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埃克托·阿吉拉爾·卡明
一
「坎帕薩斯supsmallid="filepos3592"/small/sup完全沒有任何遊客會感興趣的東西。」《藍色嚮導》supsmallid="filepos3738"/small/sup中這句斷然的評價引得米切琳娜·拉博爾德微微一笑,笑容短暫地打破了她那俏麗臉龐上完美的對稱——一位法國愛慕者曾稱之為「墨西哥小面具」,那種墨西哥美人特有的精緻無瑕的骨骼,彷彿不會被時間所侵蝕。對死亡來說完美的臉,那個獻殷勤的男人又補充道,而這一句米切琳娜就不喜歡了。
她是個品味高雅的年輕女人,這源於家庭的教育、傳承和薰陶。她來自一個「老家族」,即便是生在一百年前,所受的教育也不會太過不同。「世道變了,但我們不變。」仍是家庭頂樑柱的她的奶奶總是這麼說。只不過,昔日在這些良好教養的背後有著更多的權勢,有莊園田產、法律之外的特權和教會的祝福——還有裙撐。裙撐使身材的不足之處更易於掩飾,而現代服裝則將其暴露無遺,牛仔褲凸顯出肥大的臀或是瘦削的腿。「咱們的女人樣子像畫眉,」爺爺的話音猶在她耳邊(願他安息),「腿兒細,屁股肥。」
她想象自己穿著裙撐,感覺比穿牛仔褲更自在。知道自己被人想象著,不被察覺地偷偷交叉起雙腿,甚至斗膽在裙撐之下不著一物,讓那常被人津津樂道的臀部,那最隱秘的羞恥的間隙裡,接納著新鮮而自由的空氣,清楚男人們只能去想象她的樣子,那該多美好!她厭惡在海灘赤裸上身的潮流,視比基尼為敵,穿迷你裙也是勉為其難。
正當她想著這一切滿臉緋紅的時候,乘務員來到身邊輕聲耳語,提醒她這架格魯門私人飛機即將降落在坎帕薩斯機場。她試圖在沙漠、光禿的山丘和翻滾的塵土中分辨出一座城市,卻什麼也沒看到。一片海市蜃樓擄走了她的目光:遙遠的河流,再過去是成片的金色屋頂、林立的玻璃大廈、一個個如同碩大石頭編織扣般的公路交點……然而,那是玻璃邊界的另一側。而這下面,那本旅遊手冊說得沒錯:什麼都沒有。
迎接她的是萊昂納多先生,她的教父。僅僅六個月前,在首都見面後,他向她發出邀請:「來我的家鄉轉轉吧,你會喜歡的,教女。我派我的私人飛機去接你。」
無需諱言,她喜歡她的教父。他是個五十歲的男人,比她年長二十五歲,身材健碩,留著絡腮鬍子,半禿頂,卻有著羅馬皇帝般完美、古典的輪廓,伴之以恰到好處的笑容和眼神。尤其是那雙充滿幻想的眼睛,好像在對她說: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米切琳娜本來拒絕純粹的完美,因為在她遇到過的帥氣至極的男人裡,沒有一個不讓她失望。他們自認為比她更好看,美貌賦予了他們令人無法忍受的霸道勁兒。教父萊昂納多擁有完美的輪廓,然而他的臉盤兒、禿頂和年齡本身又消解了這種完美……可是,他的笑容卻又像是在說:別把我太當真,我這人喜歡調情沒個正經;然而,那眼神,卻再次散發出難以抗拒的激情,對她說著,我愛上一個人會很認真,我會索取一切,因為我也會付出一切,你怎麼說?
