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說,我知道也接受。
萊昂納多用渾身的力氣握緊停著的林肯汽車的方向盤,就像緊緊抓住他靈魂最深處的礁石。錢是他,權勢是他。而她想要的愛,他意識到,是他的。
「不,我不行。」
「你,」米切琳娜說,「我想要的是你。」
她用她那完美的嘴唇吻了他,他在自己剃光而此刻又重新長出鬍鬚來的下頜上感受到了米切琳娜下巴中間那深深的凹陷。他淪陷在教女張開的嘴裡,彷彿所有的光無非源自這根舌頭、這些牙齒和這些唾液中。他閉上眼睛親吻她,看到了全世界的光。但他沒有鬆開方向盤。他的手指會說話,叫喊著想要親近米切琳娜的身體,在紐扣中間撥弄,找到她的乳頭,撫摸著使它們站立起來,那是這無瑕美人身上的又一組對稱。
他綿長地親吻她,用舌頭探索著她的上顎,形狀完美,沒有裂縫,就在這時,上帝和魔鬼再一次結成了同盟:他感覺像是在親吻自己的兒子;父親的舌頭受傷了,血從像珊瑚礁一樣破損的上顎鋒利的裂縫中流了出來;殘忍地取代米切琳娜的嘴唇那柔軟觸感的,是自己兒子嘴唇那肥碩、發炎、紅腫、受傷、黏黏糊糊、淌滿厚厚口水的肉感。
這是昨晚他的兒子上她的時候她所感覺到的嗎(儘管兒子不肯承認)?為什麼現在她說想要他,這個父親,既然她到這裡來明明是為了引誘他那個沒本事引誘任何人的兒子?她來這兒不是為了完成家族的約定嗎,為了得到有權有勢的政客萊昂納多·巴羅索為感謝在巴黎度過的美好的幾日,那些紅酒、美食和遊玩,而給予沒落的拉博爾德·埃伊卡薩家族的無限保護?就為了這些值得去生活、工作、變成有錢人嗎?巴黎曾是報償,而現在,巴黎成了她,她是世界、歐洲和精緻品味的化身,而他正在向她獻上其優雅和美貌的補充物——錢,沒有錢,她很快就不再優雅美麗,只不過是個邊緣化的貴族,就像她埋頭收藏古董的年邁的奶奶……
他邀請她完成這個約定。他做了她的教父來榮耀她的家族,現在他獻出自己的兒子與她締結婚姻,最後的點睛之筆。
「但是我在首都已經有個男朋友了。」
萊昂納多緊緊凝視著沙漠,直到目光失落在其中。
「現在沒了。」
「我沒騙你,教父。」
「什麼都可以買。那個沒用的東西對鈔票比對你更感興趣。」
「你這麼做是為了我,對嗎?你也喜歡我,不是嗎?」
「你不明白,你什麼都不明白。」
他的腦海中掠過那條無形的邊境線和他的承諾。在另一邊的豪華酒店裡,人們都認識他,無需出示身份證和行李箱就可以租給他最豪華的套間,一晚上或幾個小時,在他走出電梯之前就會把水果籃和冰好的香檳送到房間。一個客廳,一間臥室,一間浴室。兩個人一起沐浴,為對方塗抹香皂,相互撫摸……
萊昂納多點燃發動機,掉轉林肯汽車,朝坎帕薩斯開回去。
六
奶奶莎琳娜女士贊同孫女兒的意見,米切琳娜將穿舊式禮服結婚,服裝自然是來自老人已經收集了幾代的正宗禮服,姑娘有的是選擇。
裙撐,她說,我一直夢想穿裙撐,好讓所有人猜測我,想象我,卻不清楚新娘究竟是什麼樣子。那麼,奶奶高興地說,你還需要一幅面紗。
一天晚上,她穿上新娘裝、裙撐和麵紗,最後一次獨自躺下入睡。她夢見自己在一個修道院裡,在院落、連拱廊、禮拜堂和過道中間散步,其他在幽禁中的修女,像動物一樣趴在禁閉室的欄杆上,對她喊著下流的話,因為她要結婚了,因為她選擇了一個男人的愛而不是和耶穌的神婚。她們辱罵她,因為她背叛了她的誓約,因為她離開了她的教團、她的階層。
於是米切琳娜試圖從夢中逃離,夢的空間正是那個修道院,然而所有的修女都在祭壇前聚集,擋住了她的去路。黑人侍女們撕扯著姐妹們的法衣,褪到腰部,修女們叫嚷著要求對她們施以鞭笞,以此來壓制肉體的魔鬼,為米切琳娜修女做出榜樣;還有幾個不知羞恥地把經血弄到地板上,然後去舔自己的血,在冰冷的石頭上划著十字;另外的人在那些被刺傷、瘡口潰爛的耶穌臥像旁躺下。到這裡,身在墨西哥城的米切琳娜的夢,與身在坎帕薩斯昏暗無光的臥室裡的馬里亞諾的夢交匯了。男孩兒也夢到了一尊墨西哥教堂裡面的痛苦的耶穌像,比他的母親聖母們更加痛苦,聖子倚在一副玻璃棺材裡,被佈滿灰塵的鮮花圍繞,他自己也一點點化為灰塵,消失在返回靈魂的旅程中,只留下作為證物的幾個釘子,一支長矛,一頂荊棘王冠,一塊蘸了醋的破布……真想把這短暫軀殼的種種不幸拋卻啊!
