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恥

「他很可能會說我是共產主義者。」

「他們是些犬儒主義者。他們想要所有的領域都有企業自由,除了武裝軍隊和拯救奸詐的銀行家。」

胡安·薩莫拉很難接受吉姆爵士的道理,因為這會打破他一直以來恪守的準則——得到溫蓋特一家的喜愛,與他們和睦相處,並通過他們,與美國社會和睦相處。但這個批評是他的愛人丟擲的,這個世界上胡安最愛的人,他斬釘截鐵,怒氣衝衝,不在乎任何人的反應,連胡安的也不在乎。

胡安早就擔心會發生這樣的事,擔心它會打破這對伴侶與世隔絕的完美親密,愛人之間的自給自足。他憎恨這個世界,這個好管閒事的殘忍的世界,偏偏喜歡介入情侶之間,不為得到任何好處,除了拆散他們的邪惡的快感。他們還能再次享有這個小插曲發生之前的那種圓滿嗎?胡安相信可以,他加倍表達他對吉姆爵士的愛和忠誠,他的寵溺,他的關心。或許,他想要重建那種完美的意願太明顯了。太過完美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出現裂隙。

他們又一次在一起,戴著白色口罩和手套,解剖著又一具女屍,是個老人。吉姆爵士讓胡安再給他講講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就是原先是墨西哥宗教裁判所,後來變成了醫學院的那個地方。同一個地方一天用來折磨人,第二天又用來救死扶傷,這個想法讓他樂不可支。胡安轉移開話題,給他講起聖多明各廣場和「福音傳道者」的古老傳統。福音傳道者是一些老人,用著和他們自己一樣古老的打字機,坐在大門前,記錄著不識字的人口述的想要寄給他們的父母、伴侶或是朋友的信。

「他們怎麼知道打字員會對他們誠實?」

「他們不知道,要憑信心。」

「信任,胡安。」

「對。」

吉姆摘掉了口罩,胡安對他做了個警告的手勢,要當心,已經有過一次了,第一次的時候,他們兩個在屍體旁親吻,死人身上的細菌已經致死過不止一個粗心大意的醫生了……吉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讓他對他說實話。什麼實話?關於你的家庭,你的家。吉姆知道學校裡的傳言,說胡安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家裡有莊園,如此種種。胡安從沒對他說過,因為他們從不談論過去。現在,吉姆請求他向他口述一封信,彷彿他,吉姆,是廣場上的福音傳道者,而他,胡安,是個不識字的人……

「那不是真的。」胡安再次背轉身,但卻毫不猶豫地說,「是純粹的謊言,我們住在一所很簡陋的公寓裡。我父親是個正直的人,到死都身無分文。我母親一直為這個指責他,到死都會一直指責他。我為他們倆感到痛苦和羞恥。我為我父親沒用的道德痛苦,沒有人記得也沒有人珍視,一點兒屁用也沒有。如果他曾經有錢,人們反而會稱讚他。我為他沒有貪汙,為他是個可憐蟲而感到羞恥。但是如果他真的貪汙了,我也一樣會覺得羞恥。我的老爸啊,我可憐的,可憐的老爸。」

他感到解脫、乾淨。他對吉姆爵士是誠實的。從現在起,兩個人之間再沒有哪怕一個謊言了。想到這兒,他感到一閃而過的不安——吉姆爵士也一樣,他也可以對他誠實。

「給我講講吧,不用覺得‘痛苦和羞恥’,就像你說的。這大概相當於英文裡的pity和shamesupsmallid="filepos92311"/small/sup吧。」吉姆說。

「我為我的母親痛苦,她總是抱怨著沒能實現的事,為必須接受她的生活,為它永遠不會變成另一種樣子而傷心難過。她的自憐讓我羞恥,你說得對,就是selfpitysupsmallid="filepos92670"/small/sup那個可怕的罪孽,一天到晚自怨自艾。對,我覺得你說得沒錯。必須得有一點同情心才能把為別人感到的痛苦和羞恥掩蓋起來。」

他握緊吉姆爵士的手,說他們不應該談論過去,他們在當下是那麼靈犀相通。吉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他,胡安覺得那眼神簡直和那個死去而不肯合上眼的女人的一樣,那個他們沒有解剖完的女人。

