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豪爾赫·卡斯塔涅達
我坐著。在露天的地方。動彈不得。說不出話。但聽得見。只是現在聽不到任何聲音。大概因為是晚上。世界在沉睡。只有我在守夜。我看得見。我看見夜晚。我望著黑暗。我企圖弄明白我為什麼在這裡。是誰把我帶到這兒的?我感覺像是從一個漫長而虛構的夢中醒來。我極力想弄清自己身在何處。想知道我是誰。我沒法問因為說不出話來。我是殘疾人。是個啞巴。我坐在輪椅上。感覺到它微微晃動。我用指尖去碰橡膠輪子。有時候好像前進了一丁點,有時候又好像在後退。我最害怕的是翻倒。向右。向左。我開始重新找到方向。我有點頭暈。向左。我笑了笑。向左。那就是我的不幸。那就是我的毀滅。向左邊去。他們指責我。誰?所有人。這真讓我覺得可笑。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沒有任何理由笑。我想我的情況很可怕。糟透了。我不記得自己是誰。我得使勁回憶我的臉。一個荒唐的想法冒出來。我從未見過自己的臉。我得編造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臉。自己的後頸。但這比回憶更困難,於是我把希望寄託於記憶,而不是想象。回憶比創造更容易嗎?對我來說我想是的。但我剛才說過我害怕翻倒。我不那麼害怕滾動,但是向後的確讓我害怕。我看不見去路。我的後頸上沒長眼睛。向前我至少幻想能有所掌控。就算是滾向深淵,下墜時我也可以看見它。我會看見虛空。這時我意識到我不會墜入深淵。我已身在其中。這令我寬心。也令我恐懼。可是既然我不會跌得更低,那麼我是在平地上嗎?目光是我所擁有的最靈活的東西。我努力往前看,然後再往兩邊看。先往右,再往左。我只看見黑暗。我費力地仰起我那又老又硬的可憐的脖子朝上看。我在安全的地方嗎?沒有星星。星星都落下去了。反而是一片骯髒汙濁的光澤籠罩天空。比黑暗還要黑暗。哪裡有光?我朝腳下望去,膝上蓋了一張毯子。多麼善意的細節。是誰即便如此終究還會對我抱有同情呢?我磨損不堪的鞋子從毯子的流蘇邊底下露出來。於是我看見了應當看見的。我看見腳下有一條線。一條塗了磷的發光的線。一個線條。一個分界。一條畫出來的線。在夜晚閃閃發亮。這是唯一發光的東西。它是什麼?它把什麼隔開?把什麼分開?除了那條線,我沒有更多可供指引的標記。然而,我卻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這個晚上一切都不言不語。我不能動也不能說話。而世界也變得像我一樣。啞然靜止。至少我可以看。有人在看著我嗎?沒有什麼能揭示我的身份。或許等天亮了,我就能發覺我在哪裡。走運的話,我還可以發現我是誰。我想象著一種情況,如果有人在這兒找到我,被人拋棄在這黑黢黢只有地上一個人工線條發著光的空地曠野,我要怎麼向他說明我的身份?我看向自己身上視線所及之處。最容易看到的是懷間。只需低下頭。我看到膝蓋上的毯子。是灰色的。上面有個洞。恰好在我右膝蓋上。我努力挪動雙手想蓋上它,遮住它。我的手僵硬地放在橡膠輪上。如果使勁伸長癱瘓的手指,我會意識到輪子確實是輪子。然而,我同時也意識到,我剛才膚淺地稱地上的線條是人工的,我怎麼知道呢?它也可能是天然的,比如斷崖、峽谷。也許我自己反而是一個人造之物,一個想象的存在。我拼命呼求記憶回來,把我從這破壞性的想象中解救出來。在毯子流蘇邊的末端,我看到了我的鞋。我已經說過,那是雙舊鞋,磨痕累累,鬆鬆垮垮。就像礦工的鞋子。我緊緊抓住這個關聯。我是在想象,還是在回憶?礦工。挖掘。隧道。黃金?白銀?不。是淤泥。只有淤泥。淤泥。不知道為什麼我說到「淤泥」的時候很想哭。當我說到「淤泥」,想到「淤泥」的時候,有種可怕的東西在胃裡翻騰。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愛我的舊鞋子。它們雖然很硬但很舒服。鞋帶綁到很高。類似短靴。鞋幫到腳踝上面一點,讓我感到安全。即便不能走路,我的鞋子也使我保持平穩。沒有它們我就會跌倒。臉朝下,摔得不省人事。我會倒向一邊。左邊,還是右邊?那是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我已經身處深淵之中了。害怕的是倒向一側。誰會扶我起來?我會滿身泥土。我的鼻子將會聞到那條線。也或許那條線會吞掉我的鼻子。我的鞋子穩穩地安放在輪椅的擱腳板上。輪椅安放在地面上,儘管不那麼穩。我沒辦法走路。但是輪椅可以滾動也可以翻倒。我會摔到地上。這我已經說過了。但現在我要新增一個新情況。我會擁抱大地。這是我的命運嗎?那熒光線條嘲笑我。它妨礙大地成為大地。大地沒有分界。那線條說有。那線條聲稱大地分裂開了。那線條將大地變成別的東西。什麼東西?我是那麼孤獨。那麼冷。我感到那麼無助。是的,我想跌向大地。落到大地上。墜入大地深處,它真正的黑暗裡。它的夢中。它的呢喃聲中。它的起源裡。它的盡頭裡。重新開始。即刻結束。一切同時發生。墜入我的母體裡,是的。墜入我存在之前的回憶裡。當我被愛著的時候。當我被渴望著的時候。我知道我曾被渴望過。我需要相信它。我知道我在這世上是因為我曾被這世界愛過。被我的母親愛過。