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奪

致塞亞鐵爾·阿拉特里斯特

狄奧尼西奧「巴科」supsmallid="filepos110491"/small/sup·蘭赫爾在很小的年紀就因為在廣播節目「小教授講堂」裡乾脆利落地答出普埃布拉骨髓餅的菜譜而一舉成名。

於是他發現:懂美食不僅可以是財富的源泉,也可以是美味盛宴的源泉,把生存的必需變為奢侈的享受。這一事實決定了狄奧尼西奧的職業生涯,但並未賦予他一個更高的目標。

純粹的口腹之慾上升為烹飪藝術,而烹飪藝術又上升為高薪的職業,這一切歸功於他對墨西哥美食的熱愛,和伴隨而來的對其他乏善可陳之飲食的鄙夷,比如美利堅合眾國的。在二十歲之前,狄奧尼西奧就已經決定,作為他的信條,世界上只有五大菜系:中國菜、法國菜、義大利菜、西班牙菜和墨西哥菜。別的民族也有些上等佳餚——巴西有黑豆飯,秘魯有黃椒雞,阿根廷有優質的牛肉,北非有古斯米,日本有照燒,但唯獨墨西哥菜自成一個宇宙。從由牛至草、芝麻、大蒜和寬辣椒精心調味的錫納羅阿州香辣豬肉碎,到配有鱷梨葉的瓦哈卡香葉雞,再到米卻肯州甜玉米粽,從西芹鱸魚配科利馬州大蝦,到聖路易斯波託西州的辣椒餡兒大丸子,還有極品美味瓦哈卡黃色莫雷醬(兩個寬辣椒,兩個瓜希柳辣椒,一個紅番茄,二百五十克小青番茄,兩勺香菜,兩片胡椒葉,兩克胡椒),在狄奧尼西奧看來,墨西哥烹飪是一個獨立的星座,以自己的軌跡在味覺的天穹中執行,擁有著自己的行星、衛星、彗星和流星,同宇宙本身一樣,廣闊無垠。

很快,他就被邀請為國內外的報紙寫文章,授課,做講座,上電視,出版關於烹飪的書籍,到五十一歲的時候,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已是烹飪界的權威人物,聲名卓著,身價不菲,特別是在他因其烹飪文化貧瘠而最看不上的國家。被帶著往來奔波於美國境內(特別是在勞拉·埃斯基韋爾supsmallid="filepos112734"/small/sup的小說《恰似水之於巧克力》成功之後),狄奧尼西奧認定這是他生命中不得不揹負的十字架:在一個無法理解和實踐烹飪文化的國度裡傳播烹飪文化。是,沒錯,大城市裡也有出色的餐館,比如紐約、芝加哥和舊金山,新奧爾良還有著若非曾長期屬於法國則無法解釋的美食傳統。然而狄奧尼西奧敢於讓阿特利斯科市、普埃布拉州、埃斯孔迪多港或者瓦哈卡最普通的廚娘毫無懼色地深入到堪薩斯州、內布拉斯加州、威斯康星州、印第安納州或是南北達科他州的美食荒漠中,卻也找不到她想要的土荊芥、蒜蓉辣椒、玉米蘑菇或是洛神花茶……

狄奧尼西奧辯稱他並不反美,無論是在這方面還是其他任何方面,儘管沒有一個出生在墨西哥的孩子不知道,在十九世紀,美國搶走了我們一半的領土,加利福尼亞、猶他、內華達、科羅拉多、亞利桑那、新墨西哥和得克薩斯。墨西哥的慷慨——狄奧尼西奧慣於這麼說——在於它沒有因為這令人髮指的掠奪而心懷仇恨,但記憶是有的。相反,美國人甚至不記得那場戰爭,也不知道它不公平。狄奧尼西奧稱他們為「遺忘症合眾國」。有時,他不乏幽默地想著歷史的諷刺,墨西哥在一八四八年因漠然棄置、荒無人煙而丟掉了這些領土。而如今(這位風度翩翩、衣冠楚楚、尊貴而富有的評論家狡黠地微笑著),得益於可以稱之為「墨西哥染色體帝國主義」的東西,我們正在收復失去的國土。在美國,有數百萬墨西哥勞工,三千萬說西班牙語的人口。可是,有多少墨西哥人能夠說一口像樣的英語呢?狄奧尼西奧只認識兩個,豪爾赫·卡斯塔涅達supsmallid="filepos114697"/small/sup和卡洛斯·富恩特斯,因此這兩個傢伙讓他覺得可疑。更令他讚賞的,反而是安達盧西亞鬥牛士卡甘丘的感嘆:「說英語?沒門兒!」事實是,既然美國人用他們的「昭昭天命」搞了我們,那麼如今墨西哥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純正的墨西哥語言、人種和美食的大炮重新徵服他們。

