「不到時候。現在你該哭啦。」

「好。」

勞爾湊到海梅身邊,這時看到了宮殿。第二首歌是慢拍子的「啦啦」調,聽起來讓人揪心,而不是傷心。勞爾熱淚盈眶,發紅的手捂住淚水。「啦啦」調一再重複,越來越慢。勞爾的嗚咽變成了號啕大哭。

海梅說:「行了,行了。」

可勞爾的哭聲不停。

「別哭了,傻瓜。瞧,你阿姨看著你吶。看見你哭,她會罵你的。看,拿著彈弓!」

勞爾的哭聲小了。他擦乾眼淚,讓海梅看一座建築物。

「你瞧。宮殿。」

宮殿在小沙丘頂部。可能在世紀初時,它是一座巨大的木樓,面向大海,有漂亮的迴廊和兩座望海臺。但房內剩下的東西很少。多年來,鳥兒們早已經在鉛灰色的木樑上築巢,它們在飯堂、客廳、臥室穿梭飛翔。木樓只剩下了骨架。人去樓空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十年;海風從各個房間穿堂而過,而從前那裡有過熱鬧的人聲;沙土早已完成了淹沒花園孱弱身影的任務;凜冽的冬風早已掀走了屋頂;窮人為了取暖早已拆光了木樓的門窗四壁;尤其是木樓的遠離時尚把它變得荒唐可笑。但是,孩子們的愛心讓這座荒唐、潦倒、廢棄的木樓得以重生,他們來自浴場附近整潔、漂亮的住宅,來給木樓穿上神話般的彩色衣裳。木樓兩端的望海臺有幾扇窗戶,還殘存著一些彩色玻璃碎片,它們早年間也曾經閃爍過帶狀花飾、手鐲圖案、睡蓮畫的美麗色彩。黃昏是木樓的神奇時刻,夕陽的餘暉映照在這些可憐的碎玻璃片上,於是,剎那間,兩座望海臺燃起一片榮光,陽光粉碎成無數輝煌,而木樓殘留的骨架則令人惆悵地沉入陰影中。

「咱們玩尋寶嗎?」

「好。」皮婭喊道,一面在海梅身邊坐下來。

海梅問她:「怎麼玩法?」

「你也願意玩這個?」皮婭問他,語氣裡有點嘲笑的意思。她還沒忘記前一天他對她不感興趣的樣子。「我還以為你長大了呢!」

勞爾站出來保護自己的朋友了:「他跟我同歲!」

皮婭解釋說:「要在沙子裡找彩色玻璃片,就是從木樓上掉下來的。綠色的最值錢,因為是祖母綠。都放到水桶裡。」

「我沒桶。」海梅說。

勞爾提出二人合作。

「跟我一起撿!跟我!哥們兒!」皮婭的弟弟尖叫起來了。這小孩名叫安東尼奧,長著雀斑鼻子,細胳臂、細腿。

「閉嘴!海梅跟我一起撿!」勞爾吼道。

海梅反對:「我不跟你。我跟這個最小的一塊兒撿。」

勞爾不高興地噘起了嘴唇。海梅唱起歌來了。他的目光時而冷漠地看看大海,時而注視著勞爾。歌聲漸漸高昂起來,勞爾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但是,沒等孩子們發覺他的眼淚,他就急忙跑去尋寶了。其餘的人也隨後分散開來。

片刻後,尋寶結束,孩子們從兩行松樹後面鑽了出來。大家靜靜地坐下來,拿出透明的「寶貝」對著陽光欣賞起來。他們比較「寶貝」的形狀、大小、顏色。在海梅找到的一塊「寶貝」上,有個女子的半邊臉和一隻眼睛。別人撿的都是純白的。結果,海梅找到的最多,這好像是自然的事。他教給幾個孩子在沙土上用碎玻璃做圖案,玩完之後就把「寶貝」分給了大家,他說他不喜歡這東西。接著,四個人一字排開,靜靜地望著大海。殘陽與晚霞不斷變換著形狀,時而是一盞燈,時而是個瓶子,時而是艘船,時而是一幢房屋,接著漸漸地落到海平線下面去了。

回家的時候到了。胡安娜用特製的護膚膏給皮婭擦臉。她得意洋洋地享受著這一特殊待遇。海梅和勞爾走在眾人的後面。勞爾懇求海梅唱歌。海梅唱了起來,歌聲讓小傢伙隨著曲調又笑又哭。最後,他拿出彈弓教勞爾使用。