被我的父親愛過。被我的家庭愛過。被那些將會成為我的朋友的人愛過。被我將有的孩子們愛過。說到這裡,我驚恐地停下來。我說出了禁忌的東西。我回避、躲藏在自己的思想裡。我無法忍受剛剛說出的話。我的孩子們。我不接受。這個想法讓我驚懼,讓我憎惡。於是,我又去看地上的線條,重拾起我可憐的安慰。我無法與大地相會,因為那條線阻止了我。那條線告訴我大地是分裂的。那條線是與大地相異的另一種東西。大地不再是大地。變成了世界。世界是那曾愛過我並把我從大地中帶來的東西,此前我在大地之中沉睡,與大地渾然一體,也與我自己渾然一體。我被從大地中帶來放到這世界上。世界曾召喚我。世界曾愛過我。現在卻拒絕我。拋棄我。忘記我。把我重又扔回大地。然而大地也不愛我。她並未敞開護佑的深淵,而是將我放在了一條線上。至少深淵會擁抱我。我會進入真正的黑暗中,徹底的黑暗,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此刻我望向大地,一條不體面的線將她分割。那條線擁有自己的光。畫上去的、下流的光。對我的存在全然無動於衷。我是個人。我不比一條線更有價值嗎?為什麼那條線嘲笑我?為什麼它對我吐舌頭?我想我是從一個噩夢中醒來,也將再次跌回噩夢中去。最低下的物件,最卑鄙的東西,將會比我活得更久。我終將逝去。但那條線將長存。這是個陷阱,為了阻止大地成為大地,阻止它迎接我。這是個陷阱,為了使世界不愛我卻把我留住。為什麼世界不再愛我了呢?為什麼大地還不接受我?假使我明白這兩件事,就會明白一切。但是我什麼都不明白。也許我應該耐心點兒。應該等到天亮。那時毫無疑問會發生兩件事。會有人來到我身邊,認出我來。你好,x,他會對我說。你在這兒做什麼?別告訴我你在這兒過了一夜?一個人。露宿街頭。你沒有家嗎?你的孩子呢?他們在哪兒?為什麼他們不照料你?我想到這兒。說到這兒。就嚎叫起來。像個動物。我大吼大叫彷彿自己是被困在一隻易碎的玻璃杯裡,而吼叫聲能夠將它打破。天空是我的杯子。我像狼一般嚎叫是為了驅趕區區一個詞彙。孩子。我更願意趕快往下想去考慮第二種可能。天亮後,我會認出我所在之處。這將會使我鬆一口氣。也許,會給我力量辨明方向,將輪子抓在手裡,朝一個熟悉而確切的地方去。去哪兒?我沒有半點想法。誰在等我?誰會保護我?這些問題也會引來相反的問題。誰討厭我?誰半夜把我丟在這裡?我壓住嚎叫聲。沒有人。沒有人會認出我。沒有人在等我。沒有人拋棄我。是世界。世界把我從手中丟下。我不再嚎叫。沒有人愛我嗎?這些問題是純粹的可能性。我一定沒有死。我在想象各種可能。這意味著我還沒有死。死亡會消除所有的可能性嗎?我想象自己認出周遭,也被人認出來。我想知道我在哪兒。我想知道我是誰。我想知道是誰把我放在這兒的。誰把我丟棄在這條線上,丟棄在黑夜裡。既然我還在不斷自問這一切,那便意味著我沒有死。我沒有死因為我沒有放棄可能。然而想到這裡我便又想到死去的樣子有很多種。也許我只想象出了幾種,而不是所有的,這或許也是其中一種。我口啞身殘,坐著輪椅,深更半夜在一個陌生的地界。但我認為自己沒有死。這會是痴心妄想嗎?我們會一直以為自己還活著嗎?真正的死亡會是這樣嗎?我想不是。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會知道死亡是什麼。這讓我感到安慰。既然我不知道,就應該還活著。如果說我活著,那是因為我在以各種方式想象死亡。不過,我應該離它很近了,因為我感到我的可能性正在逐漸消失。我先對自己說我正在經過。我不敢提及我的死亡。我害怕。我是個過客,我友善地說,以免嚇到別人。很多人來到面前對我說是的,你只是在經過。有一天,你終將過去。你終將死去。他們一邊這樣說一邊在黑暗中微笑。人們。這令他們感到解脫。如果說我不會死因為我只是過去了,那麼他們也不會死。他們將會過去,如此而已。我討厭這個想法。我拒絕它。我尋找某種可以否定它的東西。某種可以否定它可怕的虛偽的東西。希望沒有人這樣說起我,「x過去了」。(x是我。)我更喜歡自己內心中的另一個聲音,它說:「x已經死了。」我已經死了。我更喜歡這樣。如果我真的已經死了,當我真的死去的時候,我希望別人這樣說起我。彷彿我一直在等待死亡,而這一天終於來臨。但又彷彿是死亡自始至終都在等我,敞開著它的懷抱。他已經死了。他是為此而生的。我們為此創造了他,愛他,撫養他,教會他走路。為了讓他死去。不是為了讓他就那麼無足輕重地過去。不。我們撫養他是為了讓他死去。就是如此,一字不差。這時,我冒出個驚人的念頭,似乎思考這兩件事——只是過去,已經死去——相當於思考了一切。一個聲音從那條線的一側傳來,對我說:「你正在過去。」另外一個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對我說:「你已經死了。」第一個聲音,不是來自我這側,而是來自身後,說的是英文。「hepassedawaysupsmallid="filepos199157"/small/sup.」它說。另一個聲音,迎面而來,來自我這一側,用西班牙語說:「他已經死了。」他捲鋪蓋走了。他蹬腿兒了。他收起了運動鞋。他去幫菊花助長了。supsmallid="filepos199436"/small/sup「他已經死了。」誰?