那麼蘭赫爾本人呢,他怎麼和說英語的大學生聽眾交流?用從吉爾伯特·羅蘭supsmallid="filepos115306"/small/sup(本名路易斯·阿隆索,出生在科阿韋拉州)那兒學來的口音,和大量從西班牙語直譯過去的句子,使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let'sseeiflikeyousnoreyousleep.」

「beggarscan'tcarrybigsticks.」

「youdon'thaveamomoradadorevenalittledogtobarkatyou.」supsmallid="filepos115841"/small/sup

這一切是為了讓諸位明白,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是懷著怎樣矛盾的心情完成他每年兩次的美國大學巡迴演講的。這裡下午五點就坐下來吃晚餐,這時候墨西哥人也就剛剛從午餐桌上起身,然而這件事帶給他的驚愕,與這時間端上學校餐桌的食物造成的驚駭相比根本不算什麼。通常,大餐從沙拉開始,蔫頭耷腦的生菜頂上撒著草莓醬——在密蘇里州、俄亥俄州和馬薩諸塞州,他無數次被告知,草莓醬的點綴是非常高階和考究的;接下來是經典的橡膠雞,切不動也嚼不爛,配著硬邦邦的玉米和一份深深眷戀著它包裝袋兒味道的土豆泥;餐後甜點是仿製草莓蛋糕,不過是洗浴海綿版的;最後是一杯摻了水的咖啡,一眼就可以望見杯底,欣賞一千份毒藥在裡面殘留下的地質圈層。狄奧尼西奧安慰自己,最棒的是,他可以佯裝飲用隨時隨地供應的冰茶,這茶雖寡淡無味,但至少裡面有美味的檸檬片兒。他貪婪地吸吮著它們,以防在旅行途中感冒。

是吝嗇嗎?還是缺乏想象力?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決定變身為探究美國餐飲問題的福爾摩斯,在醫院、瘋人院和監獄裡開展了一次秘密、簡略而令人滿意的調查。他發現那裡都提供些什麼呢?草莓醬拌沙拉、橡膠雞、海綿蛋糕和半透明咖啡。於是我們的主人公得出結論,這是機制化、標準化的餐食,例外的情況即便算不上值得紀念,也是頗為罕見。教師、罪犯、瘋子和病人宣判了美式選單的基調,也或許,大學、瘋人院、監獄和醫院都是由同一家餐飲公司服務的。

早晨沐浴之後,狄奧尼西奧笑眯眯地颳著鬍子——他最好的點子都是在這個時間進行這項活動時冒出來的——將巴巴索剃鬚膏泡沫塗在臉上的同時,他猜想出一種歷史成因。只有發端於民間,才能締造了不起的民族美食。在墨西哥、義大利、法國或西班牙,人們可以放心地走進路邊的第一家小客棧,最簡陋的小酒館,或是最繁忙的小吃店,確信無疑地知道那裡會有好吃的東西。狄奧尼西奧對每個樂意傾聽他的人都說:不是有錢人自上而下宣判飲食口味,而是人民——工人、農民、手工業者、貨車司機,是他們從底層創造並奉獻出了那些偉大菜系的佳餚,而他們這麼做,是出於對入口之物發自內心的尊重。

耐心、時間,狄奧尼西奧在他的課上,面對一群嘴裡嚼著口香糖、頭上戴著棒球帽的令人費解的年輕人講道:在法國,熟成野兔需要時間和耐心,讓野兔肉腐爛至恰到好處,苦味最為鮮美可口之時(呃!);在墨西哥,做玉米蘑菇蛋奶酥需要愛和耐心,用的是玉米上的黑色病變菌瘤,這東西在其他不那麼考究的地方都餵了豬(呸!)。

可是,當紅皮人supsmallid="filepos119189"/small/sup進攻的時候,一邊等著騎兵營救,一邊在大篷車裡面煎上幾個雞蛋的時候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哇嗬!)。狄奧尼西奧說給幾十個《癟四與大頭蛋》supsmallid="filepos119461"/small/sup的效仿者、《反斗智多星》supsmallid="filepos119574"/small/sup的繼承人聽,這幫年輕人深信做個蠢貨是默默無聞(有的人)或是引人注目(還有的人)地混跡於世的最佳方式,但全都擁有著無政府的自由以及愚蠢、天然的智慧,幸而被他們胸無大志也不庸人自擾的無知所救贖。智慧即無知。這是電影《阿甘正傳》裡喪氣的教導,永遠聽憑偶然……

