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恥

致胡利奧·奧爾特加

胡安·薩莫拉讓我在背後講這個故事。也就是說,他將一直背對讀者。他說他感到羞恥,或者用他的話來說:「我很痛苦。」「痛苦」作為「羞恥」的同義詞,是墨西哥語言中獨有的特色,就像用「上了年紀」來代替「老」,以免冒犯別人,或者是用「不大好」來淡化一個致命的疾病。羞恥使人痛苦,而痛苦,有時也令人感到羞恥。

所以,在我的整個敘述過程中,胡安·薩莫拉都不會對諸位轉過臉來。你們將只能看到他的後頸,他的脊背。我不說「他的屁股」,因為我們都知道這在墨西哥意味著什麼。「亮出屁股」,那是最為怯懦、投降和卑賤的低劣行為。這不是胡安·薩莫拉的情況。他身穿一件長長的xxl超大號大學套頭衫,正面印著學校的徽章,袖子很容易擼上去,衣身一直垂到緊裹著牛仔褲的大腿上。不,胡安·薩莫拉堅持要我告訴你們,他不會那樣做。他只不過想強調他的羞恥,也即他的痛苦。他不怪罪任何人。誠然,世界觸碰了他,而他也撞上了一個世界。

但歸根結底,發生的一切都從他身上碾過,也在他心裡發生。這才是意義所在。

這個故事發生在墨西哥石油繁榮時期,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打一開始,這就解釋了胡安·薩莫拉口中痛苦和羞恥的部分原因。羞恥因為我們像新富那樣慶祝繁榮,痛苦因為財富被濫用;羞恥因為總統稱我們眼下的問題是如何管理財富,痛苦因為貧困潦倒的人依然如故;羞恥因為我們變得浮淺、揮霍,被粗鄙的任性和可笑的自大所奴役,痛苦因為我們連羞恥都沒能管理好;痛苦和羞恥,因為我們不是做富人的料,適合我們的只有貧窮、尊嚴和努力……墨西哥向來不乏腐敗、專斷和權傾一時的人,但倘若他們至少是嚴肅的,那麼一切都會被原諒。(難道有嚴肅的腐敗和浮淺的腐敗之分嗎?)浮淺是無法容忍的,不可饒恕的,是對所有倒霉蛋的譏笑。那些年我們富極一時,沒過多久一覺醒來便破了產,落魄街頭,痛到笑,又笑到哭,我們的痛苦和羞恥便來源於此。

胡安·薩莫拉於是背朝著你們。二十三歲那年,得益於一個獎學金,他有機會去康奈爾大學讀書。他是個刻苦的學生,先是讀了預科,接著進入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學醫。他向各位發誓,若不是他母親被灌輸了在墨西哥強盛期有必要去美國高校讀個研究生的念頭,他本來覺得這就足夠了。

「你爸爸從來都不知道佔便宜。你看看,做了萊昂納多·巴羅索二十年的行政律師,到死連半個子兒都沒撈著。他腦子裡在想什麼?沒想著你,也沒想著我,小胡安,這你都不用懷疑。」

「他怎麼跟你說的,媽媽?」

「說什麼誠實就是足夠的回報了,說他是個正直的從業者,不會背叛馬里奧·德拉古埃瓦老師和法律系的其他老師們,他們教誨他律師是個高尚的職業,一個自身腐敗的人是沒法捍衛法律的。可是,又不是什麼違法的事,我跟你爸說,貢薩洛,因為幫忙或者把一件事呈給萊昂納多·巴羅索收個錢又不是犯罪。除了你,政府裡所有的人都發財了!」

「那叫賄賂,蕾拉。那是三重欺騙,再說,也是胡扯。要是事成了,好像是因為人家付錢給我才推動的,要是不成,顯得我像個竊賊,無論如何,我都是在欺騙部長,欺騙國家,也欺騙我自己。」

「一個公共工程的小合同而已,貢薩洛,我不過是讓你去要這個。然後人家給你佣金,就完事大吉了。又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可以用這錢在安蘇雷斯買處房子,從聖瑪利亞區搬出去。把小胡安送到美國大學去讀書。你看,孩子學習那麼好,要是浪費在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這幫混混中間就可惜了。」