「這麼說我很難過,胡安,但是我們也必須要談談將來了。」

胡安做出下意識卻激烈的手勢,兩個迅疾而同步儘管也是重複的動作,一隻手捂住嘴,好像在乞求沉默,另一隻手伸向前,拒絕和阻擋著即將來臨的東西。

「對不起,胡安。我真的為我要對你說的話感到痛苦,哦,甚至是羞恥。你知道,沒有人能完全主宰自己的命運。」

胡安對康奈爾背轉身,這一次,是真正意義上的。他退了學,禮貌地辭別溫蓋特一家,他們表現出十分吃驚、惶恐不安的樣子,問他為什麼,和他們以及他們在家裡對待他的態度有關嗎?然而他們的眼神里卻流露出如釋重負和暗暗的確信:早料到最後會不歡而散……他說希望有一天再見到他們,他會很樂意帶他們騎馬在莊園裡轉轉。「如果你們去墨西哥的話,就來找我吧。」

溫蓋特一家鬆了口氣,但同時也感到歉疚。塔爾頓和夏洛特就此討論過幾次。這小夥子開始和吉姆·羅蘭茲走到一起的時候,準是察覺到了房東一家態度的變化。他們破壞了熱情好客的規矩嗎?他們被不理性的偏見左右了嗎?有可能。可是偏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根除的,全都由來已久,比政黨或是銀行賬戶還要真實。黑人、同性戀、窮人、老人、女人、外國人……這個清單無窮無盡。可是貝琪呢,何必要讓她面臨不良的影響,讓她接觸到這種荒唐可恥的關係。她是單純的,單純應當被保護。貝琪偷聽著他們竊竊私語,而他們還以為她在看教育節目《芝麻街》,她努力裝出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他們要是知道真相就好了。十三歲,就讀於一所私立學校。他們能責怪她什麼呢?錢是用來做什麼的?日復一日,從早到晚,重複著關於「自我一代」的老生常談,megenerationsupsmallid="filepos95506"/small/sup,擁有一切任性和享樂的權利,以及唯一的價值觀——我。她的父母難道不是這樣嗎?他們不正因為是這樣才成功的嗎?他們又能要求她什麼呢?做一個新英格蘭獵巫時代的清教徒嗎?於是,小姑娘沉浸在電視的內容裡,不再去聽父母的聲音,他們也不想被聽到。她問了自己一個令她十分困惑的問題,怎麼做到享有一切又看起來像個非常高尚的清教徒?血液在發癢,身體在改變,貝琪為得不到答案而苦惱。她抱起兔子玩偶,貿貿然對它說,你呢?小兔子,你懂嗎?

胡安坐在飛往墨西哥城的西部航空航班的經濟艙裡。在雲端,他試圖想象一個沒有吉姆爵士的未來,並滿懷苦澀和悲傷地接受了它,彷彿他的生活已被一筆勾銷。這就是先接納了過去,然後又接納了將來的壞處。這就是從他們毫無理由相愛著的剎那走出來的痛苦,在那一剎那,他們是單一時間和單一空間的主人,那個繾綣青春的伊甸園,隔絕了父母、朋友、老師和上司,卻沒能隔絕別的戀人。

懸在半空中,胡安·薩莫拉想要回憶起一切,好的、壞的,只再回憶這麼一次,然後就永遠地一筆勾銷,再也不去回想發生過的事。再也不為過去感到仇恨、痛苦、羞恥和同情,像他可憐的父母所經受的那樣。也不去感受那種pity和shame,無論是為自己,為吉姆爵士,還是為他們將要生活的未來,永遠天各一方,悽楚的胡安·薩莫拉的未來,和幸福、舒適、安穩的吉姆爵士的未來——他那早已約定了的婚姻,早在認識胡安之前,在大陸的另一端,由兩個西雅圖富有的職業階層家庭安排了的婚姻。在那裡,他們期待著前途無量的年輕醫生結婚生子,這是使人尊敬、使人信任的。在盎格魯-撒克遜傳統中,作為紳士教育的一部分,一段同性戀經歷是可以被接受的,牛津的英國學生沒有一個不經歷這樁事,他這麼說是指萬一被人得知,然而康奈爾和西雅圖相距遙遠,這個國家廣袤無垠,而愛情是脆弱渺小的……

「我們有錢人,借一位好作家的話對你說吧,我們和其他人不一樣。」吉姆爵士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他想起僅有的一次,他怒氣衝衝、義憤填膺地控訴塔爾頓·溫蓋特的虛偽。那個吉姆爵士,是胡安想要記住的。

他把滾燙的前額緊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對所有的一切背轉身去。下面,康奈爾的峽谷對他來說無足輕重,它不召喚他,它不屬於他。