《阿甘正傳》的追隨者怎麼能明白,是一代又一代修女、老奶奶、奶媽和老處女們必不可少的努力,使得僅僅普埃布拉這一座墨西哥城市就貢獻了八百多種甜品食譜——耐心、傳統、愛與智慧的成果。他們怎麼可能明白?他們至高的精緻在於相信生活是一盒巧克力,一種花樣繁多的製成品——偽裝成自由意志的新教宿命論。癟四與大頭蛋那對兒蠢材會把蛋糕丟向普埃布拉的修女,將老奶奶關進牢房裡讓她們飢渴而死,把奶媽們強姦,對剩女們更是不會手下留情。

「巴科」的學生望著他,像圍觀一個瘋子,為了反駁他,他們有時會在課後邀請他去吃麥當勞,那架勢就像是保護一個精神失常者或是救濟一個乞丐。他們怎麼能理解,在墨西哥,就連一個農民,即便吃得少,也吃得好。富足——這是他的美國學生所稱道的,他們在這個古怪的(「weird」)墨西哥演講者面前炫耀著,腮幫子裡填滿腸肚四溢的漢堡,肚子裡裝滿大如車輪的披薩,手裡抓著漫畫人物洛倫索(戴格伍德)那種廣為人知的高聳的多層三明治,搖搖欲墜就像比薩斜塔。(在漫畫領域也存在著一種帝國主義。拉丁美洲引進美國的漫畫,但他們從不出版我們的。瑪法達、巴特盧祖、超級智者和布隆一家從來不自南向北旅行。我們一點小小的報復就是為一系列美國卡通人物安上西班牙語名字:吉格斯和瑪吉變成了潘喬和拉摩娜;馬特和傑夫變成了貝尼丁和埃內亞斯;高飛變成了特里比林;米老鼠變成了米米鼠;唐老鴨變成了帕斯夸爾鴨;戴格伍德和布朗蒂變成了洛倫索和佩皮塔。但是很快,我們就會連這種自由都不剩了,喬·帕魯卡將永遠是喬·帕魯卡,而不是被我們篡改了的潘喬·特洛內拉。)

富足。富足的社會。狄奧尼西奧·蘭赫爾想坦白地對各位承認,他既不是苦行僧,也不是道德家。一個如此縱情享受莫雷醬燉肉加蘿蔔汁帶來的口腹之樂的驕奢淫逸之徒怎麼可能是苦行僧或道德家?他的美食趣味,如此精緻,卻也有著粗俗、佔有的另一面,對此,這位可憐的美食評論家並不感到罪過,他請大家理解,他也不過是美國消費社會的被動受害者。

他堅持認為:不是他的錯。即使每年只來美國兩個月,所到之處,不管是酒店、汽車旅館、套房、教師俱樂部、單身公寓還是極偶爾的房車,睜眼閉眼之間,到處都是郵件、購物券、形形色色的促銷、保證你贏得了加勒比遊輪船票的虛假獎品、不受歡迎的訂閱、堆積如山的紙張、報紙、專業雜誌、里昂比恩、西爾斯和尼曼百貨的樣品冊,怎麼可能避開這些?

這紙山崩塌的排山倒海之勢,又隨著電子郵件系統的來臨成千上萬倍地增長,各種邀請、虛假的誘惑,面對這一切,狄奧尼西奧決定拋棄被動接受者的角色,而選擇另一個,非常主動的出擊者。與其做山崩的受害者,不如買下整座山。也就是說,他決意買下所有電視廣告所推銷的東西,瘦身用的麥芽牛奶、分類資料夾、帕特·布恩和羅絲瑪麗·克魯尼歌曲精選集絕版cd、第二次世界大戰繪圖史、用來緊實和增強肌肉的極為複雜的各類器具、貓王逝世以及查爾斯與戴安娜婚禮的紀念盤、獨立二百週年紀念杯、假冒的威治伍德陶瓷茶具、所有航空公司的常旅客優惠券、林肯和華盛頓誕辰促銷品遺物、低劣的戒指胸針項鍊商鋪出售的假珠寶、卡西·李·克羅斯比的訓練錄影、各種想象得到的信用卡,一切,他認定這一切統統無法抗拒,都是屬於他的,可據為己有的,甚至包括能洗淨一切的神奇洗衣粉,它連標誌性的普埃布拉摩雷醬汙跡都能去除。