「你說什麼,米切琳娜?」
「哎呀,教父,我是說,我出生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你怎麼說六個月前才剛……」
他打斷她:
「這是我第三次認識你,教女。每次我都覺得像第一次。還能有多少次?」
「但願還有很多次。」她沒想到說完竟面紅耳熱,不過沒有人會注意到,因為她剛剛在錫瓦塔內霍supsmallid="filepos7951"/small/sup待了十天,誰也分不清她是因為害羞而臉紅還是隻不過被太陽曬傷了。但她是個無論走到哪兒都能照亮整個空間的女人,她與所到之處融為一體,並把那些地方襯得更美。在公共場所,總有男人的口哨合奏曲迎接她,在坎帕薩斯的小小機場也不例外。不過,當這些流裡流氣的小青年看到是誰與她同行,便頓時恭恭敬敬地閉了嘴。
萊昂納多·巴羅索先生不僅在這北方勢力強大,在首都也一樣。米切琳娜·拉博爾德的父親請時任部長的萊昂納多做他女兒的教父,目的顯而易見:庇護、野心和一丁點兒的權力。
「權力!」
很好笑。六個月前在首都,她的教父親口這樣解釋給他們聽。墨西哥的健康在於週期性地更新它的精英階層,敬酒不成,便罰酒。當本土貴族持續個沒完沒了,我們就把他們趕下去。確切地說,這個國家的社會和政治智慧在於懂得急流勇退,為不斷的更新換代敞開大門。在政治層面,拒絕連任是我們了不起的減壓閥。這裡不會有索摩查supsmallid="filepos9301"/small/sup,也不會有特魯希略supsmallid="filepos9405"/small/sup。沒有人是不可或缺的。執政六年就回家去。貪了很多嗎?那更好。那是為讓他知道及時隱退不再多說一個字兒付出的社會成本。你們想想看,要是斯大林只在位六年,把權力和平移交給托洛茨基,托洛茨基再交給加米涅夫,加米涅夫接著交給布哈林,照這麼下去,如今蘇聯就真是世界第一強國了。在墨西哥,西班牙國王沒有授予過克里奧爾人supsmallid="filepos9938"/small/sup穩固的頭銜,共和國也沒有授封過貴族……
「但從來都有差別。」拉博爾德奶奶打斷他,她坐在自己的百寶箱前,「我的意思是,從來都有體面人。因為執掌權力三十多年就自詡為波菲利奧supsmallid="filepos10312"/small/sup時代貴族的人讓我覺得可笑。三十年算什麼!圖斯特佩克革命supsmallid="filepos10470"/small/sup後,我們家人看著波菲利奧·迪亞斯的擁護者開進首都的時候,都嚇壞了,這些披頭散髮的瓦哈卡supsmallid="filepos10675"/small/sup人是些什麼人?和西班牙雜貨販子與法國賣草鞋的混在一起。波菲利奧·迪亞斯!科爾庫埃拉們!裡曼圖爾supsmallid="filepos10892"/small/sup們!純粹的野心家!那時候我們體面人都是萊爾多supsmallid="filepos11036"/small/sup主義者……」
米切琳娜的奶奶八十四歲了,仍然是那麼從容自得。她頭腦清明,桀驁不馴,立身於權力集團的最外圍。她的家族在革命supsmallid="filepos11339"/small/sup後便失勢了,莎琳娜·伊卡薩·德拉博爾德女士逃遁於她那古怪的對於廢舊物什、玩意兒,特別是舊雜誌的收藏愛好中。凡是曾出現過的流行玩偶,無論是騎士馬梅爾託、小無賴邱巴米爾託、鯊魚船長,還是大力水手,都被她從遺忘中拯救出來,填充著棉花的布偶塞滿了一整櫃,她修補它們,在臟腑露出來的時候縫合它們。