這一點沒有人告訴我。沒有人把我的名字還給我。我痛苦地抬起頭。我說過,我的脖子很僵硬。它很老了。是個不會一開鍋就煮爛的公雞脖子supsmallid="filepos199729"/small/sup。突然間,彷彿是應了我的念頭的召喚,星星在夜空中閃爍起來。於是,我做了一件完全意外而神秘的事。我抬起了一隻胳膊。用手掌遮住眼睛。然後任它徑直落到膝蓋上。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更奇怪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但當我睜開眼睛望向天空時,我找到了北極星。我感到巨大的寬慰。看見那顆星星,認出它來,在一瞬間再次確定了我仍在世上。北極星。它的存在和它的名字向我顯現。清晰分明。它們在那兒,星星和北極。不動不移。永恆地宣告著世界的起點。我頭頂的後方是北方。然而星星的聲音非但沒有如我所願地宣告起點,反而對我說:你將會過去。youaregoingtopassaway.supsmallid="filepos200610"/small/sup我終將過去。我終將成為塵土,終將歸於塵土。我是塵土先生。滿身塵土的先生。我是淤泥,也終將歸於淤泥。我將是淤泥先生……先生。這一次我沒有叫喊。我雙手握緊輪椅的輪子。發狂又茫然地抓撓著。我眼看就要知道了。我不想知道。一種可怕的直覺告訴我我是知道的。我會遭受痛苦。我不再望向北極星。最好望向南方的幽暗。往下看,看我的腳下。「你就要死了。」暗影對我說。它用西班牙語說。我回答它。我說出了聲。我說了些話。一句很早以前就學會的祈禱詞。用西班牙語。萬福,光明,及聖真十字,及真理之父,及聖三位一體。這使我感到極大的安慰。但也讓我想撒尿。我在一閃念間想起小時候每次祈禱都會想上廁所。就像很多人聽到水聲會撒尿,而我一祈禱,膀胱就活躍起來。說到做到。聖三位一體。我尿了出來。這令我羞愧。我的褲子會被弄髒。我往腿上看去,等待敞開的前襟周圍出現潮溼的痕跡。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儘管毫無疑問我剛剛撒尿了。我再次艱難地移動右手,伸進前襟。我沒有摸到內褲,也沒有摸到內褲開口,使我可以觸控可恥地變白了的陰毛、褶皺的老二、脹大得仿若大象的似的睪丸。完全沒有這些。我摸到了紙尿褲。那質地不容混淆。緞面防水,厚實帶襯墊。他們給我穿了個紙尿褲。我感到放鬆也感到恥辱。放鬆因為我知道我可以隨意撒尿或是拉屎,不必擔心。恥辱因為同樣的原因:他們像對待嬰兒一樣對待我。他們認為我是個沒用的孩子。給我穿上紙尿褲,把我丟棄在一個輪椅上,放在地上畫的一條線上。如果我拉屎,會有人聞見臭味嗎?那麼會有人過來幫我嗎?那會讓我感到羞辱。我情願繼續認為他們拋棄了我,不會再來找我了。沒有人會給我換紙尿褲。他們拋棄了我。紙尿褲迫使我反覆這麼想。我是個被拋棄的孩子,是個棄嬰,是個孤兒。誰的?哪些人的?我感到想要挪動輪椅的慾望。我已經解釋過我為什麼不這麼做。我害怕滾動。摔倒。臉朝下,向著南方。背朝下,向著北方。向右不行。向左更好。但是這個詞令我不安,我說過。我儘量避免它。就像我避免關於淤泥的想法,關於孩子的觀念和說英語的需要。但是這個詞讓我無法抗拒。左。如果我接受了它,也將接受其他的一切。名字。淤泥。孩子。死亡。語言。我又把它們唸了一遍,奇蹟般地,我還停留在原地。只是站了起來。現在站立著。現在成了個年輕人。只是身邊有人。我在那條線上。面對一群武裝人員。他們是警察。穿著卡其色短袖襯衫。襯衫下還穿了汗衫。儘管如此,胸前和腋下的汗水還是浸溼了制服。他們是美國人。線上條的一側。在我身後,有一群手無寸鐵的人。穿著連體工作服。和我一樣的靴子。戴著草帽。一臉疲憊。像是在不毛之地跋涉了很久。睫毛上、嘴裡、鬍鬚上都佈滿塵土。彷彿是被活埋了的人。又復活過來。這足以使一個名字帶著和北極星一樣的力量歸來。拉薩羅。我以他的名義發聲。辯護。捍衛。槍聲響起。滿身塵土的人倒下了。圍在我身邊的是我本應認識和愛著的人。他們圍繞著我以保護我不被子彈所傷。他們保護我,卻責備我。麻煩製造者。誰讓你那麼做了。別瞎摻和。你連累了我們。這樣不行。回家去吧。回到秩序裡去。你會連累我們所有人。你的妻子。你的孩子。特別是你的兄弟。我的兄弟?為什麼會連累我的兄弟?難道我不是正在這裡捍衛我的兄弟嗎?你看看他。幾乎不能呼吸了。他周身覆蓋著塵土。剛剛走出墳墓。他叫拉薩羅。這才是我的兄弟。我在這裡為他而戰,在這條線上。拉薩羅。所有人都笑我。你在你那條線上就像只公雞。一隻敗下陣來的公雞,苟延殘喘。真正的公雞是你的兄弟。他才是那條線的主人,你不是。你不要連累他。我們所有人會一起數落你直到你投降。我們要向你證明你的勇氣一無用處。我們要把你從那條線上挪走,年輕的小公雞。我們要讓你精疲力竭,老公雞。無論你做什麼,世界都不會改變的。那些你稱之為兄弟的人還會繼續來。當需要他們的雙手時,他們可以跨過這條線,沒有人會阻止。所有人都會視而不見。但當他們多餘的時候,就會被拒絕,被毆打,在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殺死,被驅趕。世界不會改變的。你改變不了它。