暗地裡,他明白這貪婪購買慾的緣由。其一是他相信,如果他開放而慷慨地接受美國給予他的一切——瘦身法、洗衣粉、五十年代的歌曲,美國也終將接受他所提供的——做好一道美味蔬菜醬汁煨大蝦所需要的耐心和品味。其二,是為了報復他再一次被動囤積起來的參加電視大賽所獲得的獎品。他無比淵博的烹飪知識幫助他登上知識問答類節目,不僅在美食領域勝出,也在其他所有領域中勝出。美食與性愛是兩種不可或缺的享樂,而前者更甚於後者,人可以有食而無色,卻不能有色而無食,懂美食品味的人,懂得一切:圍繞一個吻,或是一碗香辣蟹肉湯,可以形成一整套歷史的、科學的甚至是政治的學問。雞尾酒起源於哪裡?起源於坎佩切的英國水手中間,他們在酒裡摻上了一種叫做「雞尾」的當地調料。是誰使巧克力變成了被社會認可的飲品?路易十四,在凡爾賽宮,此前兩個世紀,這種阿茲特克湯藥一直被認為是苦澀的毒藥。蘇聯時期土豆為什麼被東正教會禁止?因為《聖經》裡沒有提及,所以,它應該是惡魔的發明。在這個問題上,教皇不無道理:土豆正是魔鬼般的伏特加酒的原料。

事實上,比起通過贏得自動洗衣機、吸塵器——mirabilevisu!supsmallid="filepos125789"/small/sup——和去阿卡普爾科的旅行來獎勵自己的成就,蘭赫爾參加這些滑稽表演更多是為了被更廣泛的大眾熟識。

再說,還需要打發時間……

銀髮老狐狸,有味道的男人,成熟的風流紳士,在五十一歲的年紀上,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有點像後期的(在這個詞的所有意義上)阿圖羅·德科爾多瓦supsmallid="filepos126350"/small/sup在墨西哥電影裡塑造的典型人物的翻版(以大理石臺階和塑膠馬蹄蓮為背景,上演著同十五歲天真女孩們和四十歲報復心重的母親們之間神經質的愛情故事,她們的形象都被那位遲暮的風流紳士令人難忘的經典臺詞壓縮到恰好的尺寸:「一點兒都不重要。」)。儘管狄奧尼西奧在每天早上刮鬍子的時候(巴巴索剃鬚膏,好點子)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用最大的自我寬容精神對自己說,他絲毫不必羨慕維托里奧·德西卡supsmallid="filepos126979"/small/sup,這個演員從法西斯統治下的義大利的充斥著白色電話和緞子床單的電影裡走出來,變成了新寫實主義最重要的導演,描寫擦鞋子的兒童、被偷盜的腳踏車和唯有一隻狗可以相依為命的孤寡老人。可是,他多帥啊!多麼風度翩翩!身邊總是圍繞著無數的吉娜、索菲亞和克勞迪婭們!光鮮外表遮蓋下的所有經歷的這一總和,是我們的同胞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一邊在加利福尼亞的邊境城市聖迭戈地下儲藏室囤積著各類美國商品,一邊渴望著的。

只不過,女孩兒們已經不再自發地靠近遲暮的風流紳士了;只不過,他的風格與當代年輕人過於格格不入;只不過,看著鏡中的自己(巴巴索剃鬚膏滿滿,好點子寥寥),他必須接受到了「一定年齡」之後,風流紳士必須要莊重、優雅、平和,以免淪為老唐璜那樣的最大笑柄,就像電影《維莉蒂安娜》supsmallid="filepos128100"/small/sup中費爾南多·雷依飾演的角色,想要佔有處女,只能先下蒙汗藥,然後為她們彈奏一曲韓德爾的彌賽亞。

「unhandelme,sire.」supsmallid="filepos128387"/small/sup

因此,狄奧尼西奧在美國大學和電視演播廳巡迴之際,不得不度過很多獨自一人的時光,在無謂的思索中化解他的憂鬱。加利福尼亞是他逃不開的活動區域,有一季,在洛杉磯,他長時間一動不動地觀望著這座沒頭腦的城市高速路上的車流,想象自己是在觀看一場現代版的中世紀比武,每個司機都是無懈可擊的騎士,每輛車都是披了鎧甲的戰馬。然而他聚精會神的觀察最終引起了懷疑,被警察以在高速路附近遊蕩為由逮捕:「會不會是個恐怖分子?」