胡安告訴我們說,母親給他講這些的時候臉上掛著一絲苦笑。那種強笑,他只在學校裡研究用的死屍臉上偶爾見過。

直到貢薩洛·薩莫拉律師死後,他的遺孀才得以唯一一次請求萊昂納多·巴羅索幫忙。您看能不能給小胡安一個獎學金,讓他去美國學醫。萊昂納多先生風度翩翩地說,這不成問題,他樂意之至,用這點小事來表達對薩莫拉的懷念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是一名那麼正直的律師,那麼盡職盡責的公務員……

我跟隨著胡安·薩莫拉,穿灰色套頭衫的墨西哥學生,走在紐約州伊薩卡市憂鬱的街頭,康奈爾大學就坐落在這裡。我不知道他在尋找什麼,這裡乏善可陳。主街上幾乎沒什麼商鋪,兩三個蹩腳的餐館,緊接著就是山脈和峽谷。胡安幾乎感覺自己身在墨西哥,在聖胡安·德爾里奧或是特佩希,那些他有時會去郊遊的地方,去呼吸山林和峽谷的空氣,遠離都市的汙染。伊薩卡峽谷是一道幽深險要的斷崖,顯然也是個誘人的深淵。康奈爾大學因大量絕望的學生從這峽谷的橋上縱身躍下自殺而聞名。有個笑話說,這裡沒有一位老師膽敢責備差生,因為害怕他們跳下懸崖。

星期天這地方沒什麼好看的,於是胡安·薩莫拉將回他寄宿的人家去。那是個漂亮的住宅,淡粉色牆磚,藍板瓦屋頂,周圍環繞著收拾整齊的草皮,靠近房屋的地方鋪著石子。草皮一直延伸到屋後藤纏蔓繞、稀疏而幽暗的樹林裡。常春藤爬滿了粉色的磚牆。

在這裡,四季的風光彌補了城市的乏味。現在正值秋日,森林褪去衣裳,山上的樹木彷彿燒焦的牙籤。面對世界的暫時死亡,天空走下兩三個階梯,以便向我們所有人宣告上帝的沉默與哀痛。然而,康奈爾的冬天又還給自然一個聲音,報復著上帝,它銀裝素裹,播撒著冰塵和雪星,展開巨大皚白的披風,為大地鋪上華美的床單,也像是給天空一個回答。春天突如其來地迸發,又迅速彌留在一簇簇絢爛綻放的玫瑰中,它們在沉重、睏倦而遲緩的夏天徹底到來之前,散發著香氣,留下一縷忘卻。不同於迅捷的春天,夏天閒逸、慵懶,到處是滯積的死水、頑皮的蚊子、潮溼的氣息和濃綠的山坡。

峽谷映出四季,同時也吞噬四季,毀滅四季,將它們交給重力無情的摧毀,那窒息的擁抱,萬物的終結。這個峽谷是此地秩序中的旋渦。

峽谷邊上有個製造武器和彈藥的工廠,一座牆磚發黑、煙囪骯髒的可怖建築,簡直是醜陋的納粹之「夜與霧」的還魂。伊薩卡工廠生產的手槍是薩爾瓦多軍隊官方用槍,因此,薩爾瓦多軍官和士兵稱之為「小伊薩卡」。

胡安·薩莫拉要求在我講這些時背對著我們,因為將他作為賓客接待的那座寓所的主人是個成功的商人,過去曾涉足武器製造,但如今更願意做顧問,服務於為生產商和美國政府做國防合同的律師事務所。胡安·薩莫拉到來時,塔爾頓·溫蓋特和家人正為羅納德·里根在大選中戰勝吉米·卡特而歡欣鼓舞。他們每晚都看電視,為新總統的決定喝彩,還有他影星式的笑容,他結束政府過度干預的意志,他宣佈美國將再次迎來曙光的樂觀,以及他阻止中美洲共產主義勢頭的決心。

一家之主塔爾頓·溫蓋特是個和藹可親的大個子,年輕光鮮的臉上皺紋比舊馬鞍還要少,沙色的頭髮黯淡無光,同妻子夏洛特的一頭淺金髮和十三歲女兒貝琪的亮紅栗色頭髮對比鮮明。當溫蓋特一家坐下來看電視的時候,便會友善地邀請胡安加入。胡安不明白,當薩爾瓦多戰爭的駭人畫面出現時,他們是否會感到痛苦,修女在路邊慘遭屠戮,叛亂分子被準軍事部隊槍殺,一整村人在過河逃跑時被軍隊掃射……