四年後,溫蓋特一家去坎昆度假的時候,在墨西哥城稍作停留,好讓貝琪看看奇妙的人類博物館。小姑娘如今已經是個十七歲的學生了,儘管學著媽媽的樣子把頭髮染成了金色,卻仍然蒼白無光。她十分好奇,近乎放肆。在酒店大廳交上個墨西哥小男友,一起去庫埃納瓦卡玩了一天。那是個激情澎湃的男孩兒,這似乎惹惱了載他們去的司機,一個壞脾氣、不自信的傢伙,喜歡在彎道用速度來嚇唬旅客。

是貝琪慫恿她的父母突擊造訪胡安·薩莫拉的,那個一九八一年曾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墨西哥學生,你們還記得嗎?他們怎麼會不記得。由於塔爾頓和夏洛特對胡安從他們家離開的方式感到有些愧疚,便接受了女兒的提議。再說,胡安·薩莫拉本人曾經邀請過他們。

塔爾頓打了個長途電話到康奈爾詢問胡安的地址。學校的電腦馬上就為他們找了出來。那不是一個鄉間的地址。

「可是我想看看‘窗園’是什麼樣子。」貝琪說。

「這大概是他家在城裡的房子。」夏洛特說,「要不我們打電話給他?」

「不,」貝琪吵嚷著,「我們最好給他個驚喜。」

「你可真愛胡鬧。」她父親說,「不過我同意。要是打電話給他,也許他會想辦法不見我們。我覺得他走的時候帶著怨氣。」

載貝琪去庫埃納瓦卡遊玩的同一個司機現在載著她和她的父母。他的臉上掛著嘲弄的微笑。誰能想到,前一天她還在車上和一個十足的鄉巴佬沒完沒了地熱吻,而現在,這個虛偽的姑娘卻一臉莊重,和這對尊貴的美國夫婦在一起,這樣的事倒也不算稀罕,可是他們找的是個不可能的地方。

「聖瑪利亞區?」萊安德羅·雷耶斯——這個名字是塔爾頓在行駛證上看到並默記在心裡的,以防萬一——幾乎笑出聲來,「這是第一次有人要我帶去那裡。」

他們不僅穿過了洶湧、動盪、喧囂如同一條只剩下碎石的枯水河的城區,不僅鑽進了像腐壞的奶油般陰鬱的空氣裡,也穿越了墨西哥聯邦特區經歷的那些混亂不堪的無政府的不朽歲月:交織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時光,就像將成為其兒女父親的小男孩兒,就像將成為爺爺曾從這些街道走過的唯一證明的孫子。一路向北,從馬里亞諾·埃斯科韋多區到國家空軍大道,再到阿爾瓦拉多橋和布埃納維斯塔車站,過了聖拉斐爾,在建築與廢墟之間,一切越來越低矮,越來越變幻不定,什麼是新的,什麼是舊的,這座城市裡什麼正在新生,什麼又在死去,都是一回事嗎?

溫蓋特一家面面相覷,驚愕不已,一臉痛楚。

「也許是弄錯了。」

「不會的,」司機對他們說,「我們到了,就是那個公寓樓。」

「我們最好回去吧。」塔爾頓說。

「不,」貝琪幾乎叫喊起來,「我們都到這兒了,我都好奇死了。」

「那你自己去吧。」她媽媽說。

他們在那座檸檬綠色的亟待重新粉刷的樓前等了一會兒。這座樓總共有三層,陽臺上晾著衣服,還有一個電視天線,入口處有個冷飲鋪。一個臉頰泛紅、圍著圍裙但燙了頭髮的姑娘整理著冰箱裡的飲料瓶。一個滿臉皺紋、頭戴草帽的矮個小老頭從門口探出頭來,好奇地朝他們張望。一邊有個修車攤兒。一個賣蕉葉玉米粽子的人經過,吆喝著紅的、綠的、辣的、甜的、黃油的。司機萊安德羅·雷耶斯——塔爾頓·溫蓋特在行駛證上看到的名字——不停地用英文談論著債務、通貨膨脹、生活成本、比索貶值、工資縮水、毫無用處的養老金,一切都是窮愁潦倒的樣子。

貝琪從樓裡出來,匆忙上了車。

「他不在家,他媽媽在。她從視窗看見了汽車,她說已經很久沒有人來她家做客了。胡安很好,在一家醫院工作。我讓她發誓不要告訴胡安我們來過。」

每天夜裡,胡安·薩莫拉都會做完全相同的夢。有時候,他很想夢見些別的。他想著其他事情睡下,但是無論他怎麼努力,那個不變的夢總是會回來,分毫不爽。於是,他繳械投降了,屈從於夢的權威,把它變成一個無可逃避的夜間伴侶:一個情人般的夢,一個想必是摯愛著它所造訪者的夢,因為它不肯被驅離這副身體——從前的墨西哥學生的第二副身體,如今年輕的社會保險醫生胡安·薩莫拉。

