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廠的馬林欽(1)

致恩裡克·科塔薩爾、

佩德羅·加拉伊和卡洛斯·薩拉斯-波拉斯

瑪麗娜的名字取自看海的願望supsmallid="filepos237359"/small/sup。為她洗禮時,她的父母說,瞧瞧看這個姑娘能不能有機會見到大海。在北方沙漠的村落裡,年輕人和老人聚在一起,老人們說,當他們年輕的時候,長輩就對他們說過,大海會是什麼樣子?我們中間從來沒有人見過大海。

此時此刻,一月間冰涼的太陽昇上來,瑪麗娜只看見格蘭德河supsmallid="filepos237859"/small/sup枯瘦的河面,太陽感到四下一片寒冷,恨不能鑽回到它從中探出頭來的褐色沙漠被子裡去。

現在是清晨五點,她必須在七點鐘到達工廠。她有些遲了。因為昨晚和羅蘭多的溫存耽擱久了。她隨他到河對面得克薩斯州的艾爾帕索市去,很晚才回來,獨自一人,打著寒顫走過國際橋,回到她位於華雷斯市貝亞維斯塔區帶馬桶的單間房去。

羅蘭多躺在床上,一條手臂搭在後脖梗上,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貼在耳朵上,帶著疲倦的滿足望著瑪麗娜。她見他那麼舒服,那麼稚氣,蜷縮成一團,同時又那麼開放,那麼潮溼而溫熱,便沒有要他送她回去。特別是,她見他已經準備好開始工作,一大早就用手機打著電話。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做邊境生意的墨西哥人更是如此。

出門之前,她照了照鏡子,像個睡美人,還長著小女孩似的粗睫毛。她嘆了口氣,穿上藍色羽絨服,和她的超短裙完全不搭,因為羽絨服一直垂到膝蓋,而超短裙卻只到大腿。她把工作穿的運動鞋裝進背包,挎在肩膀上。她穿細高跟鞋去上班,即便有時候鞋跟會陷進泥裡或者被石頭折斷。與穿帆布鞋走路上班,到辦公室才換上高跟鞋的美國女人相反,瑪麗娜無論如何不會犧牲她優雅的鞋子,誰也別想看到她腳踩平底拖像個阿帕奇印第安人的樣子。

她在卡德米奧街趕上了第一輛公共汽車,一如往常的每個早晨,她儘量朝棚戶區更遠處張望,棚戶區那些簡陋不堪的屋棚就像是從土地裡冒出來的。每天,無一例外,她都會極目眺望寬廣無垠的天際線。她覺得天空和太陽是她的守護者,是世間至美,天空和太陽屬於所有人,是無價之寶,凡人怎麼可能創造出如此美妙之物,令其餘的一切都相形見絀。太陽,天空……還有人們說的——大海!

最後,她的視線總會落在不斷向河面塌落的巖壁上,它們用重力法則吸引著她的目光,彷彿在靈魂深處,所有的東西都總在不斷坍塌。從這個時辰起,華雷斯的峽谷就已經如同螞蟻窩一般了。最貧窮的街區大清早便開始忙碌營生,從簡陋屋棚湧出順山坡而下的人群匯入其中,又逐漸散開到狹窄的河岸邊,準備過河。她於是扭過臉去,說不清眼前的景象是讓她感到厭煩、羞恥,令她心生憐憫,還是使她渴望效仿那些到對岸去的人。

不如將目光鎖定在一株孤零零的柏樹上,直到再也看不見。

柏樹被拋在身後,瑪麗娜眼前只剩下混凝土,一道又一道的混凝土牆,一條嵌在混凝土中間的無比悠長的馬路。汽車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一下——幾個穿短褲的小夥子正在那兒踢足球暖身子——接著顫顫巍巍地穿過這片荒地,到達了下一個車站。

瑪麗娜坐到她的朋友迪諾拉身邊。迪諾拉穿著紅毛衣、牛仔褲和平底鞋。瑪麗娜將背包抱在懷中,卻蹺起二郎腿,好讓迪諾拉和其他乘客看見她腳踝帶係扣的精緻的高跟鞋。

她們像往常一樣寒暄,孩子怎麼樣,留給誰照看了。從前,瑪麗娜的問題會惹惱迪諾拉,她故意裝聾作啞,忙著從包裡取口香糖或者是整理她那帶著橙黃色短髮卷的頭髮。後來,她發現人生中的每一個早上都會在公車上碰見瑪麗娜,便迅速作答了:鄰居會送他去幼兒園。