胡安·薩莫拉轉身背對螢幕,言之鑿鑿地說,在墨西哥,人們也同這裡一樣擁護里根總統,因為他使我們免遭共產主義侵襲。他還說,墨西哥關心的是發展和繁榮,洛佩斯·波蒂略supsmallid="filepos69149"/small/sup政府的石油大開發就是明證。

聽到這些,美國人露出微笑,他們認為繁榮能對共產主義產生免疫,胡安·薩莫拉很想問問溫蓋特先生他同五角大樓的生意進展如何,但還是不問的好。他起先只是暗示,到後來著重宣稱的是,他們,薩莫拉家族,完全適應墨西哥的新興財富,因為他們一直都擁有土地、莊園和油田。「莊園」的西班牙語詞彙「hacienda」在美國頗具地位,他們在發音時甚至還會加上重重的氣聲——「窗園」(jacienda)supsmallid="filepos69841"/small/sup。胡安發現溫蓋特一家並不清楚石油是墨西哥國有財產,對他說的一切都欽羨不已。他們教條,儘管也是天真地以為,「自由世界」這個表達等同於「自由企業」。

他們很高興接待他,同時也是遵照傳統。一直以來,美國大學校園附近的私人住宅都熱情地接納著外國學生。來自拉美的富家子弟用這種方式來尋找一處與其家庭環境相仿的居所並不奇怪,尤其是,他們還可以迅速提高英語。

塔爾頓·溫蓋特肯定地告訴胡安:「有的孩子就是長時間對著電視學會了英語。」

他們一起在小螢幕上看了彼得·塞勒斯主演的影片《富貴逼人來》supsmallid="filepos70768"/small/sup,裡面那個可憐的人除了電視上學來的東西以外一無所知,卻恰恰因此偽裝成了天才。

溫蓋特一家問胡安·薩莫拉墨西哥的電視節目好不好,他只能誠實地回答說不好,無聊、粗俗、沒有自由,一位在年輕人中間很流行的優秀作家卡洛斯·蒙西瓦伊斯supsmallid="filepos71221"/small/sup曾稱之為「愚蠢的盒子」。這說法逗得貝琪捧腹大笑,聲稱要在她的課上學著說,theidiotboxsupsmallid="filepos71419"/small/sup。別假裝文化人了,小蛋殼腦袋,夏洛特一邊笑一邊捋著女兒的頭髮說。亮紅色頭髮的小姑娘抗議道,別弄亂我的髮型,要不晚上去做保姆之前我還得重新整理。胡安·薩莫拉驚訝於美國的孩子都從小小年紀就開始工作,做保姆,送報紙,或是在夏天售賣檸檬水。「這是為了給他們灌輸新教工作倫理,」溫蓋特先生鄭重其事地說。那他呢?他怎麼可能不看電視長大的?貝琪問。胡安·薩莫拉很清楚他該說什麼。在墨西哥,作為富人和貴族意味著擁有土地、莊園、僱工、優雅的生活方式、馬匹,穿騎馬服,有很多用人,這才是墨西哥有錢人的生活。不是看電視。由於他的東道主們頭腦中有著完全一致的觀念,所以他們理解它,稱讚它,羨慕它,然後貝琪出門去做保姆賺那五美元,夏洛特女士戴上圍裙去打掃廚房,塔爾頓先生留下來懷著強烈的義務感閱讀位列《紐約時報》暢銷榜首的書,一本間諜小說,順便確證了他對於紅色危險的偏執妄想。

如果說伊薩卡市類似一個市郊地獄,那麼康奈爾大學便是它的帕納薩斯山supsmallid="filepos72842"/small/sup:一座閃閃發光的廟宇,呈奶油色,有著現代的線條,有時看上去簡直像一件裝飾藝術品,還有大片大片鮮亮的綠地。由於地勢陡峭,校園各處由漂亮的土路和寬闊的石階相互連通,二者通向兩處墨西哥學生胡安·薩莫拉生活的中心。其中一處是學生聯合會,這裡試圖彌補伊薩卡所有的匱乏:書店、文具店、電影院、劇院、服裝店、郵筒、餐館和會議室。胡安·薩莫拉在這些區域之間活動,背朝著我們,試圖結交朋友。學生們的極度不修邊幅令他驚訝。他們戴棒球帽,即使在室內或問候女人時也不摘下來。他們很少刮乾淨鬍子,豎起瓶子對著嘴喝啤酒,穿無袖衫,時時刻刻展示著腋毛,炫耀著牛仔褲膝部的磨痕,有時甚至把褲腿剪至大腿,撕出毛邊來。他們坐下來吃飯時也戴著帽子,嘴裡塞滿漢堡、炸薯條和從塑膠袋裡取出來的套餐。當他們當真想要表現得不正式的時候,就會把棒球帽反過來戴,讓帽簷為後脖梗遮陽。