一個又一個的夜晚,這個夢迴來,幾乎棲息在他身上,他的雙胞胎,他的化身,他的神秘襯衣,想要它離開除非扯去做夢者的皮膚。他用一種夾雜著迷惑、感激、拒絕和愛戀的情感做這個夢。當他想要從夢中逃離時,卻又強烈地渴望再次被它佔據;當他想要主宰夢時,日常生活便帶著苦澀的微笑在每一個拂曉探出頭來,用他所屬片區的醫院、救護車和太平間綁架他。被生活挾持著,也是夢的人質,胡安·薩莫拉每晚都會回到康奈爾,牽著吉姆爵士的手朝峽谷的橋上走去。正值秋天,樹木重又裸露如同黑色的針。天空走下幾級臺階,而峽谷比蒼穹更深遠,用一個虛假的諾言召喚著這對年輕的戀人:天空在這谷底,天空口朝上存在,呼吸著雜草和荊棘,它的氣息是綠色的,它的臂膀棘刺橫生,應當向天空獻身以回報它,把那個錯置天堂、將其升至雲端的謊言顛倒過來,天堂如果存在,就在地心深處,用它潮溼的懷抱守候著我們,在那裡,肉身與泥土交融,巨大的母親子宮與創造的泥漿交融,生命從它偉大的繁衍深處誕生,並不斷重生,而從來不是從天空的幻想中誕生,不是從那些飛行航線中誕生,它們虛假地連線著紐約和墨西哥,連線著大西洋和太平洋,卻拆散、破壞著戀人之間美妙的合一,他們理想的雌雄同體,他們連體似的一致,他們至美的變態,他們魔鬼般的完美,好將他們拋向互不相容的命運,拋向相反的地平線。當墨西哥夜幕降臨時西雅圖是幾點?為什麼吉姆的城市面朝碧綠的海,而胡安的城市面朝飛揚的塵土,為什麼海岸的空氣純淨透明,而高原的空氣汙濁不堪?

胡安和吉姆跨坐在峽谷的大橋上,深深地互相凝望,一直望到墨西哥黑眼睛和美國棕眼睛的最深處,無需觸碰,他們用目光佔有彼此,理解了一切,接納了一切,不含怨恨,不抱幻想,卻準備好去擁有一切,愛的起點成了愛的終點,再也沒有可能分開,無論日常生活怎樣將他們割裂。

他們對視、微笑,一同起身站上橋欄,牽起手,一同躍入虛空,閉著眼睛,卻深信所有的季節都相約來看他們一起死去,冬天播撒著冰塵,秋天用紅色和金色的聲音哀悼著世界的暫時死亡,夏天遲緩、慵懶而濃綠,終於,又是一個春天,不再轉瞬即逝、難以捕捉,這一次永恆長存,整個峽谷長滿了玫瑰,墜落溫柔而致命,直到露水沐浴著他們兩個,手牽著手,緊閉雙眼,吉姆爵士和胡安,此刻,親如兄弟……

胡安·薩莫拉,是的,是他讓我把這一切講給你們聽。他感到痛苦,感到羞恥,但心懷憐憫,他對我們轉過臉來。

全名何塞·吉列爾莫·阿貝爾·洛佩斯·波蒂略-帕切科(joséguillermoabellópezportilloypacheco,1920—2004),墨西哥律師、經濟學家、作家,1976年至1982年擔任墨西哥總統。

hacienda指西班牙和拉美傳統經濟中特有的大莊園、大種植園、大牧場。在西班牙語中,字母h不發音,該詞彙引入英語中後,h按照英語發音方式傳送氣音。

《富貴逼人來》(beingthere)是20世紀70年代末期的一部政治諷刺喜劇,講述一位頭腦簡單的老園丁,全部的生活就是看電視,卻因為偶然的原因憑藉在電視上學來的「廣博」知識當上了政客們倚重的智囊。

卡洛斯·蒙西瓦伊斯(calosmonsiváis,1938—2010),墨西哥著名作家、記者。

英語,意為「愚蠢的盒子」。

希臘南部的一座山,傳說是太陽神和眾文藝女神居住的靈地。

歐洲白人和美洲印第安人混血形成的人種。

得名於奧古斯托·塞薩爾·桑地諾(augustocésarsandino,1893—1934),尼加拉瓜反美游擊隊領導人,拉丁美洲諸國反抗美國控制的標誌性英雄人物之一。

英文,pity意為「同情、憐憫」,shame意為「羞恥」。此處吉姆錯將西班牙語中的「痛苦」一詞理解為了「同情」。

英文,意為「自憐」。

英文,意為「自我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