「太少了。」瑪麗娜說。

「什麼太少?」

「幼兒園。」

「這裡什麼都不夠,小丫頭。」

瑪麗娜不會再勸說迪諾拉結婚,因為她唯一一次那麼做的時候,迪諾拉粗魯地回應道,你先結吧,給我做個榜樣,三八婆。她也不會再強調雖然她們兩個都單身,但是她自己沒有孩子。一個兒子——這就是區別所在。孩子不需要一個父親嗎?

「圖什麼?這裡男人都不工作。養一個還不夠,你想讓我養兩個嗎?」

瑪麗娜對她說,家裡有個男人能更好地防禦廠裡的性騷擾。男人們經常欺負迪諾拉,就是因為看她無依無靠,沒人替她撐腰。這話觸怒了迪諾拉,她對瑪麗娜說,她真的很想和她融洽相處,既然上帝給她們派了同一輛公車,但是如果她繼續提些不請自來的建議,她們就乾脆不要再說話了,還讓她別裝出一副可憐無辜的樣子。

「我有羅蘭多。」瑪麗娜說,迪諾拉差點笑死,所有女人都有羅蘭多,羅蘭多擁有所有女人,你以為呢?蠢女人。瑪麗娜放聲大哭,眼淚沒有順著臉頰淌下來,而是統統聚攏在睫毛上。迪諾拉心生歉疚,從包裡取出一張面巾紙,擁抱了瑪麗娜,併為她擦去眼淚。

「不用為我擔心,美妞兒。」迪諾拉說,「我能應付廠裡的動手動腳,要是有人以升職為由要求我跟他上床,那我就換個廠子,反正這兒沒有人會往上走,我們只會橫著挪動,跟螃蟹一樣。」

瑪麗娜問迪諾拉是否經常跳槽,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但是聽說女孩們很快就會厭倦一個工作,跳到另一個地方去。迪諾拉告訴她,連續九個月做同樣的活兒之後,你就會腰痠背痛。

她們得下車去換乘下一輛公車了。

「你也遲到了。」

「我猜跟你原因一樣。」迪諾拉笑了,兩人相互摟著腰,一同笑起來。

廣場上已是十分熱鬧,各式店鋪攤頭林立。所有人口中都吞吐著寒冬的霧氣。商販們擺出商品,掛起廣告:「走過路過,阿維利諾的玉米不容錯過。」她們停下來買了兩個新出鍋的辣味玉米,還滴著熱水和融化了的黃油,美味極了。兩人取笑一則廣告,「效能力不足的男士,請服用雄礦」。迪諾拉問瑪麗娜有沒有見過這種男人。瑪麗娜說她沒見過,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選一個自己愛的男人。自己愛的?嗨,至少是自己喜歡的吧。迪諾拉說,越是那方面不行的男人往往越愛虛張聲勢,就像廠裡那些糾纏她們想佔她們便宜的男人。

「羅蘭多可不是。他很有男人味。」

「這你已經說過了。他還有什麼?」

「一個手機。」

「哇!」迪諾拉譏諷地瞪大眼睛,但沒再說什麼,因為公車來了,她們上車去乘最後一段路到工廠。一個十分清瘦但模樣俊俏的姑娘匆忙趕來,在她們對面坐下來。她長著鷹鉤鼻子,有種這邊不太常見的立體美,穿著聖衣會法衣和涼鞋。迪諾拉問她大冬天的就這樣連襪子也不穿腳不冷嗎?她擤了擤鼻子,說這是個誓願,只有在風霜天裡才見誠意,夏天就沒意義了。

「你們認識嗎?」迪諾拉問。

「只是見過。」瑪麗娜答道。

「這是羅莎·盧佩。她搞起宗教那套的時候,你就認不出她來了。我向你保證她平時可不是這個樣子。你為什麼要許願?」

「為我家屬。」

她告訴她們,她在加工廠工作四年了,而她丈夫——她的「家屬」——還是沒有動靜。藉口是孩子。「誰來照顧他們呢?」羅莎·盧佩並無惡意地瞟了一眼迪諾拉,「看起來我家屬打算一直待在家裡照看孩子直到他們長大。」