一天,一個身型健美、五官緊湊的金髮小夥子盛了一大盤義大利麵,用手抓著吃起來。胡安·薩莫拉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噁心,完全沒了胃口,迫使他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和同學發生口角。

「真噁心,你家裡沒教你怎麼吃東西嗎?」

「當然教了,我家人很有錢,你以為呢?」

「那你為什麼像動物一樣吃飯?」

「因為我現在是自由的。」金髮小夥兒塞得滿嘴說。

胡安·薩莫拉沒有穿西裝打領帶去康奈爾上學,而是穿牛仔褲、夾克衫、毛衣和鹿皮鞋。他父親在世時不得不忍耐這副「扮相」,「當年我們去聖伊德方索學院上課的時候都穿西裝打領帶」。漸漸地,胡安開始簡化他的行頭,套頭衫,帆布鞋,但是,背對著我們,他一直保有起碼的端正。他以另一種方式想起了他的父母。他覺得學生邋里邋遢的裝扮是一種拉平社會背景的方式,這樣就不會有人問起家庭出身和經濟地位。所有人都一樣,被牛仔制服、棒球帽和網球鞋的扮相拉平了。只有在他的庇護所,溫蓋特家的宅邸,胡安·薩莫拉可以在所有人的認可下無所顧忌,甚至是令他們震撼地說:

「我的家族很古老。我們一直都是有錢人,擁有莊園、馬匹、僕人。如今有了石油,我們也不過是還像以前一樣生活,只是還要更奢侈。希望有一天你們來墨西哥到我家做客。我母親會很高興招待你們,並感謝你們對我的精心款待。」

夏洛特女士是胡安所見過的第一位戴圍裙的金髮白人女士,她欽佩地感嘆:「西班牙上流社會的人教養真好!學著點,貝琪。」

夏洛特女士從來不稱胡安·薩莫拉為墨西哥人,唯恐冒犯他。

胡安的另外一處活動空間是醫學院,特別是有著希臘式線條的階梯會堂,潔白、堅實,處在一座小山頂端,似乎是為了防止氯仿和甲醛的味道汙染校園其他地方。在這裡,那種衣冠不整的時尚被醫學院的白色制服所取代,儘管門診長大褂的底端有時會露出長滿汗毛的腿,和鮮有例外的黑不溜秋的帆布鞋。

男人女人,一律白衣,使得整個樓裡有一種宗教團體的氣氛。從它明亮的走廊裡,走過年輕的修士和修女。胡安忽然想到,貞潔應該是這個年輕醫生團體的規矩。此外,白色制服(當不露出汗毛腿時)更凸顯了這一代人的雌雄同體。有些女孩子頭髮很短,而有的男孩子卻留著長髮,有時候,從後面看(背對著我們),很難分辨性別。

胡安·薩莫拉在墨西哥間或有過一些性關係。性不是他的長項。他不喜歡妓女,墨西哥大學裡的女同學要求又很多,很耗費心神,她們讓他分心,談論著建立家庭或是獨立,這樣或那樣生活,堅決地去獲取成功,那種決心使他感到自己像個臭蟲,感到負罪,為他不能——永遠或是暫時——成為他所能夠成為的一切而羞恥。胡安·薩莫拉的不幸在於,他把生活中的每一個階段都誤認為是決定性的、最終的。恰如有些年輕人順其自然,聽憑偶然,還有一些人認為每二十四小時,世界就會毀滅一次。胡安便是後者。儘管不願承認,他知道,母親因為生活拮据的苦悶,父親正直的驕傲以及他對父親道德優勢的不確定,帶給他一種持久的驚懼感和緊迫感,然而,這感覺卻總是被灰暗而嚴酷的日常生活的洪流所嘲弄。如果他能夠接受歲月安詳的腳步,也許,他早就已經和某個女孩建立差不多穩定的關係了。但是她們都在胡安·薩莫拉身上看到一個太過緊繃、驚恐、不自信的男孩兒,一個羞愧地背對著這個世界的人。