你是利益海洋裡的一滴水,有你沒你,它都會翻湧巨浪。你的兄弟才真能攪動世界。他是整條線的主人,從一個大洋到另一個大洋。他創造財富。他從岩石裡取出水來。他使得沙漠開花。他將砂礫變成麵包。他才是那個改變世界的人。不是你這個可憐鬼。不是你這個穿著紙尿褲坐在那條線上的輪椅裡的老蠢貨。很久以前,在同一條線上,你曾是個勇敢的年輕人。一個左翼分子。一個勇敢的左翼年輕人。一個目光炯炯的勇敢的左翼年輕人。那不是你。你沒有名字。你大喊。你又一次嚎叫起來。你看得見。你聽得見。你大喊。你這麼做是因為你發現它會給你力量,使你能夠動一動你那癱瘓的胳膊。你是誰?黑夜的合唱聲攻擊我,辱罵我,我想知道我是誰好回答他們:我不是無名氏,我是某個人。我的牙齒磕出歡快的聲響。我知道了。我外套上的標籤。那裡標著我是誰。那裡有我的名字。我的妻子總會為我把名字寫在外套的標籤上。她說,你去那些集會,脫掉外套穿著短袖講話。過後誰也不知道哪件外套是誰的。然後你穿著短袖回來。就會感冒。最重要的是你沒有錢去再買一件外套。讓我把你的名字寫在裡面貼著胸口的標籤上吧。我的名字。我的心肝。她。我記得她。我首先記起我真正的兄弟們。立刻忘掉了我的假兄弟。但二者都只是支離破碎朦朦朧朧地記起。而她,我應該記得她完整的原原本本的樣子,溫柔而忠誠。我攤上個多美的女人啊。多麼堅強和善良,像一塊岩石,像一個麵包房。聞起來是麵包的氣息。嚐起來是生菜的味道。她堅韌、聖潔、新鮮。她曾經保護我。擁抱我。鼓勵我。她為我把名字寫在外套的標籤上,貼著心口。「貼在心上,這樣你就不會給我弄丟了。」於是我把那隻傷痛的手,空著的手,我被一分兩半的身體上的那隻好手伸過去。什麼都沒找到。沒有補丁。沒有名字。沒有心。沒有標籤。他們把它撕掉了,我向著內心深處吶喊。他們扯去了我的名字。他們奪走了我的心。他們把我拋棄在夜晚的線上,無名無姓。我恨他們。我必須恨他們。但我更願意去愛她。她也下落不明,和我一樣。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相遇?兩個人都下落不明,我們理應相遇。我渴望她,渴望她的陪伴、她的性愛、她的聲音、她的青春和她的暮年。為什麼你不和我在一起,卡梅利婭?我停下來。望向星辰。望向黑夜。我驚訝不已。世界又回到了我這裡。大地在顫抖,它在召喚我。我說出了愛人的名字。這足以使世界恢復生機。我說出了孤寂中的第一個名字,那是個女人的名字,是我摯愛的名字。我說到、想到這一切,腦海裡開啟了如水般的記憶的大門。那是給我周遭乾旱的一個回應。我聞見乾涸的大地。亂石灘。牧豆樹。仙人球。荊棘。乾渴。我聞見水的匱乏,暴風雨的遙遠。卡梅利婭的名字是唯一落下的雨。卡梅利婭。雨落在我頭頂。是花,是水滴,是金子。我用眼睛輕撫那個名字。任它順著我緊閉的眼瞼滑落。在雙唇間捕獲它。品味它。吞下它。卡梅利婭。她的名字。我讚美它。也詛咒它。為什麼別的人不似她這般?為什麼別的人忘恩負義、貪婪而殘忍?我討厭卡梅利婭這個名字,因為它為我不願記起的其他名字開啟大門。這麼想讓我感到羞愧。我不能拒絕卡梅利婭的名字。那就像殺死她同時也自殺。這時我意識到這個女人的名字強加給我一種犧牲。它將我從自身剝離。直到說出「卡梅利婭」這個名字的那一刻,我只談論著自己。我不知道我的名字,也無需知道。如果自言自語我就不需要名字。我的名字是給別人用的。我和我說話,不需要叫我的名字。其餘的人是其餘的人。我不是「胡里奧」、「埃克多」、「豪爾赫」,也不是「卡洛斯」。我和自我的對話是內在的,完整的,沒有分隔的。在那個我也就是我自己同我說話的兩個聲音中間連最薄的手術刀也插不進去。其餘的人是其餘的人。是多出來的。是多餘的。但是當我說「卡梅利婭」時,卡梅利婭會回答我。我就不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你在同我說話。如果你同我說話,那麼我也必須同其餘的人說話。我要稱呼其餘的人的名字。我從來沒有為多餘的人而戰,而是為其餘的人而戰。現在我必須稱呼所有人的名字才能稱呼她的名字。她對我說:為了稱呼我的名字,稱呼所有人的名字吧。我稱呼她的名字:卡梅利婭。我記起她:我的妻子。於是我必須記起他們:我的孩子們。我對這樣做的抗拒無比巨大,無比強烈。我不想說出他們的名字。我想我們單獨待在一起,卡梅利婭和我。我們為什麼要生下他們?為什麼要為他們取名,認可他們,稱讚他們,親吻他們,含辛茹苦地養育他們?就為了有一天他們對我說:你為什麼不像你的弟弟我們的叔叔那樣?為什麼你非要貧困潦倒?為什麼你要為註定失敗的事業鬥爭而毀了自己?你怎麼指望我們尊敬你?為什麼你非要貧困潦倒?你們這些波丘supsmallid="filepos211100"/small/sup,我說他們,真是背宗忘祖。不要站在敵人一邊。他們嘲笑我。既然墨西哥那邊更糟糕,那麼那邊才是敵人的地方。墨西哥有更多的不公正,更多腐敗,更多謊言,更多貧困。謝天謝地我們是美國人。我那冷酷尖酸的兒子這麼說。而我的女兒,她儘量溫和一些。爸爸,你隨便往哪兒看,不管是邊境這頭還是那頭,都存在不公正,你改變不了。你也不要逼我們走你的老路。倔老頭。傻老頭。怪不得這邊的美國學校裡說每分鐘都有一個傻子出生。我們可沒用槍指著你的腦袋逼你生下我們、教育我們。我們什麼都不欠你的。你是個累贅。