時間過去了,已是仲夏。海梅和勞爾每天下午都在沙灘會面。但上午就不同了。上午去沙灘,孩子們事先要仔細打扮一番,在父母的帶領下才行,而且要待在自家的帳篷裡:這是他們要履行自己職責的時候,因此要在父母面前一顯身手,幾乎就不能與小朋友一起玩耍了。一天上午,勞爾媽媽看到了兒子身邊的海梅。她嚴禁兒子再見海梅。勞爾不大在乎這道禁令,因為媽媽從來不在下午去海邊。可下午才是勞爾的美妙時光呢。他和海梅經常去尋找貝殼和卵石。晚風徐徐吹動、夕陽輕輕梳理山坡上的松樹時,兩個孩子坐在沙灘上看海。勞爾說,他想笑。於是,海梅唱歌,勞爾便狂笑一通。接著,他們聊天,東扯西扯,玩彈弓,勞爾又說,他想哭。於是,海梅唱另外一首歌,勞爾就傷心地嗚咽起來。

一天下午,小保姆帶勞爾去海灘。他問她:

「為什麼大人不願意我跟海梅一塊玩?」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媽跟我爸吵嘴。我爸瞭解海梅。可我媽不喜歡他。」

「我不信……」

「為什麼大人不願意我跟他一塊玩?」

「因為他玩彈弓,窮小子才這樣。」

「胡說!」勞爾突然發火了,高聲反駁道。「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他給我唱歌。是您告的狀。我討厭您。」

他飛快地跑向小山,去找表妹了。

海梅和勞爾在沙灘上坐下,跟小保姆們在一起。海梅帶來一些甜食,他非要跟胡安娜和卡門一道分享。

「羅莎,出了一件可怕的事。」卡門大聲說道,「有人安排這個週日請太太去鄉下游玩。我就不能去聖克魯斯啦。可咱們早就商量好要跟幾個小夥子去玩的啊。瞧瞧,真遺憾,正趕上有人邀請咱們去看戲。更糟糕的是,週一他們就要走了。」

「卡門,老天爺啊,怎麼辦啊?」羅莎很沮喪,高聲問道,「我可不敢一個人去,再說我們也不知道聖克魯斯的方向。」

「我連首都的方向都不知道。」卡門加上一句。

胡安娜警告說:「丫頭們,小心那些花花公子啊!」

次日下午,家裡不讓勞爾去海灘了。又一個下午,還是不讓。又一個下午不讓。什麼理由,他不明白,每個下午都是在堂兄弟、姐妹陪伴下去爬山。

一天夜裡,晚飯後卡門安頓勞爾睡下,正在彎腰親吻他時,他咬了她耳朵,痛得她直哭。

他說:「你壞!是你告的狀。」

卡門發誓不是她告狀。她哭著又說,她是無辜的。最後,二人和好了。她吻吻勞爾的前額,熄滅了檯燈。黑暗中,小阿姨正要起身離去,勞爾拽住了她的手。

「留下……」他輕聲說。

戶外,夜空很亮。一根細樹枝探進了視窗;房間的角落裡,樹影在兒童玩具旁邊東躲西藏。海水把一切彙集到它持久的音樂浪潮中。勞爾沒有鬆開卡門的手,而是撫摸著她光潔的手臂,然後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條紋睡衣下面,他的心在跳動。他讓她把手留在那裡。

「這個禮拜天您想去聖克魯斯,對吧?跟幾個臭小子看戲去,對吧?」

卡門嚇了一跳。她可不希望那位大講道德、常做彌撒的太太知道她週日的行蹤。她問勞爾:「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聽見您親口說的。」

勞爾引導姑娘的手在黑暗中摸他溫暖的頸部、耳朵、帶鹹味的頭髮。窗簾在輕風中不停地搖來擺去。勞爾繼續說道:

「您願意的話,週日我可以生病,您就用不著帶我出去散步了。那您就可以跟臭小子看戲去啦。」

卡門沒有馬上回答。她感覺勞爾的藍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她的目光。她緩緩地撫摸他的脖子;他則愛撫她光潔的手臂。這是個特別讓人喜歡的孩子。但不難猜出他有所要求。她問他要幹什麼。勞爾攥緊卡門的手臂,讓她都覺得疼了。

他說:「星期一下午帶我去海灘!」

寂靜。寂靜中,海水依然靜靜地拍著岸邊,聽上去近在咫尺。卡門點點頭。樓下傳來嘈雜聲。今天晚上,勞爾的母親有客人來訪。

「我得去送飲料了。」

「晚安。」勞爾輕聲說。

「晚安。」她應聲道。

黑暗中,她彎腰去親吻勞爾的前額時,他突然伸出雙臂摟住卡門的脖子,她感受到他溫潤的嘴唇貼在她嘴上。

「真美!」卡門輕聲說,一面離開勞爾的擁抱。她走了。他立刻睡著了。

星期六,勞爾讓母親看他腳上有一大塊血印。媽媽難過地說,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吧。於是外出散步取消了。當天夜裡,卡門擔心這孩子幹出的事情,上樓想找他談談。可她發現他已經安然入夢了,嘴角還掛著明顯的笑意呢。