「你為什麼總是朝後看?你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們嗎?」

「別害怕,過馬路吧。這兒沒車。」

「喂,別弓著背,沒人打你。」

現在,在康奈爾,他穿上白大褂,洗淨了手。他將第一次做解剖,與另一個學生一起。他會攤上男的還是女的?他不由得去想這個問題,因為它也適用於即將要解剖的屍體。

教室裡一片昏暗。

胡安·薩莫拉摸索著靠近依稀可見的解剖桌。這時,他的背蹭上了另一個人的。兩個人都緊張地笑了。刺眼而無情的燈光,像來自睚眥必報的耶和華,突然間亮起來,看門人為沒及時趕到道歉。他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他總是儘量比學生到得更準時。

胡安·薩莫拉該先看誰?學生還是屍體?他低下頭,看到蓋著床單的死者。又抬起目光,看見一個人背對著他,髮色金黃,長髮披肩,肩膀不太寬闊。他轉過身,揭開床單,露出屍體的臉來。是男是女已無從判斷。死亡不僅抹去了他的時間,也擦去了他的性別特徵。是個老人,這沒錯。像蠟做的一樣。必須要把屍體當成是蠟做的,這樣解剖起來更容易。他的眼睛沒有閉好,胡安感到那雙眼睛仍在哭泣,嚇了一大跳。但是塞著棉花的尖鼻子,僵硬的下頜,凹陷的嘴唇,已經不是他的或我們的了。死亡奪走了個體身上的人稱代詞。已不再是他或她,你的或我的了。另外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把手術刀遞給了他。

他們戴著口罩,在沉默中工作。和他一起解剖的那個金髮、瘦小卻果斷的人,比他更熟悉死人的內臟,引導著他在適當的時候下刀。他,抑或她,是個專家。胡安大膽地去看那雙眼睛。是棕色的,那種榛子的顏色,有時會出現在最美的盎格魯-撒克遜人身上,因為這罕見的顏色,幾乎總是伴隨著夢幻般的眼瞼,幽深的慾望,自然卻也強烈。

隔著手術檯、口罩和白大褂,他們戴著手套的手碰到了一起,那手套有著和避孕套相同的質地。只有兩雙眼睛看見了彼此。這時,胡安·薩莫拉對我們露出臉來,他轉身望向我們,扯下口罩,不再背朝著我們,露出他梅斯蒂索人supsmallid="filepos81270"/small/sup的面容,年輕、黝黑,骨骼出眾,稜角分明,他甜點般的皮膚,像粗紅糖,像桂皮甜麵包,像咖啡加牛奶,下巴溫柔而堅定,下嘴唇肥厚,他水汪汪的黑眸子遇上了榛子般的棕眼睛。胡安·薩莫拉不再背對著我們。他本能而激情洋溢地對我們轉過臉來,湊近另一個的嘴唇,融成一個解脫而徹底的吻,洗去了他所有的不自信,所有的孤獨,所有的痛苦與羞恥。兩個小夥子相互親吻,以此來戰勝死亡,即便不能永遠,至少是現在,在這一刻,急切、顫抖而熾烈。

吉姆是個二十二歲的小夥子,溫文爾雅,嚴肅好學,熱衷於政治和藝術。由於這些原因,其他學生稱他為「吉姆爵士」。金髮、榛子色的眼睛、瘦小的身形,伴著結實的肌肉、勻稱的骨架和靈敏的神經,還有特別值得一提的極為靈巧的手和修長的手指。他會是個了不起的醫生,胡安·薩莫拉說,但不是因為他的手和手指,而是因為志向。胡安不辭遙遠送來口信告訴我們,吉姆有一點像他的父親貢薩洛·薩莫拉,一個專注的人,剛直的人,然而不同於他的父親,他並不惹人同情。

兩個年輕男子總在一起,一個金髮,一個黑髮,反差強烈。起初在校園裡很是引人注目,隨後便慢慢被接受了,甚至因為相互之間一目瞭然的親暱和自然流露的情感而引人羨慕。在愛情上,胡安·薩莫拉終於感到了滿足與認同,同時也感到意外。此前,他的確從未意識到自己的同性戀傾向,如今以這樣的方式感受到它的顯露,同這個男人,如此充盈而激情,伴著這樣的滿足與理解,使他內心充滿了平靜的驕傲。