明信片、電影海報、煙盒、火柴盒、飲料瓶蓋、漫畫雜誌,莎琳娜女士用極大的熱情囤積著這一切,幾乎要把她的兒女逼瘋,更別提她的孫子孫女了。直到一家經營紀念藏品的美國公司以大約五萬美元的價格買走了她一整套《今天、明天和永遠》雜誌,所有人都如夢方醒:在她的抽屜裡,她的櫃子裡,這位老人儲存的是一座金礦,是回憶之銀,記憶之珍寶……她是懷舊的女沙皇supsmallid="filepos12393"/small/sup啊!她最有文化的孫子說。
莎琳娜女士望著屋外的塞納河街,眼淚模糊了視線。如果人們也曾像她儲存米老鼠玩偶一樣儲存這座城市……不過,關於這個不提也罷。她留在這裡,見證了一座城市越是擴張越是坍縮的荒謬的死亡,彷彿墨西哥城本身就是一個可憐的生靈,出生、成長,又宿命般地死去……她重又把鼻子扎進收藏的幾卷《小男孩》漫畫雜誌裡,不指望任何人傾聽或是理解她銘文般的話:
「plusçachange,plusc'estlamêmechose...」supsmallid="filepos13153"/small/sup
她的家人在外交使團中謀得職務,以求體面地養家餬口,同時保持他們的習慣和文化,甚至幻想能夠維繫家族的榮耀。在巴黎,米切琳娜的父親被委派陪同當時年輕的議員萊昂納多·巴羅索。隨著一杯杯勃艮第葡萄酒,一餐餐大維富supsmallid="filepos13584"/small/sup盛宴,一次次盧瓦爾河谷城堡群遊覽,萊昂納多對這位來自舊家族的外交官的感激之情與日俱增,甚至延及他的妻子,緊接著是他剛出生的女兒。他未經請求,便主動提出:
「讓我來做這個小丫頭的教父吧。」
米切琳娜·拉博爾德·埃伊卡薩,便是那個首都女人。因為頻繁地出現在報紙彩頁中,諸位都認得她。一張經典的克里奧爾人面孔,白皙的皮膚透著地中海的暗影,橄欖和精糖調和的色澤。在雲霧般的眼瞼和一抹極淡的黑眼圈風暴保護下,修長烏黑的雙目呈現出完美的對稱;同樣對稱的還有直挺的鼻子,紋絲不動,只有鼻翼不安分也引人不安地微微翕動,彷彿一個吸血鬼正試圖從這光彩照人的身體裡緊鎖的暗夜中掙脫。還有那對顴骨,在肌膚之下看起來易碎得像鵪鶉蛋殼,卻超越肌膚的歲月,伴著笑靨開啟來,形成完美的顱骨。最後是她那烏黑的披肩長髮,飄逸、光亮,香皂的氣味多於髮蠟,令人戰慄地昭示著她身上其他隱秘的毛髮,致命而無可抗拒。下巴中央的美人溝,就像個凹陷的單引號,作為皮膚的分界,把每一樣東西都左右分開。
當萊昂納多見到出落成熟的她,這一切浮現在腦海,他馬上對自己說:「我要她做我的兒媳。」
二
這位首都女人見多識廣、漂亮、優雅,不動聲色地觀看著坎帕薩斯城的面貌。它塵土飛揚的中央廣場和一座簡樸卻驕傲的小教堂,牆垣破敗,而大門精工細雕、巍然矗立,宣告著巴洛克一直到達了這裡,這沙漠的盡頭,也只到這裡。到處是乞丐和流浪狗。魔法般豐盛美好的市場裡,大喇叭吆喝著減價貨,吟唱著波萊羅舞曲。這是個冷飲的帝國,還有哪個國家能消費更多碳酸飲料?扁圓形熱帶黑香菸散發著濃烈的煙霧。空氣裡飄著糖衣花生的氣味。
「看到你教母的樣子可不要吃驚,」萊昂納多先生對她說著,似乎是為了把她的注意力從醜陋的街景上移開,「她決定了做個拉皮手術,你知道的。還去了巴西,找那個著名的皮唐古伊supsmallid="filepos16208"/small/sup做的。回來的時候,我都沒認出她來。」
「我記不太清她的樣子了。」米切琳娜笑著說。
「我差點把她還回去。這個不是我老婆,我愛上的可不是這個……」