「你養著他?」迪諾拉說,為報復羅莎·盧佩的含沙射影。

「你去廠裡問問。我們在那兒打工的女人半數都在養家。我們就是所謂的一家之主。不過我有家屬,至少我不是單身母親。」

為了防止這姐倆爭吵起來,瑪麗娜說馬上就進入風景最美的一段了,三個人望向道路兩旁整齊成行的柏樹,不再交談,只等待著那絕美幻景的出現。儘管早已見慣,但她們仍然每天都為之驚歎——彩色電視機組裝廠,一座熠熠閃光的玻璃與不鏽鋼的海市蜃樓,就像一個透明的氣泡,恍若在純潔、光亮、近乎夢幻的圍繞之中工作。廠房是那麼幹淨現代,經理們口中的工業園,美國人組裝紡織品、玩具、發動機、傢俱、電腦和電視的出口加工廠,用產自美國的配件,在墨西哥以比美國低廉十倍的勞動力價格組裝,再返銷到邊境那頭的美國市場,只需繳納一項增值稅。對於這些,她們知之甚少,華雷斯市只不過是個有工作召喚的地方,在沙漠和山區的農村裡不存在,在瓦哈卡州、恰帕斯州甚至是墨西哥聯邦特區也不可能找到的工作,在這裡卻觸手可及,儘管工資比美國低十倍,但與墨西哥其他地方相比,卻還要高出十倍。坎德拉里亞已經厭倦了一遍遍解釋這件事。她是個三十歲的女人,與其說胖,不如說是方正敦實,從四面看去尺寸一模一樣。她沒有丟棄傳統鄉村服飾,儘管很難判斷屬於哪個地區。自信、嚴肅但面帶笑容的坎德拉里亞,哪裡的裝束都捎帶著一點兒:用惠喬爾族supsmallid="filepos248652"/small/sup毛線編織的鞦韆形雙麻花辮,尤卡坦傳統斗篷裙,特華納刺繡連衣裙,索西族supsmallid="filepos248831"/small/sup腰帶,市場上隨處可見的用百路馳輪胎橡膠做鞋底的粗皮涼鞋。作為反政府工會領袖的情人,她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她沒有索性被所有出口加工廠逐出門外實屬奇蹟,相反,她總能如願以償。她是跳槽女王,每六個月就跳一次槽,每當這時,老闆就會鬆口氣,因為煽動者走了。對於企業管理者來說,跳槽已經成了保持低甚至是零政治覺悟的同義詞,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煽惑任何人。坎德拉里亞只笑得辮子直晃,每六個月換個地方,繼續到處散播政治觀念。她三十歲了,已經在出口加工廠工作了十五年,她不想損害健康,過去在一家塗料廠工作過,溶劑曾致使她生病。「想想看,九個月不停地裝塗料桶,最後連身體裡面都染上塗料了。」當時她這麼說。正是那個時候,她認識了貝納爾·埃雷拉,一箇中年男人,她因此而喜歡他,成熟卻有著溫柔的眼睛和健壯的雙手,皮膚黝黑,頭髮花白,留著小鬍子,戴眼鏡。貝納爾對坎德拉里亞說,這裡沒有免費的午餐,需要什麼都得賣力氣去賺取,這裡隨意上報成本和利潤,這裡沒有工傷保險、醫療保險和養老金,也沒有結婚、生育和死亡津貼,他們在給與我們恩惠,如此而已,他們給我們工作,我們得千恩萬謝然後閉嘴,但是親愛的坎德拉里亞,你要時不時地丟出三個小詞兒來,就像福克斯歌裡唱的,「threelittlewords」,聯合罷工,聯合罷工,聯合罷工,像祈禱一樣重複三次,我可愛的坎德,這下你就會看到他們怎麼臉色煞白,向你保證加薪,提供額外補貼,尊重你的意見,鼓勵你換工廠,就照這麼做,親愛的,我寧願你一直跳槽,也不願意看你困死在一個地方……