耶穌是多麼孤獨,而他又是多麼羨慕他。如果人們連悲苦的、被嘲弄的、受傷的耶穌都可以放過,為什麼就不能放過他?他只不過想生活在父母的莊園裡,整日讀書,除了那些淳樸而對大自然的戲弄無動於衷的印第安人以外,不需要任何陪伴。有人稱他們為帕瓜切人,還有人叫他們「被抹去的印第安人」,同他一樣,隱形的印第安人,存在於沙漠這個模仿和變形的巨大畫布上的擬態生物。他在沙漠中的莊園裡,比他的家庭在迪士尼樂園裡更封閉、更孤立嗎?他們同坎帕薩斯,同這個國家沒有任何聯絡,無視他們的高牆外發生的一切,消費著純進口的東西,看著光纜電視,難道不是和他一樣閉塞嗎?為什麼他們否定他的孤獨,他的與世隔絕,既然他們的孤獨和與世隔絕更甚?至少,他讀那麼多的書,裡面有那麼美好的東西,如他想象中一樣完美的世界,無限新奇的過去,已經猜測到也享受過了的未來。
他夢見一隻野兔。
野兔是一種四足野生動物,長耳朵,短尾巴。
它的毛髮泛紅,幼崽生下來就長著毛。
它的腿比家兔的長,跑得特別快,因為它很膽小。
它不像其他兔子那樣刨洞做窩,而是在地面上找一個固定、溫暖、不被打擾、自在的地方伏下來。它是哺乳動物,誕生於乳汁,又渴望乳汁,喜歡在黑暗中餵奶、吃奶,在它們的窩裡,沒有突如其來的驚嚇,也沒有人觀察它們享受……
世上沒有一個女人能夠忍受馬里亞諾的願望,他只想在現實中最終能生活在那個他意志裡一直渴望,內心裡一直生活著的地方——一個莊園農舍裡。有少量的錢,很多書,還有一些和他一樣安靜的「被抹去的印第安人」。隻身一人,因為世上沒有一個女人能為他遮蔽臥室以外的整個空間,而只有在臥室裡,他的存在才與空間合一。米切琳娜會是那個女人嗎?她會尊重他的孤獨嗎?她會使他從野心、財產繼承、社會責任,以及在人前拋頭露面的需要中永遠地解脫出來嗎?
他的嘴裡住著一隻瞎了眼、渾身毛髮、敏捷而貪婪的野兔,永久地伏在他的舌頭上,這不是他的錯。
七
婚禮當天,米切琳娜穿著她華美的帶裙撐的舊式禮服,白色緞面平底鞋,戴著一襲完全遮住了五官的厚厚的白紗,頭頂束著柑橘花環,走進那座都鐸-諾曼底式宅邸的大廳。她挽著父親——已退休的大使艾米尼奧·拉博爾德先生——的手臂。她的母親身體不適,沒能到北方來(愛嚼舌頭的人說她不同意這樁婚事,但也沒辦法阻止)。她的奶奶儘管年事已高,倒是很樂意走這一趟。
「什麼樣想得出來的雜交我都見過了,再來一個,哪怕是母老虎和大猩猩,也嚇不到我,更別提是鴿子和兔子了。」
由於宿疾發作,她最終沒能成行,然而裙撐和麵紗以某種方式體現了她的存在。盧西拉女士去休斯敦待了整整一個月,為自己置辦行頭,就好像新娘是她本人。婚禮這天,她看上去活像是蛋糕店打造的,簡直就是婚禮蛋糕的化身:三角形活脫一座奶油金字塔,頭上頂著櫻桃帽子,頭髮像美味的糖漿,臉彷彿一塊會笑的大蛋白脆餅,胸脯好似一抹香緹奶油,而禮服裙像裹屍布般包在身上,顏色有如黑莓果醬澆在了杏仁糕餅麵糰兒上。