美國人的奇異之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滿意地發現,在關於這個社會整齊劃一、機械單調、毫無飲食個性(信條)的老生常談背後,騷動著一個多樣、另類、在腐蝕強加的秩序方面類中世紀的世界,從前秩序的強加者是羅馬和教會,如今則是華盛頓和國會大廈。一個國家充滿著宗教瘋子,固執地相信信仰而不是手術刀足以治療肺腫瘤,怎麼可能變得有序?同樣是這個國家,到處是害怕走在街上與他人眼神交錯的人,擔心對方是理念不同就有權殺死我們的山達基教supsmallid="filepos129776"/small/sup教徒、從精神病院和超負荷的監獄裡釋放出來的殺人犯、攜帶艾滋病毒針管報復社會的同性戀、隨時想把所有深色皮膚的人都斬首的光頭新納粹分子、準備好炸彈想要炸飛公共機構消滅政府的絕對自由派民兵,或是比警察還要全副武裝,以便行使憲法賦予的權利——持有巴祖卡火箭筒和炸飛隨便哪個鄰居兒子的頭——的青少年團夥,怎麼可能變得有序?

在美利堅的牆壁間徐徐穿行,狄奧尼西奧很樂意把整個大洲的稱謂賦予一個單獨的國家,很樂意犧牲掉那個不算名字的名字,那個模糊不清的定位,而選擇那些帶有血統、地位和歷史的名字:墨西哥、阿根廷、巴西、秘魯、尼加拉瓜……「美利堅的合眾國」,他的朋友歷史學家丹尼爾·科西奧·比列加斯說,這就像是說「角落裡的醉鬼」,或者,狄奧尼西奧本人想,可以縮小成一個單純的指示,比如,「三樓的右手邊」。

地道的墨西哥人,願意承認美國人的一切實力,除了貴族文化的:墨西哥擁有貴族文化。當然,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深不可測、或許不可逾越的不平等與不公正的鴻溝。但同時,墨西哥擁有禮儀、教養、品味和細節,這些構成了貴族文化——一個傳統的島嶼,被暴風雨拍打著,時而被淹沒,每況愈下,這暴風雨來自粗鄙文化和比美國普遍情況更糟糕的營銷方式,因為大量的劣質品、廉價貨和沒品味的東西的存在。但是在墨西哥,就連歹徒都講禮貌,就連不識字的人也有文化,就連孩子都會說早上好,就連用人走路的姿態都嫵媚動人,就連政客舉止都像貴婦,就連貴婦行為都像政客,就連癱瘓的人都會走鋼絲,就連革命者都有著信仰瓜達盧佩聖母的好品味。

這一切都不能慰藉他五旬之年日感冗長的煩懨時光,當課程完成,講座結束,姑娘們離開,他只能獨自回到酒店、汽車旅館、教師俱樂部……

也許是這些奇妙的感受將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引向他在加利福尼亞的最新消遣方式。他連續幾周坐在那些考驗他耐心與好品味的地方對面——麥當勞、肯德基、必勝客,還有深惡痛絕中最深惡痛絕的塔可鍾,目的是計算從這些劣質飲食之殿堂進進出出的胖子數量。而後他滿載資料而歸:美國有四千萬過度肥胖的人,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要多。胖子,是真的胖:粉色的肉團,迷失在一圈又一圈肥肉裡的靈魂,甚至掩蓋了他們的其他特徵,比如眼睛、鼻子、嘴和性別本身。狄奧尼西奧看著一個三百五十磅的胖女人經過,疑惑她快感的脈絡會在哪裡,怎麼樣通過層層疊疊的大腿和臀部到達她力比多的聖洞?男人敢不敢要求:親愛的,放個屁給我指個路?狄奧尼西奧不禁嘲笑起自己的粗俗,而這粗俗被讚美也被原諒,因為所有西班牙語世界的貴族都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這個語言最傑出的詩人克維多的汙穢言辭。克維多把我們的靈魂和排洩物聯絡起來:我們終為塵土,然則是愛戀著的塵土。這給了我們理由去享受存在之中的極盡凡俗之物,並且像十七世紀的克維多,和二十世紀的昆德拉(期間再無其他人)那樣,歌頌屁眼的幸與不幸。