「這地方可真漂亮。」瑪麗娜一邊感嘆,一邊小心避免高跟鞋踩到綠色的草坪,上面用雙語標識警告:禁止踐踏草坪/keepoffthegrass。

「可不是,簡直像迪士尼樂園一樣。」迪諾拉半正經半開玩笑地說。

「沒錯,但是到處是食人怪物,專吃像你們這樣天真的小公主。」坎德拉里亞嗤笑著說,她很清楚這些傻女人聽不出她話裡的嘲諷。但不管怎麼說,她喜歡她們。

她們穿上藍色制服,在電視機的骨架前各就各位,準備開始流水線工作。坎德拉里亞負責底板,迪諾拉焊接,瑪麗娜剛剛開始練習修補焊縫,羅莎·盧佩一邊檢查問題——鬆動的金屬絲,損壞的墊圈——一邊對坎德拉里亞說,喂,您別再把我們當傻瓜對待了,行不行?別擺出那副聖女的表情,不停地教訓我們,瞧不起我們。我?坎德拉里亞把眼睛瞪得老大,喂,迪諾拉,你說說這裡還有誰比我坎德拉里亞更傻,一身負擔,我從農村來,把孩子們都帶來了,然後把兄弟姐妹也帶來了,再後來是我的老父親,這還不夠好欺負嗎?你覺得你能趕上我嗎?

「你的工會領袖不給你錢花嗎,坎德拉里亞?」

方正敦實的坎德拉里亞給迪諾拉傳過去一個電擊,這是她早已諳熟的小招數。迪諾拉尖叫一聲,罵她混蛋,坎德拉里亞只是笑,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最好和睦相處,不是嗎?在一起共度時光,而不是無聊至死,對不對?

「你為什麼要把你的老父親帶過來?」

「為了回憶。」坎德拉里亞說。

「老人是多餘的。」迪諾拉自顧自地說。

她們全都來自異鄉,所以會以講述奇聞軼事來消遣取樂,關於故鄉,關於家庭構成,彼此的不同,有時候,也會驚訝地發現相互間竟有那麼多共同之處:家庭、村莊和親緣。但每個人的內心都是分裂的:是把這一切拋在身後,擦去記憶,一心一意在邊境開始新生活更好,還是有必要用回憶滋養靈魂,哼唱何塞·阿爾弗雷多·希門尼斯的歌曲,感受逝去的悲傷,認同冷漠意味著靈魂的死亡?有時候,她們默然對視,所有的朋友、同事——在加工廠工作最久的坎德拉里亞,同時到來的羅莎·盧佩和迪諾拉,最青澀的瑪麗娜——心裡都明白,不言而喻,她們所有人都需要愛,而不是回憶,然而回憶與溫情無法分割,這是個難題。對每個人的背景最瞭如指掌的是坎德拉里亞,她的結論是大家都來自他鄉,沒有一個是邊境人。她喜歡問她們從哪裡來,她們不太願意談論這個話題,但唯獨對坎德拉里亞似乎懷有信任,敢於把愛與記憶連線起來。坎德拉里亞想保持這一對兒的鮮活,她感到不讓自己陷入遺忘或靈魂死亡的冷漠之中十分重要。她再次哼唱起「令人難忘的何塞·阿爾弗雷多的歌曲」——就像廣播裡說的那樣。