然而,她卻沒有讓兒子挽她的胳膊,是萊昂納多·巴羅索本人展開懷抱攬住馬里亞諾的肩膀。這個年輕人衣著簡單,一件米色長風衣,搭配藍色襯衫和繩釦領帶。萊昂納多的妻子沒有把重心放在兒子身上,而是在宴會上,在她的一眾朋友、熟人,還有那些出於好奇來參加這個最有權勢者之一的兒子婚禮的人身上。擁有土地、海關、城區、財富和權力,使一個人可以控制著這個虛幻的、玻璃的、佈滿孔隙的邊境,這裡每年流動著數百萬人、思想、商品、任何東西(小聲說,走私、毒品、假鈔……)。作為北部邊境的沙皇,有誰和萊昂納多·巴羅索先生沒有瓜葛,不倚仗他,或者不渴望能為他工作?多不爭氣的兒子啊!這人生中有得必有失。他的兒子使他顯得更有人性。不過那個首都女人明顯是把自己賣了,別跟我說不是。人性可以買,恩裡克先生。或者說,買賣也可以「人性化」,勞爾先生。
儘管那些年已經對天主教會做出了所有可能的讓步,萊昂納多先生仍然保持著他自由的雅各賓主義,墨西哥改革與革命的古老傳統。
「我是自由派,但我尊重宗教。」
讓盧西拉女士深惡痛絕的是,他的臥室裡沒有供奉耶穌聖心像,而是掛了一幅畢加索《格爾尼卡》的複製品。「瞎塗亂抹難看死了!就連小孩兒都比這畫得好。」幸運的是,現如今,這對夫婦分睡在不同的臥室,可以各自在床頭供奉自己的聖像:畢加索和耶穌,由犧牲、死亡和救贖聯絡在一起。萊昂納多先生從不踏入教堂半步,毫無疑問,婚禮主要以世俗方式在家裡舉辦。然而,新娘的盛裝為儀式籠罩上一層神秘的莊嚴,不只是教會儀式的,更是神聖的。
「她會不會是女巫?」
「不,夥計,是那種傲慢的奇蘭嘎,來向我們外省人顯擺的。」
「這是最新的時尚嗎?」
「老掉牙的時尚,老姐妹,老掉牙的。」
「不讓看臉嗎?」
「據說漂亮極了。」
嘈雜的聲音平息下來。主婚人說了那些慣常的話,並誦讀了一篇精簡版的梅爾喬·奧坎波書簡。責任、權利、相互扶持。分享一切,健康與疾病、快樂和痛苦、床榻、時間、歲月、身體、目光。證婚人簽字,新人簽字。萊昂納多先生掀起米切琳娜的面紗,將馬里亞諾的臉湊近他未婚妻的臉。米切琳娜沒能控制住嫌惡的表情。於是,萊昂納多吻了他們兩個人。首先,他用雙手托住兒子的臉,把自己的嘴唇——那雙米切琳娜無比欣賞的、愛調情沒正經的嘴唇——湊近兒子馬里亞諾的嘴唇,親吻了他,用米切琳娜在他眼裡看到的那種熱情:我愛上一個人會很認真,我會索取一切,因為我也會付出一切……
嘴唇分開了,萊昂納多先生摸了摸兒子的頭。他吻了那雙可怕的嘴唇,小諾爾瑪,當時盧西拉女士臉色煞白,恨不能去死,隨後卻又誇耀起他的大膽與個性——不愧是萊昂納多·巴羅索!——口中帶著兒子的唾液,他再一次掀起新娘落下的面紗——真是個尤物!羅莎巴,你說得沒錯!——給了她一個長久而可怕的吻,姑娘,說實在話,那完全不是一個公公(或者教父)的吻啊。
這是個什麼樣的上午啊,我跟你們說,什麼樣的上午!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這次婚禮之後,坎帕薩斯再也不是從前的樣子了!