不過,他更多地將眼前的遊行隊伍同費爾南多·博特羅supsmallid="filepos133645"/small/sup聯絡起來,同他畫中那些魯本斯未及想象到的渾身脂肪、身形碩大的妓女,超重的神父,腫脹的兒童,眼看要爆裂的將軍……四千萬美國胖子!僅僅是不良飲食的結果嗎?為什麼只發生在美國,而不是西班牙、墨西哥或者義大利,儘管這些國家吃著香腸、粽子和麵條?看著每一個經過的大腹便便者的肚子,狄奧尼西奧猜想著數百萬塑膠袋在鼓脹之前的虛空裡,勤懇地收容著不計其數的炸薯條、爆米花、覆蓋著核桃和巧克力的棉花糖、發出聲響的穀物、澆著花生和熱糖漿的三色冰激凌山,像鞋底一樣又硬又薄的狗肉漢堡和一堆堆寡淡、虛軟的厚麵包,糊滿番茄醬(這是我的血)、滿載卡路里(這是我的身體)的美國民族聖餅……海綿般的臀部,果凍般潮溼透明的手,阻滯著包含膿、血和鱗片的肉團的粉紅皮膚……他看到她們經過。

然而,變態而不可思議地,當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看著這些胖女人成群走過,竟開始感到蠢蠢欲動的性衝動,堪比十三歲時甜蜜愉悅、出乎意料、令人驚慌而難以解釋的第一次性興奮。不,不是第一次自慰,那已經是出於意志的理性行為了,而是性的最初萌芽,非同尋常,在發生之前不可想象……年輕人淌出的第一滴精液,在那一刻,他永遠是第一個男人,亞當,游泳supsmallid="filepos135246"/small/sup,在精液中游泳。

這一直覺深深地擾亂了孑然一身居無定所的美食家。是的,在墨西哥不乏五十歲甚至是四十歲的尊貴女士願意與他在貝林豪森共進午餐,在埃斯托利爾共進晚餐,一起聽一場弗蘭西斯卡·薩爾迪瓦組織的歷史中心文化節音樂會,或者是「小教授講堂」的兩位老夥計——與他同時代的何塞·埃米利奧·帕切科和卡洛斯·蒙西瓦伊斯——的講座。的確,這些女士中有一些也會很樂意接受偶爾和他上個床,但是,對於瞭解她們的癖好,或是把他的癖好教給她們來說,也已經太晚了。她們不必知道沒有比被女人的手撫摸後頸更讓他興奮的了,他也不必知道她們中間誰喜歡被吸吮乳頭,而誰不喜歡,因為會很疼:哎呀!他的朋友厄瓜多小說家馬塞洛·奇裡波加supsmallid="filepos136261"/small/sup是與胖女人做愛的專家,他的死亡剝奪了他同這位智慧的、被忽略的、耽於肉慾的作家分享心得的快樂,如今,在上帝身側,他大概也會重複那句被塞巴斯蒂安·德貝拉爾卡薩爾supsmallid="filepos136572"/small/sup攻陷的印加古都居民人所共知的名言:「地上有基多,天上有個洞,只為看基多。」此刻,狄奧尼西奧只想要一個小洞,以便能看到一個胖姑娘的小洞。

胖女人的佇列在他身上產生了一種罕見的新鮮效果。他開始想象自己在一個這樣碩大的女人懷中,迷失在可以與肉質蕨類植物叢林相比擬的繁茂之中,探尋著隱秘的珍寶,胖女人們的鑽石般的突起、暗藏的天鵝絨、珍珠般的光滑和看不見的潮溼。然而身為狄奧尼西奧(一位謹慎、優雅、知名的墨西哥紳士),狄奧尼西奧不敢即刻將其幻想與肉慾的衝動付諸實施,也就是去和那個肥胖的慾望物件搭訕,冒著挨個巴掌或是走運被接受的危險。挨巴掌,不管有多重,對他來說,反而相對不那麼痛苦,不是與拒絕相比,而是與被應允一個愛的下午相比:他從來沒有喜歡過胖女人,不知道該從哪裡做起,該對她說什麼,不說什麼,總而言之,和過度肥胖的女人性愛的禮儀是什麼。比如,他該怎樣邀請她們吃東西,而不冒犯她們?她們期待什麼樣的恭維而不會覺得被貶低或被嘲笑(來吧,我的小丫頭,你的小眼睛多漂亮——冒犯人的指小詞;你的大眼睛那麼大,你巨大的乳房——禁忌的指大詞)。狄奧尼西奧擔心變得完全不自然,於是也就失去所有的效果。他不得不放棄染指任何一個從肯德基走出來的胖女人,但是,頭一次讓他產生慾望的這種女人的數量之充裕本身,由於不難理解的聯絡,使他想到食物,想用飲食的可能來彌補情慾的不可能,去吃掉上不到的東西……