他們繼續一起學習,一起工作。他們的談話和生活擁有某種即時性,彷彿因為吉姆爵士,胡安·薩莫拉的不幸——那種每一天都像是最後一天,或至少是決定性的一天的恐懼——變成了他的幸運。在好幾周的時間裡,沒有從前,也沒有以後,共享的歡愉充溢著每一天,將其他時間的其他擔憂都擋在了門外。

一天下午,他們一起做著解剖,吉姆第一次問起胡安在墨西哥的學業。胡安說,他趕上在大學城讀書,但有時候會經過聖多明各廣場的老醫學院。那是一座很優美的殖民時期建築,曾經是宗教裁判所所在地。這句話引起了吉姆爵士一陣緊張的笑,那是第一次,他感到胡安同他拉開距離,回到一個不但久遠,而且對這顆盎格魯-撒克遜靈魂來說也是禁忌和憎惡的年代。胡安繼續說了下去。直到一八七三年,墨西哥都沒有女醫生,第一位女醫生瑪蒂爾德·蒙託亞也只被允許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解剖穿著衣服的屍體。

吉姆神經質的笑聲稍稍打破了胡安對宗教裁判所的簡單提及在兩人之間引起的緊張氣氛,或是距離感(二者或許是一回事?)。那是某種過去的東西第一次侵入到兩個小夥子本能地只活在當下的關係中。胡安·薩莫拉心頭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哀傷,他感到,在那一刻,同時開啟了一種更加危險的視角,那就是關於未來的。他們緩緩蓋上了一具自殺身亡無人認領的美麗姑娘的屍身。

胡安·薩莫拉特別留意把和吉姆的約會都安排在下午,以便按時回到溫蓋特家,與他們共進晚餐,一起看電視並評論一番。這時候里根啟動了他針對尼加拉瓜的骯髒的秘密戰爭,說不清為什麼,這開始令胡安·薩莫拉反感。相反,塔爾頓贊成里根讓美洲的馬克思主義就到此為止的決定。也許,這是造成夏洛特和塔爾頓日漸冷漠的原因,而小姑娘貝琪的不明就裡惹人發笑,每當胡安到家時,她就會被打發回自己的房間。難道胡安·薩莫拉長著一張游擊隊員和桑地諾主義supsmallid="filepos85704"/small/sup者的臉嗎?

當然,胡安很快就明白,在一個這麼小的市鎮,關於他同性關係的流言早已從帕納薩斯山傳到了地獄來。但他決定不妥協,一如平常,因為他們的關係正是如此,一段平常的關係,對此除了吉姆和他,別人無權置喙。

吉姆太敏感了,他有著靈敏的「天線」,察覺到了愛人身上某種不寧的心緒。他知道不是因為兩人之間的關係。相擁在吉姆宿舍的床上,胡安想要為那天下午表現失常道歉,吉姆撫摸著胡安靠在他肩上的頭,對他說這很正常,在每個人身上都會發生。他們兩個是醫生,應該很清楚圍繞著性行為的各種刻板印象,無論是哪種特徵的性,從所謂的手淫會導致青少年發瘋,到老年人實際上很正常的對色情素材的使用。不過關於同性戀的說法是最糟糕的,他理解。溫蓋特一家不能容忍一對同性伴侶。讓他們反感的不是種族差別,也不是階層差異。但胡安從來沒有在吉姆面前裝有錢人,他什麼都沒說過,吉姆對過去不感興趣。

胡安正要親吻吉姆,吉姆卻坐了起來,裸著身子,憤然地說,他才不能容忍那些人呢,不能容忍他們令人作嘔的清教主義,他們醜陋的偽善面具,他們在政治和性方面永恆的不容侵犯的神聖性。他暴怒地轉過身看胡安。

「你知道你的房東塔爾頓·溫蓋特先生是做什麼的嗎?虛抬和五角大樓做生意的私營企業的報價。你知道溫蓋特先生賣給空軍的飛機馬桶要多少錢嗎?二十萬美元一個,就為了能舒舒服服地在天上拉屎!國防支出和溫蓋特公司的收入是誰支付的?我,納稅人。」

「但是他說他崇拜里根,因為他消滅政府,降低稅收……」

「你問問溫蓋特先生他是否願意讓政府減少花在國防、拯救破產的銀行或者補貼低效農民上的開支。你問問他,看看他會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