哪怕你至少政治正確也好。你讓我們丟臉。一個共產主義者。一個墨西哥人。一個煽動者。你什麼都沒給我們。那是你的義務。父母就是用來付出的。而你反而剝奪了我們很多東西。你使我們不得不為自己辯解,否認你,肯定與你相反的一切才能成為我們自己。成為像樣的人。成為另一邊的人。你別嚷嚷。別擺出那副表情。既然在邊境上長大,你就必須得選擇:這邊還是那邊。我們選擇了北邊。我們不像你那麼傻。我們會適應。你寧願讓我們像你一樣毀了自己嗎?你毀了我們的媽媽,別想把我們也毀了。憤怒的老頭。暴躁的老頭。你已經忘記自己的暴力了嗎?你異乎尋常的憤怒,你非同一般的勇氣。你竟然就那麼漸漸熄滅,在年輕這個單純的事實面前丟盔卸甲。只要年輕,就什麼都可以原諒。只要年輕,就要向他們諂媚。只要年輕,就總是有道理。我感到被一個崇拜年輕人的世界包圍著,北邊和南邊,兩邊都一樣。我的眼前掠過廣告、影像、邀請、誘惑、櫥窗、雜誌、電視,一切都在宣揚年輕人,誘惑年輕人,延長著青春,蔑視著衰老,排斥著老人,以至於年齡成了一種罪過,一種疾病,一種讓你不配為人的不幸。在這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盲目的、五顏六色的、支離破碎的、橢圓形的、游離不定的燈光的雪崩之中,我迅速建起一道護牆。我閉上了眼睛。讓黑夜更黑。到處充滿鬼怪幽靈。我摸索著回到大地上。大地就像我失明的眼睛。它是黑色的。這一次,被我們稱作大地的世界的陰暗面迎接了我。它充滿了另一種光。光裡有位老人。他打著赤腳。身著農民的衣服。但外面還套了件馬甲。馬甲上有個懷錶鏈閃閃發光。我靠近他。跪下來。親吻他的手。他撫摸我的頭。說起話來。我認真而恭敬地聆聽。他講述著最古老的故事。講述一切如何開始。他說從來都有兩個創世的上帝。一個說話,另一個不說話。不說話的上帝創造了大地上所有無聲的東西。說話的上帝創造了人類。我們不像第一個上帝。我們不理解他。他是我們之外的一切,這位老人——我的父親——撫摸著我的頭說。上帝只是我們之外的東西。我們膜拜他,我們知道他是什麼,只不過因為他不是你我的樣子。我想告訴你,他只讓我們知道了他不是什麼。但是第二個上帝,他敢於和我們一樣。他給了我們語言。給了我們名字。他冒險去說話去傾聽。我們可以回答他。我們不那麼膜拜他,但卻更愛他。稱呼吧,說話吧,兒子,你也應該說話,應該稱呼。去膜拜造物的上帝,但和救贖的上帝說話吧。不要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完美不是孤獨。群體不完美,但也是可能達到的完美。那個老人、我的父親給了我一些苦澀的烏羽玉supsmallid="filepos214948"/small/sup讓我咀嚼,並向我提了一個要求。去說話、去稱呼、去冒險吧。像給了我們語言的上帝那樣。不要像那個使我們緘默的上帝。緘默,正如那一刻的我,父親,我試圖回答他。但是父親已經離開了,微笑著,舉起一隻手,說再見。他走得很遠了。他屬於另一個時代,與我的時代毫不相干。一個沒有出人頭地的野心的時代。一個爐灶和餅鐺的時代。炊煙、早起和守夜的時代。面具、喪鐘和鬼魂的時代。巫師的時代。生命與仙人掌和牧豆樹無異的時代。與我所處的時代是多麼地不同,學習讀寫、服用藥物、獲得土地、用柏油路取代仙人球、在櫥窗玻璃上照鏡子、買報紙、知道誰是總統、把憲法的條款塞進腦袋裡。而與我的孩子們的時代又是多麼地不同,冰箱和電視機,遠離自然的白天,燈火通明的夜晚,無需用雙手烹飪的食物,對他人財產的嫉妒,想要相信些什麼而遍尋不著,渴望知曉一切卻最終一無所知,他們深信自己無所不知,卻警惕著一個赤腳的愚昧的人可能知道的東西。難怪他們會那麼不一樣。然而我愛我的父親,我尊敬他,無論如何,我曾竭力尋找他的救贖的、健談的、出言不遜的上帝。但如今,我的狀況恰如那個緘默的上帝。和他一樣被拋棄,孤苦伶仃,無名無姓,父親。我親吻你的雙手,一次又一次。永遠不想停下來。我想要愛。想要膜拜。我不想說話。不想回憶。我想他們把我扔在了這裡,無依無靠,無名無姓,挑戰我促使我回憶起自己是誰。如果我不知道,別人又怎麼會知道?父親要求我:回憶吧,稱呼吧。我沒法出聲怎麼可能說話?我失去了語言。那次襲擊讓我變成了啞巴、殘廢。我連動一隻手、一條胳膊都很困難。好吧,我不能說話但可以回憶,我拼命想用記憶去彌補語言。父親不知道我出了什麼事嗎?他怎麼會要求我:說話、稱呼、交流?蠢老頭。他瞎了眼看不見我一塌糊塗嗎,比他死去的時候還要年老?我咬牙忍住。我是個恭敬的人。我相信尊敬長者的價值。不像我的子女們。難道瞧不起父母——即使只是暗地裡——是人生的規律嗎?老不中用的,你聽見他們說。木乃伊。破爛兒。老不死的。沒用的老東西,負擔,沒留給我們任何東西,讓我們不得不艱難謀生,這還不夠還想讓我們繼續養著他。誰有時間或耐心給他洗澡,為他穿衣服、脫衣服,扶他躺下、站起來,把他放在電視機前一整天看看他或許能消遣一下、學點東西,結果他總是看向別處,用眼神跟著我們,就好像我們是電視,鮮活的,近在眼前的,無法忍受的?為什麼他不像他的弟弟、我們的叔叔那樣?他的弟弟小他二十歲,卻明白所有咱們的父親不懂或不屑的。貧窮沒法分配。首先得創造財富。可是財富要像水滴一樣一點一點往下走。這是肯定的。有點耐心。但是平等就是個夢。