「從貝努斯蒂亞諾·卡蘭薩村來。」

「就是奇瓦瓦州這邊的,從內地來。」

「不,不是農村,是一個比華雷斯小點兒的城市。」

「嚯,從薩卡特卡斯州來的。」

「嗨,從拉古那來。」

「我到這來都是我爸爸主導的。」身著聖衣會法衣、長著鷹鉤鼻的羅莎·盧佩說,「他說村裡已經沒有更多機會了。土地被一大堆兄弟姐妹越分越小,也越來越幹。我一直都很活躍,非常活躍。在村裡,我負責街道清潔,把牆壁粉刷成白色,我喜歡準備節慶用的彩紙屑,請樂隊,組織孩子們合唱。我爸爸說,我太聰明了,不應該留在農村。我十五歲的時候,他親自把我帶到邊境來,我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們留在了村裡。我父親也不繞彎子,他說,我在這裡一個月賺的錢將是我們全家在村子裡賺的十倍。我積極肯幹,不會太難受的。只要他還在這兒,我就都忍受了。他就像是我鄉村生活的延續。我沒有告訴他,我想念家鄉,想念我的媽媽,我的弟弟妹妹們,還有那些宗教節日——坎德拉里亞聖母節的時候裝扮聖嬰;聖十字架節時那麼喜慶但又那麼讓人害怕的煙花爆竹;聖灰星期三的時候,全村人的額頭上都用炭灰塗著十字架;聖周裡,猶太人戴著大白鬍子、大鼻子,穿黑袍上街對基督教徒搞惡作劇——所有這些,安身節、三王節,我都想念。在這邊,我會在日曆上找這些日期,我得記著它們,在那邊不用,在那邊不需要記著,節日就會自然到來。你們明白嗎?但是我爸爸把我帶到華雷斯來,安置在貝亞維斯塔區的一所單間房裡,對我說:‘努力工作,再找個男人。你是全家最聰明的一個了。’然後就走了。」

「我不知道怎樣更好。」坎德拉里亞隨即說,「我對你們說過,我一身重負。我到邊境來的時候,把孩子們帶了過來,然後我的兄弟姐妹也來了,最後我的父母也來了。對於我的薪水來說,負擔太重了。開我的玩笑可要當心,壞蛋迪諾拉。我們的男人給的東西是我們應得的。我父親給我的是無價的,是回憶。只要我父親在家裡,我就不會忘記。你們不知道有所回憶是多麼美好。」

「不對,」迪諾拉說,「回憶只會讓人痛苦。」

「可是是好的痛苦。」坎德拉里亞回答道。

「我可只見過不好的。」迪諾拉接著說。

「那是因為你沒有對比。你不給自己機會儲存過去美好的回憶。」

「存錢罐是屬於小豬的。」迪諾拉生氣地說。

羅莎·盧佩正要說些什麼,監管員過來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大高個兒,長著玻璃球似的眼睛和豆莢般的嘴唇。她斥責起穿法衣的立體美人,說她違反了規定,覺得自己穿成奇蹟聖母的樣子可以來上班嗎?不知道為了安全、衛生,應當穿藍色制服嗎?

「我在履行誓願,監管。」羅莎·盧佩鄭重地說。

「這裡沒有什麼誓願能大過我的命令。」監管員說,「快去,把那個袍子脫了,換上藍制服。」

「好吧,我去廁所換。」

「不,小姐,別讓您的假虔誠打斷工作,您就在原地給我換。」

「問題是我裡面什麼都沒穿。」

「讓我來瞧瞧。」監管員一邊說,一邊抓住羅莎·盧佩的肩膀,把法衣扯了下來,粗暴地褪到腰間,任憑羅莎·盧佩漂亮的雙乳袒露在外。玻璃球眼珠的女人毫不剋制地閉上眼睛,豆莢般的嘴唇湊上她挺起的粉色乳頭,聖衣會美人吃了一驚,沒來得及作出反應,直到坎德拉里亞抓起監管員燙過的頭髮,咒罵著將她拉開,迪諾拉在這隻母豬的屁股上踹了一腳,瑪麗娜匆忙趕到羅莎·盧佩身邊,用手為她遮擋,情緒激動地感覺到她的朋友心臟劇烈的跳動和乳頭不由自主的挺起。

另一個男監管員走來將她們分開,恢復了秩序,並挖苦他的同事,別到處搶我的女朋友,埃斯梅拉達,他對頭髮蓬亂、意亂情迷像個炸番茄的女監管員說,把這些美人兒留給我,你去給自己找個男人吧。

「別拿我開玩笑,埃米尼奧,你會付出代價的。」捱了打的埃斯梅拉達一手放在額前,一手捧著腹部,一邊離開一邊說,「別到我的地盤上來撒野。」

「你要告我的狀嗎?」

「不,我只要搞死你。」

「行了,姑娘們,」埃米尼奧監管員微微一笑,他毛髮少得像個紅糖塊,膚色也像,「我要把間休提前,去喝個飲料吧,想著我的好。」

「你會要回報嗎?」迪諾拉問。

「你們自己就會淪陷的。」埃米尼奧淫蕩地笑著。

她們買了可樂,在工廠漂亮的草坪前坐了一會兒——keepoffthegrass——等著羅莎·盧佩。她在埃米尼奧的陪同下出現了,這位監管員一臉滿足,而女工已經換上了藍制服。