他來到聖迭戈北部的一個商場裡,在索引牌上找一個在他看來相對不太差的餐館。在「我的太陽」,他無疑可以吃到番茄醬維蘇威火山掩蓋下的一星期前就煮好的義大利麵;「蒙馬特之家」確保了糟糕的食物和高傲的服務員;「鄉村萬歲」將判處他只能吃最不屑一顧的帶小鬍子標誌的美式墨西哥餐。他選了一家美式燒烤,那裡至少能調出上乘的「血腥瑪麗」雞尾酒,而且從外面看起來很乾淨,在桌上的鉛條、座椅的皮子、鍍鎳的吧檯和鏡子的變幻作用下簡直閃閃發亮,一座水銀的迷宮——事實上,是為了讓每一位食客如果願意,不必停止望向同伴,就可以欣賞自己在鏡子裡的投影,或者是一直自我欣賞,以彌補食物的乏味。

他坐下來,一個衣著像上世紀末服務員的英俊的金髮年輕人為他遞上選單。狄奧尼西奧本來選了個僻靜的地方,從那裡可以看到溜冰場,但是沒一會兒,旁邊的桌子就坐下來兩個彎腰駝背的老頭兒,但他們精力充沛,氣勢洶洶,罵罵咧咧,頭戴泡泡紗面料的帽子,身穿白開衫藍褲子。他們吵吵嚷嚷地坐下來,拖拉著耐克運動鞋。

「我看一下,第一道……」狄奧尼西奧看著選單。

「拿出證據來。」兩個壞脾氣老頭中的一個說。

「沒這個必要。你知道不是事實。」他的同伴說。

「來一個雞尾冷蝦。」

「你從那筆生意裡什麼都沒撈到。」

「我不知道我幹嗎還繼續跟你爭論,喬治。」

「不,不要醬汁,只要檸檬。」

「我提醒過你你會破產的。」

「我早跟你說過,我早跟你說過,我現在跟你說,你就沒別的話說?」

「今天的湯是什麼?」

「你什麼都不懂。」

「我遠遠地就看見他走過來,內森,我提醒你來著。」

「法式奶油土豆濃湯。」

「我跟你說你什麼都不懂。」

「我什麼都不懂?你知不知道二戰時候的商船一半都失蹤了?」

「拿出證據來。你順口瞎編的。」

「然後來個牛排。」

「你想打賭嗎?」

「當然。打賭我總能贏你,你是個無知的人,喬治。」

「五分熟。」

「你知道什麼是重力嗎?」

「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是一種磁力。」

「不,不要蔬菜,只要牛肉。」

「那你說說,海邊有重力嗎?」

「沒有,重力為零。」

「哈,多深刻的智慧。誰都騙不了你。」

「隨便你怎麼賭。」

「我賭,內森。」

「不,小夥子,我不喜歡烤土豆,不管有沒有酸奶油。」

「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收您錢的。」

「收吧,但是別給我放在牛排裡。」

「要是不放土豆我會被解僱的。這是規定。」

「好吧,那就放旁邊吧。」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要收您錢的。這盤總共二十二塊九,不管有沒有土豆。」