總會有蠢貨和聰明人。總會有強者和弱者。誰會吃掉誰?正當得來的財富沒有理由分配給遊手好閒之徒。窮人都是自找的。不存在統治階級,只有更優秀的個人。現在輪到我暗地裡嘲笑我的孩子們了。當他們去找我弟弟請求幫助的時候,他對他們說了他們對世界和對我所說的同樣的話。我的財富是憑自己的努力賺來的。我沒有理由養活一家子好吃懶做的無能之輩。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們可真是我哥哥的好孩子。想靠別人的施捨生活。我這麼說是為你們好,自食其力去吧。什麼都不要指望我。從一個大洋到另一個大洋。從太平洋到墨西哥灣。從蒂華納到馬塔莫羅斯。我死去的部分頭腦如我父親所願地回來了,裝滿了名字。沿著邊境線,我聽到我有權有勢的弟弟的名字。但他真正的名字是交易。他的名字是走私。他的名字是股票交易所。公路。加工廠。妓院。酒吧。報紙。電視。毒品美元。以及和一個窮兄弟力量懸殊的戰鬥。兄弟之間的鬥爭,為了我們共同的兄弟的命運。無名兄弟們。我叫什麼?我的弟弟叫什麼?當我還不知道所有人叫什麼,我的每一個無名兄弟叫什麼的時候,我無法回答。他們為什麼越過邊境?對於一切我們都有不同的看法。他:美國人有權捍衛他們的邊境。我:不能嘴上說著自由市場,卻對應招去就業的勞工封鎖邊境。他:他們是犯罪分子。我:他們是勞動者。他:他們來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就應該尊重它。我:他們是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我們以前曾生活在這裡。他們不是罪犯。是勞動者。聽著,潘丘,我想讓你為我工作。到這兒來吧。我需要你。聽著,潘丘,我不再需要你了。滾開吧。我剛剛向移民局舉報了你。我從來沒僱傭你。當我需要你的時候我就僱傭你,潘丘,當你多餘的時候我就舉報你,潘丘。我會揍你。我像狩獵兔子一樣狩獵你。我給你塗上顏料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非法的。我的手下會帶成群的白色食人族去殺死你,沒有身份的墨西哥人薩爾瓦多人瓜地馬拉人。不,我大喊著說不,不能滿口正義,卻做著這些勾當。所以我鬥爭了一輩子。和我的弟弟作對。為我的兄弟們。也和我們作對——我的孩子們指責我。和我們的福利,我們向進步、向機會、向北方的靠近作對。和沒有保護我們的親叔叔作對。是你礙了事兒。你絕了自己的路也絕了我們的路。我們為什麼一點兒都不感謝你?我們可憐的母親是個聖徒。她忍受了你的一切。我們沒必要忍受你。除了痛苦你什麼也沒給過我們。我們用同樣的東西回報你。殘廢。偏癱。你要和誰一起生活?現在你又要毀了誰折磨誰?誰會扶你起床、躺下、洗漱、穿衣服、脫衣服,餵你吃東西,推你的輪椅出去散步,把你弄到陽光下以免你活活枯朽?誰給你抹鼻涕,給你刷假牙,聞你放的屁,給你剪指甲,給你擦屁股,給你掏耳屎,給你刮鬍子,給你梳頭,給你抹止汗劑,給你戴上吃飯的圍嘴兒,給你擦去口水,誰?誰有時間有意願有錢幫你?我,每天大清早就得穿過邊境到那頭去做沃爾沃斯售貨員的你的兒子嗎?我,在這邊找到個加工廠監管員差事的你的女兒嗎?連記都不記得你,在美國的墨西哥餐館做捲餅的你的孫子嗎?同樣在加工廠做工的你的孫女嗎?你以為他們不會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弟弟說話、做事、旅行,身邊相伴的都是有錢的男人和性感的女人?還是我們的子女你的孫子孫女們?他們在美國這邊費了很大力氣才上到高中,就只想享受音樂、衣服、汽車,你遺留給他們的普遍的嫉妒,因為你的無能,你對所有人的慷慨,除了對你自己的親人。這些話在我的腦海中響起,就像一條湍急而汙濁的河流裡碎石的轟鳴。我渴望河流入海的時候能夠歸於平靜。然而,它在自身廢棄物形成的沙洲上撞擊著。堆積著沉渣、垃圾、淤泥。你是淤泥,也終將化為淤泥。淤泥。巴羅索。supsmallid="filepos222567"/small/sup我滿身淤泥的弟弟萊昂納多。萊昂納多·巴羅索。我的名字。我自己。我沒有名字。他們扯去了我的名字。他們甚至不能把我送進一家醫院。養老院也不行。我的名字上了黑名單。無論在這邊還是那邊。我被剝奪了一切權利。煽動者。共產主義者。禁止通過。連慈善都輪不到這個麻煩製造者。讓他自己的親人去照顧他吧。他們撕掉了我的標籤。給我穿上紙尿褲。把我放在輪椅裡。把我拋棄在這條線上。這忘卻之線。這個我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地方。這個我在也不在的地方。中間的、模糊不定的區域,在我的生與死之間。很抱歉,我們這裡不能接受他。這裡也不行。請你們理解。他被調查過。他無法被信任。他被記錄在案了。他的政治履歷糟糕透了。他不忠誠。不管是對這邊還是對那邊。他是個赤色分子。那麼,讓人民去照顧他吧。讓俄國人去照顧他吧。別讓他牽連我們的工人。不管是這邊的還是那邊的。墨西哥勞工聯合會。美國勞工聯合會暨產業工會聯合會。自由可以。共產主義不行。民主走著瞧吧。他們恨不得殺死我。他們那麼做倒更好。膽小鬼。他們把我丟給命運。丟給風霜雪雨。丟給無名。