禮拜天,母親很晚才讓勞爾起床,命令他靜養一整天。此前,父親突然去了聖地亞哥;母親的情緒惡劣,頭髮亂蓬蓬的,整個下午都在勞爾身邊織毛衣。

皮膚上的血印差不多在次日便痊癒了。勞爾說,不痛了,想上午去海邊,下午去松林撿松子。

下午,卡門沉默不語,好像有些生氣,她帶勞爾去了海灘。路上,他問她:

「阿姨,怎麼啦?」

卡門皺皺眉頭,不說話。

在海灘上,二人要找海梅。後者沒在往常待過的地方。羅莎一看見兩人感到很驚喜,以少見的親切態度招呼著卡門。她倆對孩子們說,別跑遠了,下午天涼,要早點回家。孩子們一聚到一起,立刻玩起彈弓來。勞爾已經學會打彈弓了,可是打不準。他們說話很少。

勞爾要求:「給我唱歌吧!」

海梅唱起歌謠來。單調的歌聲時高時低,地平線時不時地襯托出他輪廓分明的側影。冷風來了,小鎮昏暗了,要下雨了。海灘上,幾乎沒人了。勞爾雙手插入乾燥但冰涼的沙土裡,哭了起來。海梅的歌聲越來越令人惆悵,勞爾的嗚咽變成了號啕。他好像從來沒這麼放聲大哭過。卡門本來在遐想,沒有十分專注於電影雜誌,一看到他哭,立刻跑了過來。

「怎麼啦?」她問,「腳痛嗎?」

海梅歌聲沒斷。他雙眼緊閉,臉上有一種神秘莫測的表情。他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勞爾的啜泣變成了呻吟,但還有力氣,有一種陌生的需要。卡門火了,她衝海梅吼道:

「你把小勞爾整哭了,臭小子!」她揪住海梅要揍。羅莎趕來,一見卡門要抽海梅,撲上去攔住,一面叫道:

「你有什麼權利打孩子?」

「你瞧瞧吧!他把孩子弄哭了。肯定是個愛打架的小子。一定是那個噁心的義大利女人的崽子。可教他犯渾的一定是你。昨天我就對你說過了,自從你對我幹了那種下流的事以後,我再也不想跟你說話了。」

「更好!寶貝,咱們走!」羅莎對海梅說。

海梅起身跟羅莎走了,沒有回頭。

勞爾到家還一直啜泣呢。他有點低燒。母親讓他睡下,看見兒子這副樣子,陪在他身邊很久。勞爾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入睡。

第二天,經過騷動的一夜,他的低燒和哭聲依舊。大人問他感覺如何,他仍然不說話。

發生的事讓卡門害怕了。說出實情之後她被辭退了。夏季一天天過去,母親花在照看兒子身上的時間越來越多。低燒逐漸退去,啜泣聲減弱了許多。只是紅紅的眼睛還有些許微腫。一週後,勞爾完全康復了,他懇求母親下午帶他去海灘。

於是他們度過了一個特別愉快的下午。微風輕輕吹拂著面頰和光裸的胳臂。火焰般的天竺葵和葉子花在籬笆和陽臺上綻放。海平線清晰可見,彷彿被剃刀劃了一下;海水靜悄悄地爬到岸邊。母子二人在暖沙上坐下來。安東尼奧,勞爾的堂弟,一看見嬸嬸來了,連忙過來招呼,隨後在堂兄身邊坐下。勞爾開始唱起小調。安東尼奧笑了。胡安娜從遠處向安東尼奧吆喝。勞爾心想,肯定是大人不讓安東尼奧找他玩耍。於是,他自己玩起來:把沙土裝進涼鞋裡,讓沙子從縫隙間輕柔地流下去。

母親說:「你爸爸過一會兒就下樓。咱們三口去散步……」

勞爾不吭聲。母親滿面笑容,少見的是,她事先還仔細梳過頭髮。可孩子不看他。不用瞧,他早知道,很多事,他早就明白。他消瘦了許多,顴骨突出,像男子漢一樣堅毅。他很有特點,藍藍的大眼睛注視著海平線。康復後,他一直不怎麼說話。

他不轉身就對母親說:「我爸爸下來是因為海梅走了,對嗎?」

「你怎麼知道他們走了?」

母親幫他造沙山。

「就因為這個您特高興,不是嗎?」

「是。」年輕但已經有點憔悴的母親答道。「他家已經在這裡待膩了。」

夏季剩下的時間,勞爾很少說話。他的父母忙別的事情去了,沒發現兒子的變化。他們僅僅察覺兒子已經長大了。有時,勞爾給堂弟安東尼奧唱歌,可堂弟總是跑開,實際上,他喜歡玩馬。皮婭說,這些歌都不時興了;另外,她更喜歡帶詞的曲子。大家的愛好都各有不同,用大人的話就是「有個性」。夏季剩餘的時間,勞爾幾乎全都坐在沙子上度過,孤獨一人,哼唱著誰也不懂的曲子。他聚精會神地盯著海平線,彷彿等候某人的歸來,盼望著什麼事情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