「我沒法對比。」米切琳娜說,語氣裡不經意流露出一絲妒意。
他笑了,而米切琳娜重又想起過去的時尚,想到掩飾身體的裙撐和遮臉的面紗,它使面孔變得神秘甚至是誘人。過去的光線是昏暗的。蠟燭和麵紗……她的家族歷史上有過太多修女,很少有什麼比自願的閉關修行更能激發米切琳娜的想象力,一旦深居其中,在庇護之下,想象力就完全釋放,喜歡誰,想要誰,向誰祈禱,懺悔些什麼……十二歲的時候,她渴望幽居在一座古老的殖民時期修道院裡,不停地祈禱,鞭笞自己,用冷水沖洗,然後再祈禱……
「我想永遠做個小女孩兒。聖母,庇佑我,不要把我變成女人……」
司機在一排巨大的鑄鐵圍欄前鳴笛,就像她曾在關於好萊塢的電影中看到過的影視城入口一樣。沒錯,教父對她說,這裡管我們這個街區叫迪士尼樂園,北方這兒的人很愛取笑人,可我們總得有地方住啊,教女,這年頭得加強防護,沒轍,必須守衛自己和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多想敞著門生活啊,像我們北方從前那樣,可現在就連美國佬也需要武裝護衛和警犬,有錢是種罪過啊。」
從前……米切琳娜的視線從墨西哥殖民時期的修道院和法國城堡的回憶中飄回到眼前真實的景象。這片高牆環繞的別墅群,半似城堡,半似陵園:有帶希臘式柱頭的宅第、飾有葡萄藤葉的柱子和秀頎的神像;有帶著噴泉和石膏尖塔的阿拉伯清真寺;還有電影《亂世佳人》裡塔拉莊園的複製品,連同它那新古典主義風格的簷廊。沒有一片瓦,一塊土坯,只有大理石、水泥、石頭、石膏還有鐵柵欄,鐵柵欄後面還有鐵柵欄,裡面還有鐵柵欄,前面還是鐵柵欄,一座柵欄圍成的迷宮。敞開的車庫門發出依稀可聞的嗡鳴,保時捷、賓士和寶馬汽車有如一群乳齒象棲息在洞穴般的車位上,地上的一攤攤汽油就像它們無意中撒的尿,散發著臭氣。
巴羅索的住宅是都鐸-諾曼底式的,雙坡屋頂上鋪著藍色板瓦,外牆面是明顯的石砌風格,到處是彩色鑲鉛玻璃。就差在花園裡修個埃文河supsmallid="filepos19230"/small/sup岸,在衣箱裡放上安妮·博林supsmallid="filepos19346"/small/sup的頭像。
賓士車停了下來,司機跑下車,像個靈活的骰子,身穿海藍色衣服,長著一張浣熊似的臉,一邊趕去為僱主和他的教女開車門,一邊還來得及繫好衣服釦子。米切琳娜和教父下了車,他伸出手,領著她往門口走去。門開了,盧西拉·巴羅索女士衝著米切琳娜微笑——萊昂納多先生言過其實了,夫人看起來比他還要老——她擁抱了米切琳娜。站在她身後的便是那個小夥子,小馬里亞諾,家族的繼承人。他從不旅行,也很少出門,她從未見過他,現在是時候認識他了。一個深居簡出的小夥子,非常嚴肅,非常規矩,酷愛閱讀,喜歡躲在莊園裡日夜讀書,是時候讓他出門走走了,他已經年滿二十一歲了。當晚,首都女人和外省小夥,教女和兒子,可以去邊境那頭的美國跳舞,在離這裡半小時路程的地方,跳舞、彼此瞭解、情投意合,為什麼不呢?自然會的……
三
小馬里亞諾一個人回來了,喝醉了酒,哭著。盧西拉女士聽到他在樓梯上磕絆的聲音,想到了不可能發生的事,小偷,萊昂納多,進來個小偷。這不可能,有保安,還有鐵柵欄。萊昂納多穿著睡袍跑下來,看到他的兒子倒在樓梯拐角處,嘔吐著。他扶他站起來,撫慰他,父親感到喉嚨哽咽,兒子的嘔吐物弄髒了他漂亮的利伯提印花睡袍。他扶著他回到昏暗的臥室,這裡沒有燈,正如這個少年一直以來所要求的那樣。父親總是逗他:你大概是隻貓吧;你能在黑暗中看見東西;你會瞎的;你怎麼做到在暗處看書的?