我聽到他們說:如果我們把他無名無姓地丟出去,人們會收留他,同情他。他的名字是被詛咒的。我們所有人都被沾染了。他是我們的掃把星,我們受難苦路上的十字架。我們幫他個忙。要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就會同情他,收留他,給予他我們不能也不想給的照顧。讓別人去處理他吧。偽善之徒。婊子養的。不,不能這麼說。他們是卡梅利婭的孩子。她是個聖女。可是,聖女的孩子也可能是混賬。混賬孩子,可以這樣說。對一位老人他們的父親做出這等事的人腦子裡會想些什麼?這世界出了什麼問題?什麼東西崩壞了?什麼都沒有,我想。一切如常。忘恩負義和惱怒忿恨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拋棄的方式有許多種。棄嬰有很多。有年輕的也有年老的。孩童甚至是死者。我想問問卡梅利婭,看看她記不記得。我們對子女做了什麼以至於他們要這樣對待我?一定有什麼忘記了的事。連他們自己也不記得的事。一些深埋在血液裡的東西,無論是他們還是我自己都已經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也許是一種恐懼。也許醫院、養老院或者工會都不會將我拒之門外。也許純粹是我的兒女的意願。他們在找藉口。他們就是想要這麼做。這使他們感到滿足。使他們發笑。他們在報復,最壞的惡念在他們心裡發癢。因為不用付出代價,這輕而易舉的惡念饒有興致地在我們腹中作祟。我是又一個棄嬰。惡的棄嬰。我自己兒女的棄嬰,他們也許只是貪圖安逸而不是狠毒,冷漠而不完全是殘忍。我已經無能為力。不能說話。不能動彈。也幾乎看不見了。然而天色開始破曉。夜晚比白天要更慷慨。它讓人注視。晨曦令我目眩。我想到棄嬰。年輕的和年老的。孩童甚至是死者。我聽見了他們。他們的聲響傳來。腳步聲。有的赤著腳。有的沉重,穿著靴子,踢踏作響。也有的指甲摩擦著地面。還有一些被橡膠鞋底消去了聲音。另外一些則融入大地之中。粗皮涼鞋的腳步。沒穿粗皮涼鞋的腳步。唉,奇瓦瓦州,多少阿帕奇supsmallid="filepos226237"/small/sup人,多少沒有粗皮涼鞋穿的印第安人。我父親曾說,不穿粗皮涼鞋就不要邁步。我聽見腳步聲,感到害怕。我要再次祈禱,就算會尿褲子。萬福,靈魂和賜予我們靈魂的上帝。萬福,白天和為我們送來白天的上帝。天亮起來了。周圍景物的輪廓隨之呈現,我在輪椅上注視著它們。電線杆和電線。鐵絲網。柏油路。垃圾堆。鐵皮屋頂。懸在半山腰的紙板房子。劃破峽谷上空的電視天線網。垃圾堆。無盡的垃圾堆。垃圾的莊園。狗。但願它們不要靠近我。還有腳步聲。疾馳而來。穿越邊境。將大地拋在身後。尋找著世界。大地和世界,歷來如此。我們沒有別的家園。而我,一動不動地坐著,被丟棄在這忘卻之線上。我屬於哪個國家?哪些記憶?哪支血脈?我聽到周圍的腳步聲。我想象最終他們看著我,看著我的時候他們會創造我。我已經無能為力。我依賴他們,那些從一個邊境到下一個邊境的人。那些我畢生捍衛過的人。有成功。有失敗。密不可分。他們現在應該看著我,用他們的目光創造我。如果他們不再看我,我就會隱沒無形。除了他們我一無所有。但是他們也對我說,我沒有看著他們,因為我沒有稱呼他們的名字。我已經告訴他們。我無法知道數百萬男男女女的名字。逃亡者疾馳而過的時候,他們回答我:說出最後一個男人的名字。用愛呼喚最後一個女人。那個將會是所有人的名字。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也是所有的男人和所有的女人。白日重生。它帶來的許諾之中會有我自己的名字嗎?我自言自語了一整晚。這是真理和理解最完美的狀態嗎?自說自話的孤獨者?黑夜使我相信了這一點,以此來安慰我。白天裡,我祈求另一個人到來,對我說些什麼。隨便什麼。願他幫助我。願他咒罵我但稱呼我的名字。淤泥的名字。淤泥的靈魂。巴羅索。卡梅利婭我的妻子。萊昂納多我的弟弟。我忘記了我的兒孫的名字。我不知道那個為所有男人命名的最後一個男人的名字。我不知道那個以所有女人之名愛著的最後一個女人的名字。但是,我知道,在這最後一個男人的最後一個名字和最後一個女人的最後一絲溫柔之中,蘊藏著萬物的奧秘。不是最後一個名字。不是最後一個男人。不是最後一個女人和她的溫暖。而只是最後一個越過邊境的人,在先他一步的人之後,在緊隨其後的人之前。太陽出來了,我望著邊境的動靜。所有人都在跨越我正停留其上的這條線。他們奔跑著,有的戰戰兢兢,有的歡欣雀躍。然而沒有開始,也永不結束。他們的身體前赴後繼。他們的話語亦然。含混不明,難以辨識。這是他們想對我說的嗎?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他們不看我不同我說話也不理睬我是在告訴我這個嗎?別擔心?什麼都並非剛剛開始,什麼都不會結束?這是他們在對我說的嗎?我們沒看清楚你,沒有注意到你,也沒有對你說話,便認出了你?你坐在那裡,身殘口啞,沒有可以指明身份的標籤,穿著紙尿褲,前襟敞開,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嗎?其實你和我們一樣。我們請你加入我們。