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奪

「因為性對我來說唯一的意義是事後要抹去性伴侶所有的痕跡。這一切很累人。」

狄奧尼西奧伸手去觸碰那女人的手。她嫌棄地抽回手,發出一陣舞女般的笑聲。

「私下裡你是什麼樣的?當沒人看見你的時候?」狄奧尼西奧問,她斂容正色,喝了一勺巧克力便消失了。

那盤雞尾冷蝦也隨之消失了。在那一瞬間,狄奧尼西奧自問,他是否已經把它吃掉了,在和那個紐約厭食症患者說話的同時(她一定是紐約人,要是加利福尼亞人就太註定、庸常、可以預見了,至少在紐約,諷刺、厭煩和疲倦有著文學基礎,而不是氣候的產物)。也可能,他以為自己吃了一盤雞尾冷蝦,實際上吃掉的是那個美國女人,她那麼刻意避免與他對視,難道是為了不被發現,甚至也不被猜到?他按捺不住地好奇,想知道他是在和她們一起吃飯,把她們吃掉,還是這一切可能結束在——他快樂地顫抖起來——相互作為美食的犧牲中。

騎士的槍聲響起,服務員將法式奶油土豆濃湯擺在他面前,對面出現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吃著同樣的食物。很明顯,她狂熱地懷戀著自己的童年,除了勞拉·阿什利牌印花連衣裙,頭頂秀蘭·鄧波兒式的發鬈上還繫了個紅色蝴蝶結。這些古怪的裝飾物沒有讓狄奧尼西奧分心,他注意到這個年老版的秀蘭·鄧波兒言語間豐富的面部表情和喝湯時口中發出的巨大聲響,在一口口吸吮和一個個鬼臉的間隙裡,她只表達出了激動和震驚,和他坐在一起吃飯多麼激動,能夠結識一個這麼浪漫、這麼高雅、這麼這麼這麼異國風情的人多麼令人震驚,只有外國人會讓她興奮,難以置信一個外國人會看上她,她只生活在自己的幻想裡,幻想著不可能的、使人震驚的、激動人心的浪漫故事,一輩子夢想著自己在羅納德·考爾曼、克拉克·蓋博、魯道夫·瓦倫蒂諾的懷抱之中……

「你從來不幻想梅爾·吉布森嗎?」

「誰?」

「湯姆·克魯斯呢?」

「他是誰?」

不,她對生活沒什麼可抱怨的,她繼續擺出一連串誇張的表情,眼睛圓睜,發鬈搖得像個豪華的拖把,眉毛幾乎挑到蝴蝶結的高度,腦袋晃得像個陶瓷娃娃,但同時她又像蛇一樣發出哨聲,像母雞一樣咯咯叫,像母狼一樣呼嚎,然後向他吐露,她睡覺的時候會吟唱搖籃曲和鵝媽媽的童謠,但她的頭腦中(一切都令人震驚、激動人心、前所未聞)會掠過可怕的災禍,空難、海嘯、公路上的屠殺、恐怖主義襲擊、殘碎的屍體,她唱著搖籃曲和優美的童謠來驅散這些災難。他會理解她嗎?一位顯然來自異國的令人激動的高雅紳士、wonderful、wonderful、wonderful……

說著「妙極了」這個詞,這個漫遊仙境的愛麗絲消散在一片金黃和玫瑰色之中。湯也隨之消失了。狄奧尼西奧落寞地望著空空如也的湯碗。小騎士的槍聲再次響起,服務員端上牛排,同時出現了一個極美的女人,美麗而優雅,身著黑色低領西裝,頸上掛著珍珠,腕上戴著手鐲,梳妝整齊,沉默地望著他。

狄奧尼西奧沒有說話,切下牛肉,把帶血的肉塊(他要求半熟)送到嘴邊,這時,就在這精準的一刻,她開始說話。是的,但不是對他說。她在對著手機說話,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似乎在觸控雙乳之間的分界處,那手勢就像女人出門赴晚宴之前在那處歡樂的樂譜上灑香水的樣子。