八
這一次,林肯汽車關著篷蓋,飛快地穿過暮色中冰冷而闃靜的沙漠,輪胎和發動機的噪聲響徹四野,嚇得野兔跳躍著遠遠逃開筆直的公路。汽車沿著這條連續伸向邊境的線,去衝破那虛幻的透明分界,墨西哥和美國之間的那層玻璃薄膜,繼續沿著北方的超級公路駛向那夢幻都市,那沙漠中的誘惑,明亮、耀眼,到處是尼曼、薩克斯、卡地亞,還有萬豪酒店,在那裡,豪華套間在等待著這對新人,香檳,果籃,客廳,寬敞的衣櫃,有超大號雙人床的臥室,很多可以欣賞米切琳娜的鏡子,一個玫瑰色的大理石浴缸,在這裡可以與她共浴,為她抹上香皂,撫摸她,讓她害羞,她的臀比看上去的還要豐滿,腿還要細,像畫眉鳥的樣子……啊,眼睛如風暴般的女人,紋絲不動的小鼻樑和緊張不安的鼻翼,夜就從這裡溜走,分開的潮溼的雙唇,我的舌頭可以迷失其間而不會遇到珊瑚礁,也不會有鐘乳石,更沒有殘破的哥特穹頂,只有你分開的小下巴蹭的癢,我的美人,它宣告著你其他成對兒的地方,而我此刻正緩緩撫摸著它們,好讓我們之間沒有絲毫消磨,讓一切在期待,驚喜和想要更多、更多的慾望中持續,是的,教父,再給我更多,現在沒什麼能把我們分開了,教父,你對我說過,還記得嗎?每次你看到我,我都希望像第一次,啊,萊昂納多,我愛上了你的眼睛,因為它們對我訴說著太多……
「我會索取一切,因為我也會付出一切,你怎麼說,我的奇蘭嘎?」
「沒錯,教父,正是這個……」
路易斯·米格爾的歌聲從虛掩的窗戶飄進來,「我想你,很想你,不知你是否也一樣……」萊昂納多和米切琳娜怎麼會知道,這音樂來自被抹去的印第安人——帕瓜切人——的一個農莊,在那裡,馬里亞諾讀書,聽音樂,在凌晨四點鐘心醉神迷地猜想著鳥兒的歌聲。那天清晨,一架飛機掠過天空,鳥兒永遠地閉上了歌喉。她已經不在了……
文中虛構的墨西哥城市名,位於美墨邊境。
原文為法語,指法國著名旅遊手冊guidebleu。
墨西哥西南部海濱城市,知名旅遊度假目的地。
全名安納斯塔西奧·索摩查·加西亞(anastasiosomozagarcía,1896—1956),獨裁者,曾於1937年至1947年、1950年至1956年兩次任尼加拉瓜總統。
全名拉斐爾·萊昂尼達斯·特魯希略·莫利納(rafaelleónidastrujillomolina,1891—1961),獨裁者,曾於1930年至1938年、1942年至1952年兩次任多明尼加共和國總統。
歐洲白種人在殖民地移民的後裔。
全名何塞·德拉·克魯茲·波菲利奧·迪亞斯·莫里(josédelacruzporfiriodíazmori,1830—1915),獨裁者,1876年至1911年間任墨西哥總統。這35年被稱為黑暗的波菲利奧時代。
波菲利奧·迪亞斯領導的以「停止連任」為口號推翻塞瓦斯蒂安·萊爾多·德特哈達統治的政變,發生於1876年。
墨西哥南部的一個州。
全名何塞·伊夫·裡曼圖爾(joséyveslimantour,1854—1935),波菲利奧的擁護者,1893年至1911年間擔任墨西哥財政部長。
全名塞瓦斯蒂安·萊爾多·德特哈達(sebastiánlerdodetejada,1823—1889),1872年至1876年間任墨西哥總統。
指墨西哥革命,1910年至1920年間墨西哥各派系之間的長期流血鬥爭,以結束獨裁統治、建立立憲共和國告終。
此處為雙關語,女名莎琳娜(zarina)在西班牙語中有女沙皇、沙皇皇后的意思。
法語,意為「萬變不離其宗」。
巴黎著名美食餐廳。
全名伊沃·皮唐古伊(ivopitanguy,1926—2016),巴西籍國際著名外科整形醫生。
英格蘭河流,又譯艾芬河、雅芳河。
安妮·博林(anneboleyn,1501—1536),英格蘭王后,亨利八世第二任妻子,伊麗莎白一世生母,因通姦叛國等罪名被斬首,頭與身體被放入一個櫃子埋葬。
墨西哥晚飯時間通常在八點以後。
墨西哥的一個印第安民族。
墨西哥本土百貨商場。
墨西哥其他地方的人對墨西哥城人的稱呼,最早有明顯的貶義,後逐漸成為一種詼諧的稱呼。西班牙語有陰陽性,故男性稱為奇蘭哥(chilango),女性稱為奇蘭嘎(chilanga)。
源自法語,形容時尚、雅緻。
原文為法語,desert意為「沙漠」,dessert意為「餐後甜點」,詞形和發音相似,容易混淆。
美國科羅拉多州伊格爾縣的一座城市。
又譯墨西卡人,是墨西哥谷的原住民族群,阿茲特克帝國的建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