「怎麼了,兒子?」
「沒事,爸爸,沒事。」
「她對你做了什麼?快告訴我她對你做了什麼,兒子。」
「沒什麼,爸爸。我發誓。她什麼也沒做。」
「她對你不友好嗎?」
「非常友好,爸爸。太友好了。她什麼也沒做,是我自己。」
是他的問題,他很羞愧。在車裡,她試著非常友好地與他談論書和旅行。至少,車裡是昏暗的,司機很安靜。迪廳裡卻不是,噪音讓人難以忍受,燈光尖銳刺眼,太可怕了,就像白色的刀子,一直追逐他,好像在尋找他,只找他一個人。而她,連陰影都尊重她,想要她,用愛包裹著她。她在陰影的包裹下走動、跳舞,美極了,爸爸,她真是個迷人的姑娘。
「也就剛剛配得上你,兒子。」
「你該看看他們有多崇拜她,多羨慕我,爸爸。」
「那感覺很好,對不對,馬里亞諾?別人羨慕自己女人的感覺棒極了,怎麼了?怎麼了?她對你不好嗎?」
「沒有,她非常有教養,要我說,太有教養了,一切都做得好。看得出來是首都人,見多識廣,擁有最好的東西。為什麼迪廳裡的燈光不追著她?為什麼要追著我?」
「她允許你了,不是嗎?」
「沒有,我出來了,叫了輛美國計程車,把司機和賓士車留給她了……」
「我是問你她有沒有讓你……」
「沒有,我買了一瓶傑克丹尼威士忌,一口氣都喝了下去,感覺難受得要死了,打了個美國計程車,我跟你說,我穿過邊境回來了,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羞辱你了,是不是?」
他告訴父親不是,也或許是,米切琳娜的禮貌,她的禮貌羞辱了他,她的同情冒犯了他,米切琳娜就像一個穿著伊夫聖羅蘭牌法衣的修女,只不過隨身攜帶的不是聖像,而是配著鍍金鍊子的香奈兒手包,她在陰影裡跳舞,她同陰影跳舞,而不是同他,她把他交到那閃爍的光刀下,煞白,冰冷,在那裡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嘲笑他,厭惡他,要求把他趕走,他毀了聚會,怎麼會讓他進來的,他是個魔鬼。而他只想和她一起待在陰影裡,躲在一直保護著他的個人世界裡。我發誓,爸爸,我沒想對她提過分的要求,我只要她自己本來就已經在給我的東西,一點點憐憫,在她的懷抱裡,用一個吻,給我一個吻對她來說算得了什麼呢?你會吻我,爸爸,你就不會被我嚇跑嗎?
萊昂納多先生撫摸著兒子的頭,他羨慕他黃褐色的頭髮,而他早早地就謝了頂。他親吻了他的額頭,幫他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下,就像小時候那樣為他裹緊被子,他沒有為他做睡前禱告,因為他不相信這些,但是差點兒就要哼首歌哄他入睡。他覺得給他唱首搖籃曲實在荒唐。事實上,他也只記得一些波萊羅舞曲,而那些歌唱的都是被羞辱的男人和虛偽的女人。
「你上了她,兒子,對不對?」
四
米切琳娜的歡迎聚會辦得非常成功,特別是因為盧西拉女士要求家裡的男士——也就是萊昂納多先生和小馬里亞諾——暫時消失。
「你們到莊園去吧,晚點兒回來。我們想來一場純粹閨蜜的聚會,舒舒服服的,好好說說閒話。」
萊昂納多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他知道米切琳娜不會忍受得了這幫老女人每次聚到一起說的那些蠢話。小馬里亞諾的情況不適宜出行,但他沒有告訴盧西拉。反正這個孩子也從不引人注意,他是那麼悄無聲息,像個影子……萊昂納多先生獨自到邊境那頭和幾個美國人吃了個飯。下午六點就吃晚飯,什麼野蠻習慣!supsmallid="filepos26229"/small/sup結果當他回來的時候,聚會正進行到高潮,他只將手指放到嘴唇上示意年輕的印第安侍者不要聲張。反正他是個不會說西班牙語的帕瓜切supsmallid="filepos26487"/small/sup人,正因為這個,盧西拉女士總是僱他來,這樣一來女士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暢所欲言了。