「我今天很難得在坐著吃飯,你明白嗎?我從來沒有時間坐下來,我站著吃飯,現在的情況我覺得不正常……」

「但是,有什麼……」狄奧尼西奧打斷她,這才發現女人不是在對他說話,而是在對著手機說。

「想你?你覺得我想你?」

「不,我從來沒說……」狄奧尼西奧決定將錯就錯,真混亂……

「聽著,」穿低領西裝的美女繼續說著,交叉西裝上衣下乳房若隱若現,「我通過一個號碼收傳真。我沒有地址也沒有名字。我不需要秘書。我走到哪兒都帶著電腦。我沒有地點。不,我也沒有時間。我在向你證明,蠢貨。荷蘭現在是晚上十點跟我有什麼關係,加利福尼亞是下午三點,我們這裡在工作……」

「在做愛,我是說,在吃飯supsmallid="filepos156628"/small/sup……」狄奧尼西奧更正道,美女沒有理他,輕撫耳後,又一次像在灑香水,彷彿她的手指是一小瓶香奈兒……

「你看,我現在連醫生也不需要。你看到這個手環了嗎?這不是什麼輕浮的珠寶,是我的隨身醫院。可以測心電圖,量血壓,甚至測量膽固醇,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也不用耽誤時間……」

狄奧尼西奧琢磨著這個貌美的女人是否其實是個喬裝的護士,那樣的話,醫院一定會獎勵她的高效,然而這位天仙般的麗人在意的不是效率,而是急迫,她開始對著手機說(狄奧尼西奧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在和一個身在荷蘭的人通話,更不可能是和狄奧尼西奧說話,難道是自言自語?):

「聽著,沒有時間,沒有地址,沒有名字,沒有地點,沒有辦公室,沒有假期,沒有廚房,我還有什麼?」

她的聲音顫抖了,哽咽欲泣。狄奧尼西奧驚慌起來。他很想擁抱她,至少撫摸一下她的手。有那麼一會兒,她變得歇斯底里,她第一次望向他,對他說,薩莉·布斯,三十六歲,俄勒岡州波特蘭市人,高中時被一致認為是最註定會有所成就的人,三個丈夫,三次離婚,沒有孩子,有非正式的情人,越來越疏遠,電話愛人,遠端高潮,安全的愛情,沒有問題,沒有體液,健康無礙,我不會去醫院,我將會死在家裡……

她的情緒湧動和即時自傳都戛然而止,她攥緊狄奧尼西奧的手說:「錢是用來做什麼的?用來收買人。我們所有人都需要同謀。」說著這句話,和前面的人一樣,她消失了,狄奧尼西奧盯著空盤子,上面只剩那塊帶血牛排(儘管他明確表示要半熟的)殘存的汁液痕跡。

「你本可以多一些殘酷,少一些美。」狄奧尼西奧為他的不幸,儘管也為他間或的享樂而裝在心裡的法國象徵主義詩人說。

而這一次,他的隨身波德萊爾supsmallid="filepos159063"/small/sup也沒能走出箱子。小騎士的手槍發出轟響,出人意料地,金髮的服務員把一份檸檬冰沙放在他面前,狄奧尼西奧認出這是法式大餐裡的trounormandsupsmallid="filepos159330"/small/sup——用來除去口中主盤留下的味道,準備好迎接新口味的「諾曼底之洞」。他驚異於聖迭戈郊外一家商場裡的美式燒烤竟然懂得講究這樣的細節,然而更讓他吃驚的是,當他抬起目光,看到了一個並不美貌卻光彩照人的女人,他馬上就看出了這一點。她沒化妝的臉需要也不需要裝扮,這不重要。她素淨的臉上一切都富有意義:眉毛呈淺金色,就像大海與沙灘的交匯處;嘴唇薄得正好,紋理恰到好處而不加掩飾地暗示著即將到來的衰老;熨直的頭髮束成髮髻,毫不在意新生出的白髮,就像閒雲飄浮在流著蜜的田野上;眼睛,眼睛是深灰色的,優質羊絨和朝雨的灰色,灰得像黑板和粉筆的聰明、愉快的相會,宣告著她的獨特,那是一雙會在雨中變換顏色的眼睛。她的目光掠過狄奧尼西奧的肩膀,望著電視螢幕。