「看上去像只吃了老鼠的貓。」埃米尼奧走後,坎德拉里亞說。

「我允許了他看著我換衣服,我想讓你們知道。我這麼做是出於感激,我寧願自己來決定。他向我保證不會找我們任何一個人的麻煩,還會保護我們不受埃斯梅拉達那個混蛋欺負。」

「我的天,就這麼點兒回報就……」迪諾拉剛起頭,就被坎德拉里亞用眼神制止了,其他幾個人垂下了目光。她們想象不到,在經理室高高的瞭望臺上,透過可以向外看而不被外面看見的不透明玻璃,公司的墨西哥老闆萊昂納多·巴羅索先生正觀察著這群女工,同時對一眾美國投資者吟誦著「你在女人中蒙受祝福」的讚美詩,因為出口加工廠僱傭的男女比例是一比八,女人們被從農場、從賣淫中解放出來,甚至也從大男子主義中解放出來——萊昂納多先生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女工很快就變成了家裡的收入來源,作為一家之主獲得了尊嚴和力量,這把她們解放出來,使她們獨立,成為現代新女性,這也是民主,得克薩斯的股東們不這麼認為嗎?除此之外——萊昂納多慣於做這種週期性的動員講話,以此安撫美國人的情緒,帶給他們良心上的慰藉——這些女工,就像你們看到的坐在草坪邊上喝飲料的那幾個,參與到了蒸蒸日上的經濟發展之中,而不是抑鬱地生活在墨西哥的農業停滯中。一九六五年迪亞斯·奧爾達斯統治時期邊境上沒有出口加工廠,一個都沒有,一九七二年埃切維里亞時期,一萬個,一九八二年洛佩斯·波蒂略時期三萬五千個,一九八八年德拉馬德里時期,十二萬個,如今一九九四年的薩利納斯時期,十三萬五千個,創造了二十萬個相關工作崗位。

「可以用出口加工廠的發展來衡量這個國家的進步。」巴羅索先生志得意滿地感嘆道。

「應該也存在問題,」一個比黃玉米芯還要乾癟的美國人說,「總會有問題的,巴羅索先生。」

「請叫我萊恩,默奇森先生。」

「叫我泰德吧。」

「勞工問題嗎?工會是不被允許的。」

「缺乏忠誠度的問題,萊恩。我一直都很看重員工的忠誠度。我知道這裡女工們只待六七個月,然後就跳到其他公司。」

「當然,所有人都想去給歐洲人打工,因為他們待遇更好,會解僱或者懲罰欺負工人的監管員,給她們豐盛的午餐,誰知道呢,還可能送她們去荷蘭度假觀賞鬱金香……您試試這麼做,利潤會縮減的,泰德。」

「在密歇根我們不這樣做。工人流動性大,用水、住房和服務費用都會增加。荷蘭人或許有道理。」

「我們所有人都會流動。」巴羅索興高采烈地說,「你們自己,如果墨西哥設定環保規定,你們會走;如果我們嚴格實行聯邦勞動法,你們會走;如果戰爭行業繁榮起來,你們也會走。您跟我談流動?這是勞動規律。如果歐洲人優先生活質量而不是利潤,那是他們的決定,讓歐共體去補貼他們吧。」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萊恩。忠誠度的因素怎麼辦?」

「想要維持忠誠的工人群體的,可以照我這樣做。我們給工人提供股份,好讓他們留下來。但是崗位需求量很大,年輕女孩們會厭倦,她們上不去,就會平行流動,她們幻想跳個槽就會好起來。這會產生一些成本,泰德,你說得對,但也避免了其他的。沒有十全十美的事。但是出口加工廠不是零和遊戲,而是雙贏。我們都會從中獲利。」

他們笑了一陣兒,這時,一個頭發花白扎著馬尾的男人進來為他們端上咖啡。

「我的不要糖,比利亞雷亞爾。」萊昂納多對侍者說。

「那麼現在,泰德,」巴羅索繼續說下去,「在這個問題上你是新手,但是你的美國合作伙伴一定已經告訴你真正的生意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