「好吧。」

「喬治,你什麼都懂一點,但是什麼重要的都不懂。」

「我懂什麼時候生意不好,會失敗,內森,你不能否認,這一點我確實懂。」

「我什麼都不懂,但我是個有教養的人。」

「事實,事實,內森。」

「你在聽我說嗎?」

「我在聽,耐心地聽。」

「我不知道你我為什麼還要繼續聊下去。」

「一盤生菜沙拉。」

「最後?」

「是的,小夥子,沙拉最後吃。」

「您是外國人嗎?」

「是的,我是個古怪極了的外國人,有古怪極了的癖好,諸如把沙拉放到最後吃。」

「在美國我們先吃沙拉,這是正常的習慣。」

「你在聽我說嗎,喬治?」

「拿出事實來,內森。」

「你知不知道美國出版業年收入總額和香腸工業年收入總額相當?你知道嗎?」

「你從哪看到的?是為了羞辱我嗎?」

「你什麼時候變成圖書出版商了?」

「不,我是香腸生產商,這你知道,內森。你在聽我說話嗎?」

「檸檬蛋白派。就這些吧。」

「你想打賭嗎?」

「你在聽我說話嗎?」

「拿出證據來。」

「你什麼都不懂。」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還在一起吃飯……」

「打賭。」

「賭。月亮上有重力嗎?」

「事實、事實。」

「我跟你說過那個生意一定會黃,你破產了,喬治。」

那個叫喬治的人不小心發出一聲沙啞、劇烈的抽噎,與他無動於衷的面容毫不相干。

沒有一種吸引不包含一絲厭惡,當我們任自己陶醉在美杜莎的眼睛裡時,我們會責備自己。但是在這對好爭辯的老頭兒身上——乾癟、禿頂、大鼻子、關節炎患者、雄性象徵般地舉著未點燃的香菸(禁止吸菸)——厭惡最終驅散了吸引,狄奧尼西奧開始不耐煩地鼓弄著一瓶醬料,隨著喬治和內森翻來覆去的辯論無休止地延續,他越來越焦躁地摩挲著瓶身。對這兩個老人來說,這談話內容讓他們徹夜難眠、不吐不快,而對狄奧尼西奧來說則不堪忍受。為了從喬治和內森中解脫出來,墨西哥美食家開始一邊摩挲瓶子,一邊想女人,與此同時,他認出了這瓶醬的標誌,墨西哥哈拉貝紐辣椒醬,突然間,瓶蓋魔法般地從裡面開啟,就像火山衝破山口的古老結痂,隨著這個以酒神巴克斯之名為暱稱的人的摩擦,又重新開始噴吐熔岩。

只不過從辣椒醬瓶子裡出來的不是辣椒醬,而是一個小人兒,身形微小,但是通過他的騎士服裝、馬裡阿契supsmallid="filepos147348"/small/sup帽子和薩帕塔supsmallid="filepos147444"/small/sup式鬍鬚清晰可辨。

「老闆,」他一邊說一邊脫帽,露出毛髮粗硬的頭頂,「你把我從一年的禁閉中解救了出來。沒有一個美國人開啟我。謝謝你!對我下命令吧,你的意願將得到滿足。」小騎士說完,撫摸著別在腰間套子裡的手槍。

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在一瞬間想起了那個笑話,一個遭遇海難的人,在荒島上度過了十年,有一天釋放出一個瓶中精靈,當精靈讓他要求任何他想要的東西時,這個人求了一個很棒的女人,結果出現的是特蕾莎修女。他決定信任瓶子裡的小騎士,況且,他和阿貝爾·蓋薩達supsmallid="filepos148294"/small/sup漫畫裡馬蒂亞斯騎士的形象一模一樣。

「一個女人。不,幾個。」

「幾個?」小騎士問道,看樣子,如果需要的話,他隨時準備為他安置一群妻妾。

「不,」狄奧尼西奧解釋說,「我點了幾道菜就來幾個。」

「主人,是隨菜一起上呢,還是取而代之?」

「這就由你決定吧。」他有些漫不經心地說,「作為菜,伴著菜supsmallid="filepos149029"/small/sup……」這位國際化的墨西哥人,我們現在、曾經和未來的主人公——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已經習慣了不尋常的事(一貫如此)。

小騎士走了個哈拉貝舞步,朝天開了一槍,隨即消失了。與此同時,取代他出現的是端著雞尾冷蝦的服務員和一個瘦削的女人,瘦得簡直像遭了饑荒,深色的頭髮直垂而下,額前留著劉海,瘦得像大力水手的女朋友或是莫迪裡安尼畫中的模特,迥異於狄奧尼西奧變態地幻想著的胖女人。她手裡捧著一杯無糖可口可樂,一邊用勺子喝著,一邊打量狄奧尼西奧,眼神里同時包含著厭倦、嘲諷和疲憊。她用同樣無比厭煩的眼神環顧四周,問自己——那聲音比密西西比河還要悠長——她在那兒幹什麼?和誰在一起?他告訴她,他向瓶中的精靈求了一個女人,這並沒有令她吃驚。強壓住一個哈欠,這個患了厭食症的美國女人回答他說,她也求了同樣的東西。沒有和別人共享運氣更差的運氣了。她求了一個男人,她笑了,帶著深深的疲倦和無盡的飢餓,把一切交給運氣,因為她自己選擇的時候總是選錯,那麼就讓別人替她選吧,她總是有空,隨叫隨到。

「我是個糟糕的情人。」她近乎驕傲地說,「我提醒你。但是我不接受任何指責。有錯的永遠是男人。」

「是的,」狄奧尼西奧說,「沒有冷淡的女人,只有無能的男人。」

「或者狂熱的,」女人思忖著,「我受不了愛情裡的狂熱,那會偷走所有的真誠。但我也受不了真誠。我只能忍受對我撒謊的男人。謊言,是愛情唯一的奧秘。」

她打了個哈欠,說他們得推遲性邀約。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