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我們永不枯竭的源頭。我們永無終止的命運。這是自由的話語嗎?這是什麼樣的自由?他們感謝我嗎?他們承認是我幫他們得到這自由的嗎?這是哪一種自由?為自由而戰的自由嗎?即使永遠得不到?即使失敗?這是藉著第一縷陽光跨越忘卻之線的男男女女的教訓嗎?他們忘卻了什麼?記住了什麼?在這條線的另一側,什麼樣嶄新的忘卻與記憶的交織在等待著他們?我在大地與世界之間嗎?我活著的時候,更多地屬於哪一個?死去之後,又屬於哪一個?我的生命。我的戰鬥。我的信念。我的妻子。我的兒女。我的兄弟。我的那些就算被殺死就算受屈辱也要跨越邊境的兄弟姐妹們。給那個曾想給予你們名字的人一個名字吧。對那個曾為捍衛你們而發聲的人說句話吧。你們不要也把我拋棄。不要躲避我。無論如何,我仍是不可避免的。在這點上,我很像死亡。無可避免。在這點上,我也像生命。正因為我會死去,才可能存在。假如我終有一死supsmallid="filepos230907"/small/sup,就不可能存在。我的死亡是我生命的保證,它的天際線,它的可能性,死亡已成為我的祖國。哪個國家?哪些記憶?哪支血脈?黑暗的大地與黎明的世界在我的靈魂中交融,來提出這些問題,將它們混合雜糅,熔鑄成我最本質的存在。成為我的模樣,我父母曾有的模樣,和我的兒女未來的模樣。無數雙腳奔跑著越過邊境。不必害怕它們的聲音。他們會帶去什麼?帶來什麼?我不知道。重要的是他們會帶去些什麼也會帶來些什麼。融合吧。改變吧。讓世界的運轉永不停歇。說這話的是一個動彈不了的啞巴老頭。但他不是瞎子。融合吧。改變吧。這是我所捍衛過的。改變的權利,以及這樣一種榮光:明白自己有生命,有智慧,有活力,是施與者也是接受者,以人性承載著語言、血脈、記憶、歌謠、忘卻、有時可以避免有時無法避免的東西、宿命的恩怨、重生的希望、需要改變的不公、應獲報償的工作、該當守護的尊嚴、這邊和那邊黑暗的大地——不是別人而正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那個世界,這邊還是那邊?我不想仇恨。但我想要鬥爭。就算是坐在椅子上不能動彈不能說話也沒有身份。我想存在。上帝啊,我想存在。我會是誰?他們的名字就像涓涓細流,流入我的視線、我的眼睛、我的舌頭,越過世界上所有的邊界,衝破那阻隔著他們的玻璃。從太陽和月亮上來,從夜晚和白天中來。我費力地仰起臉,好迎向太陽。落在我額頭上的是一滴水。接著又是一滴。愈漸猛烈。大雨傾盆。這個從不下雨的地方降下一場暴雨。腳步更疾了。聲音更響了。我期待的晴日變得渾濁。男人女人都在奔跑,用報紙、披巾、毛衣和外套遮住頭頂。雨水像鼓槌敲打在鐵皮屋頂上。雨水使垃圾膨脹成山。雨水從山丘上滾落,洗刷著山丘,也從峽谷間滑過,沖蝕著峽谷,席捲著所遇之物,輪胎、大門、瓶瓶罐罐、塑膠袋、舊襪子、瞬間形成的泥潭、紙片房子和電視天線。世界被大水席捲了,淹沒了,沒有了伴侶,與大地分離開來……我想我們將要被淹沒。我想是洪水又來了。不停歇的雨水擦去了我停留其上的那條線。疾奔的腳步在柏油路上留下如同在沙灘上一般的腳印。他們靠近了。我聽見汽笛的鳴響。我聽見人們高聲言語,在雨中,驚慌失措。溼淋淋急匆匆的腳步。搜查我身體的手。救護車的訊號燈,焦急、模糊、旋轉、徘徊、尋覓、探查著……一個老人,他們說。一個不能動彈的老人。一個不會說話的老人。一個前襟敞開的老人。一個穿著尿溼了的紙尿褲的老人。一個衣衫襤褸全身溼透的老人。一個踩著沉重鞋子的老人——那種可以在人行道上留下腳印,彷彿柏油馬路是沙灘一般的鞋子。一個衣服標籤被撕掉了的老人。一個沒有錢包的老人。一個沒有證件的老人:護照、信用卡、選舉證、社會保險、新年日曆、邊境綠卡全無。一個沒有塑膠雨披的老人。一個脖梗僵硬的老人。一個眼睛睜開向著天空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老人。一個耳朵豎直、耳垂滴著雨水的老人。一個被遺棄了的老人。會是誰這樣對他?他沒有子女、親人嗎?簡直就是些混蛋。我們把他送到哪兒去?他會得肺炎的。快把他抬到救護車裡去。是個老頭兒。看看我們能不能調查出他是誰。那些混賬都是誰。一個好老頭兒。一個不肯死去的老頭兒。一個叫做埃米利亞諾·巴羅索的老頭兒。真可惜,我再也不能說出它了。真好啊,我終於記了起來。是我。
英文,意為「他已經死了」。
以上均為西班牙語中對死亡的委婉表達。
西班牙語俗語,指有一定經驗、不再輕信的人。
英文,意為「你將會死去」。
波丘(pocho)是墨西哥對出生在美國的墨西哥裔人的稱呼。
一種細小無刺的仙人掌。含有精神生物鹼,會使人產生幻覺。
此處為雙關,巴羅索這一姓氏對應的西班牙語單詞「barroso」意為「泥濘的」。
阿帕奇族是數個文化上有關連的北美原住民部族的總稱,分散在現今美國亞利桑那州的中東部及東南部、科羅拉多州東南部、新墨西哥州西南部及東部、得克薩斯州西部以及墨西哥奇瓦瓦州及索諾拉州北部。
此處對應的原文為mortal(終有一死),但邏輯上似乎說不通,或為inmortal(不朽的)的誤寫。——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