除此之外,這個印第安年輕人苗條、俊美,宛如一尊沙漠之神,不是白色大理石的,更像是烏檀木的,當女士們酒勁兒上來的時候,會集體脫光他的衣服,讓他赤身裸體頭頂托盤走來走去。這群閨蜜棒極了,在一起百無禁忌。難不成首都女人們以為就因為她們是北方人,就毫無疑問是些土包子嗎?做夢去吧,邊境離這裡不過一步之遙,只需半小時就能置身於尼曼百貨、薩克斯百貨或是卡地亞專賣店,那麼首都女人,那些註定只能穿佩裡蘇爾supsmallid="filepos27270"/small/sup的奇蘭嘎supsmallid="filepos27360"/small/sup有什麼好得意的?但是小心點兒,盧西拉女士把食指靠向嘴唇,萊昂納多的教女正往裡走呢,聽說她穿著打扮講究得很,見多識廣,就像人家說的,很chicsupsmallid="filepos27643"/small/sup,你們表現得自然點兒就行,但是別冒犯她。
她是這裡唯一一個沒有做過面部整容的,笑容可掬地在二十個富婆中間坐下來。她們身上噴著濃濃的香水,穿著邊境那頭置辦來的盛裝,珠光寶氣,幾乎所有人的頭髮都染成紅褐色,有的戴著威尼斯夢幻風眼鏡,有的正眼淚汪汪地試戴美瞳。不過大家都很隨意,要是這位首都女人想跟她們打成一片,沒問題,但如果發現她是個拘謹的人,她們壓根兒不會搭理她……這就是閨蜜們的茶話會,在這裡會喝一種甜酒,因為酒勁兒上來得更快也更有味兒,彷彿生活是個無止境的餐後甜點(desert?dessert?supsmallid="filepos28505"/small/sup甜點?沙漠?啊,我都糊塗了,親愛的盧西拉,我才剛喝了第一小杯「修女」啊……)。甜茴香酒加上冰塊就是一杯「修女」,一種雲絮狀上頭很快的飲品,就像是把天空喝下去,姑娘們,就像喝雲喝醉了一樣。她們唱起歌來,你和雲讓我如痴如狂,你和雲使我神魂顛倒……
大家笑起來,又喝了很多「修女」。有人對米切琳娜說話,讓她活躍一點兒,別像個修女一樣坐在客廳中間的淡紫色錦緞墊子上,那麼對稱。怎麼,你的教女就沒有一點瑕疵嗎,盧西拉?喂,她只是我丈夫的教女,不是我的,不管怎麼說,多完美啊!兩隻眼睛一模一樣,小鼻子直挺,下巴上長著美人溝,嘴唇那麼……有幾個人羞赧地笑了,紅著臉看盧西拉,而盧西拉毫不在意,她早已生出堅硬的外殼,別人的評價就像水一樣從表面滑落。她若無其事地在那兒慶祝著男人的缺席,不過,那個印第安小子除外,他不算,我丈夫的教女很優雅,不過人很好,你們別弄得她不自在,讓她做她自己,我們也做我們自己,我們都是從修道院裡出來的,別忘了,我們都上過修女學校,我們都在某一天釋放了自己,所以你們別弄得米切琳娜不好意思。可是我們明明又回到修道院裡來了呀,盧西拉,一位戴著鑲鑽眼鏡的女士說,我們孤孤單單,沒有男人,但是腦子裡想的全是男人!
這句話開啟了你一言我一語無休止的關於男人的討論,他們的卑鄙,他們的吝嗇,他們的冷漠,他們藉口工作繁忙逃避責任的本事,他們對肉體疼痛的恐懼,我倒想看看哪怕一個這樣的混蛋生上一次孩子,還有他們性技巧的貧乏,總之,她們怎麼可能不找情人呢?喂,喂,你知道些什麼,羅莎巴?別裝傻,我只知道你們告訴我的,我呢,如你們所見,像聖女一樣純潔。大家又唱了會兒歌,再接著嘲笑男人們。「安布羅休瘋了,他逼著侍女用香水,刮腋毛,你能相信嗎?那個可憐的小婊子覺得自己是體面人了」;「因為我們在紐約有一個共同賬戶,他就裝出一副很大方的樣子,但是我已經調查到他在瑞士的秘密賬戶了,賬號什麼的都弄清楚了,我勾引了律師,等著瞧尼古拉斯這個守財奴能不能贏過我」;「他們都以為等他們死了,鈔票才能到我們手上,我們得弄清楚銀行賬戶,掌握信用卡,以防有一天被他們拋棄」;「在我第一任丈夫發現之前,我一次性從他的萬能卡上取走了十萬美元」;「我們得一起看色情片,因為不然的話,壓根兒不會發生我跟你說的那些……」;「什麼總統先生給我打電話了,什麼總統先生跟我說了,託付我一個秘密,獎賞我一個擁抱,‘行了,你們結婚吧’,我跟他說」。