「我要是能做一個棒球隊接球手就好了。」她微笑著。而此時,「巴科」正陶醉在他新的女人的目光裡,任憑檸檬冰沙融化。「從下方接球,需要一種特殊的技巧。」

「就像威利·梅斯。」狄奧尼西奧打斷她,「他確實很擅長從下方接球。」

「你怎麼知道?」她無比驚訝又和藹可親地說。

「我不喜歡美國菜,但是我確實很欣賞美國人的文化、體育、電影和文學。」

「威利·梅斯。」素顏的女人說,眼珠轉到天上,「奇怪的是事情做得好的人從來不是隻為自己做這些事,好像是為所有人做的。」

「你想到誰?」狄奧尼西奧問,越來越為他的「諾曼底之洞」女士著迷。

「福克納,我想到威廉·福克納,想到一個文學天才竟可以拯救一整個文化。」

「一個作傢什麼也拯救不了,你錯了。」

「不,錯的是你。福克納向我們南方人證明南方可以不只是暴力、種族主義、三k黨、偏見、紅脖子supsmallid="filepos161824"/small/sup……」

「你看著電視腦子裡想到了這些?」

「我非常好奇。我們看電視因為電視裡發生著事情,還是事情發生是為了在電視裡看到它們?」

「為什麼墨西哥窮?」他接上她的遊戲,「因為經濟不發達?還是因為窮所以經濟不發達?」

現在輪到她笑了。

「你看,以前人們看威利·梅斯打球,第二天讀報紙好確認他的確打了球。現在可以同時看到報道和球賽。已經不用去證實任何東西。這令人擔憂。」

「你提到了墨西哥?」她垂下目光,遲疑了片刻,用詢問的語氣說,「你是墨西哥人嗎?」

狄奧尼西奧點頭表示肯定。

「我喜歡也不喜歡你的國家。」灰色眼睛、蜂蜜色頭髮上頂著白雲的女人說,「我收養了一個墨西哥女孩。把她交給我的墨西哥醫生沒有告訴我她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在這邊,我帶她做了常規檢查,醫生警告我如果不馬上手術,她可能活不過兩個星期。為什麼在墨西哥他們不告訴我?」

「可能是為了讓你不打退堂鼓,而是收養她。」

「可是她可能會死,可能會……啊,墨西哥的殘忍、濫權、對窮人的漠視,他們真遭罪,你的國家太可怕了……」

「我打賭那個女孩很漂亮。」

「非常漂亮。我非常愛她。她會活下去的。」在消失之前,她帶著變了形的眼睛說,「她會活下去的……」

狄奧尼西奧只看了眼化掉的冰激凌,卻沒來得及吃。精靈小騎士急不可耐地想完成任務然後消失,又一次開了槍,一個外表姣好的女人,頭髮捲曲,鼻子扁平,不安分的眼睛裡含著笑,臉帶酒窩,牙齒上套了牙冠,對他露出大大的微笑,就像在飛機上、學校或是酒店裡向他表示歡迎。沒辦法看出來,外表會騙人,她的容貌是那麼地不偏不倚,一切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是妓院的老鴇。她身上穿著慢跑服、粉藍色外套和寬鬆長運動褲。她不停地說話,好像狄奧尼西奧的在場絲毫不影響她衝動的演講,沒頭也沒尾,對著一大廳理想的聽眾,無限耐心、無限獨立的人。

沙拉出現了,伴著服務員輕蔑的手勢和咕咕噥噥的批評:

「沙拉應該在開頭吃。」

「你覺得我應該紋身嗎?我有兩件事從來沒做過:紋身和擁有情人。給自己紋個身和找個情人。你覺得對於做這些來說我還不算太老嗎?」

「不,你看起來在三十歲到……」

「在青春期的時候,紋身確實有意義。但是現在,你想象一下我腳腕上有個紋身。腳腕上帶著紋身我怎麼去出席自己女兒的婚禮?更糟糕的是,腳腕上帶著紋身將來我怎麼去參加我孫女的婚禮?算了吧。最好紋在一邊的屁股上,這樣只有我的情人在私下裡看得到。現在我要離婚了,我很幸運地認識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男人,你猜他的地盤兒在哪兒?」