不過,她們沒敢在米切琳娜面前剝光那個帕瓜切人,米切琳娜善意地陪著她們一起笑,擺弄著她的珍珠項鍊,有風度地附和著她們的玩笑,保持著完美的姿態,不遠也不太近,她害怕一切會結束於集體擁抱、發洩、汗水、哭泣、悔恨、顫抖和壓抑的慾望,以及可怕的承認:坎帕薩斯完全沒有任何讓人感興趣的東西,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不管是外地人,本地人,奇蘭哥還是北方人……啊,真想立刻馬上坐上格魯門飛機離開這裡,飛到韋爾supsmallid="filepos32252"/small/sup去。為什麼呢?難道就為了見到更多不滿足的墨西加supsmallid="filepos32399"/small/sup人,驚恐萬狀,因為覺得全世界的錢都全然沒什麼鬼用,因為總有更多更多高不可攀的東西,做英國女王,做汶萊的蘇丹,成為金·貝辛格那樣的性感女郎,或是像湯姆·克魯斯那樣擁有一個性感女郎。她們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模仿著滑雪者的動作,但她們並不是在科羅拉多的山峰上,而是在墨西哥北部的沙漠裡。夕陽西下,餘暉驟然間佈滿蒼穹,掃過這座都鐸-諾曼底式宅邸的鑲鉛玻璃窗,照亮了二十個女人的臉龐,為她們染上魔鬼般的紅色,刺得她們戴了美瞳的眼睛一陣目眩,迫使她們不得不觀看這每日上演的奇觀:太陽在烈火中逐漸消失,在把它所有的珍寶帶到地下世界之前,最後一次在光禿的山巒和礫石叢生的平原中間展示它們,只留下仙人掌,如同黑夜的王冠。它帶走了一切,生命、美、野心、嫉妒、財富,太陽還會再次升起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日落,除了兩個人。
萊昂納多·巴羅索在胭紅的簾子後面看著這一切。
米切琳娜·拉博爾德·埃伊卡薩望向他,直到他也望向她。
兩束目光恰好在這一瞬間交匯,在這個沒有人在意首都女人正看向哪裡,也沒有人去想萊昂納多是否已經回來的瞬間。那二十個女人沉默地望著日落,就像在哭泣著參加她們自己的葬禮。
這時候,樂隊演奏著北方的坦波拉曲進來了,屋子裡擠滿了頭戴斯泰森帽身穿粗呢上衣的男人,意境被打破了,大家興高采烈地呼嚎起來,全未留意到米切琳娜請辭離開。她朝簾子走去,在它沉重的褶皺間,碰到了她的教父炙熱的手。
五
只有盧西拉一個人聽到了那輛林肯敞篷車是帶著怎樣急切的轟響和怎樣尖銳的車輪摩擦聲從車庫中發動的,但她沒有太在意,因為無論它怎麼跑,也追不上紅色的地平線。巴羅索夫人覺得這是個美好而詩意的想法,「我們永遠無法到達地平線」,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給她的閨蜜們聽,況且她們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也許發動機的響動只是她想象出來的,不過是吉他聲在她神經質的頭腦中發出的迴響。
萊昂納多沒有喝醉。他的地平線是有盡頭的,那就是同美國的邊境。夜晚驀然降臨,涼風使他更加清醒,思緒更清明,目光更澄澈。他只用一隻手駕車,另外一隻緊握著米切琳娜的手。他告訴她,說這些他很難為情,但她應該明白她將能夠擁有任何想要的東西,他不想誇耀,但是所有的錢,所有的權勢都會是她的,此刻眼前只有荒涼的沙漠,但她的生活可以像邊境另一側的夢幻都市那樣,金色塔樓,玻璃宮殿……
好,她對他說,我知道,我接受。
萊昂納多從筆直的沙漠公路上駛了出去,猛地剎住了車。遠處,教堂石建成的墳墓注視著他們,此刻在黃昏的描繪中單薄如同紙做的剪影。
他望向她,彷彿他也能在黑暗中看見似的。女孩兒的眼睛足夠閃亮。至少在這點上他的兒子馬里亞諾和她會有共同之處,穿透黑暗,在黑夜裡視物的天賦。也許,若不是因為昏暗,他不會那麼清晰地在教女的眼中看到他所認出的東西。確實,白日的光太刺眼,只有在夜晚,才能看清這個女人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