「我不知道,你是說他的家還是他的辦公室?」

「不是,傻瓜。我是說他職業覆蓋多大範圍。你猜!還是我來告訴你吧:全世界。他採購沒有專利的配件,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所有不交專利費的機械、家用電器和電視機的配件。你覺得怎麼樣?真是個天才!但我懷疑他是同性戀。不知道他能不能教育好我的孩子。我訓練他們從小上廁所。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有的朋友那麼晚才訓練她們的孩子,要不就從不訓練……」

狄奧尼西奧急急忙忙地吃完沙拉以便擺脫這位離婚的女士,而她也隨著他吃下的最後一口消散無蹤。我吃了她?還是她吃了我?這位美食評論家自問,一種愈漸強烈的難以名狀的焦慮佔據了他。所有這一切,是個玩笑嗎?是一片迷霧supsmallid="filepos166764"/small/sup。

甜點的到來也沒能將這迷霧驅散,「巴科」害怕揭曉檸檬蛋白派所對應的女人,尤其是在這次冒險之初,他曾看著胖女人走來走去,幻想過她們。果不其然,小騎士的槍聲未落,一個身形龐大的女人就坐在了他對面。如果說她有一公斤重,那麼她就還有三百二十六公斤。粉色的運動衫宣示了她的傳教熱忱:flm,fatliberationmovementsupsmallid="filepos167326"/small/sup。她米其林廣告式的胳膊沒能在胸前交叉起來,巨大的乳房在運動衫下面晃動不已,像肉的尼亞加拉瀑布般垂在肚子上,桶一樣的肚子構成了觀賞那雙海綿腿的唯一障礙,大腿以下裸露著,毫不在意短褲不得體的褶皺。潮溼的雙手像果凍一樣透明,令人作嘔地放在狄奧尼西奧的手上。評論家感到一陣戰慄,想抽回雙手,卻沒有做到。胖女人在那裡向他傳播教義,而他,順從地對自己說,我會是個好教徒。

「你知道美國有多少過度肥胖的人嗎?」

「是的,我知道。」

「你猜都猜不到,小夥子。四千萬被輕蔑地稱作‘胖子’的人。但是我要告訴你,沒有人可以因為他的外貌缺陷被歧視。我走在街上對自己說:‘我漂亮又聰明。’我先小聲說,然後大喊出來:‘我漂亮又聰明!不要逼我變態!’這會引來他們的注意。這時我就會要求必需的。肥胖是美的。倡議減肥的運動應該被宣佈違法。電影院和航空公司應該為我這樣的人設定專門座位。為了坐得舒服必須買兩張飛機票的情況該到此為止了。」

她歇斯底里地提高了音調:

「誰都別想看我的笑話!我漂亮又聰明。不要逼我變態。我原來是在聖迭戈註冊的一艘船上的廚師。我們從夏威夷來,是一艘貨船。有一天我吃著冰激凌在甲板上散步,一個水手站起來,從我手裡奪走冰激凌,扔進了大海。‘別再胖下去了。’他哈哈大笑著說,‘你胖得讓我們所有人噁心。你真可笑。’那天晚上,在廚房,我往湯裡放了一把瀉藥。然後,在船員的抱怨聲中,我在船艙間邊走邊喊:‘我漂亮又聰明。不要惹我。不要逼我變態。’我丟了工作。希望你會選我。我到這兒來是因為他們告訴我你在到處找女朋友。是真的嗎?我就在這兒呢……喂……你怎麼了?」

狄奧尼西奧抽回被胖女人困住的手,狼吞虎嚥地吃起蛋糕來,好讓這個女人消失,然而她察覺到他看不上她,大喊起來:

「你被騙了,蠢貨!我叫魯比,我和智利小說家何塞·多諾索supsmallid="filepos169968"/small/sup訂婚了!我只會屬於他!」

狄奧尼西奧驚魂落魄地起身,在桌子上扔下一張令人瞠目結舌的一百美元鈔票,從美式燒烤狂奔出去,再一次感受到那種可怕的焦慮,漸漸轉化成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似乎應該做些什麼,但又不清楚究竟是什麼……

他在一家美國運通的櫥窗前停下奔跑的腳步。一個扮成典型墨西哥人形象的模特正倚著一株仙人掌睡午覺,遮著一頂寬簷大帽,穿著僱工的衣服和粗皮涼鞋。這一刻板形象惹惱了狄奧尼西奧,他粗暴地走進旅行社,去扯那個模特,然而那個模特不是木頭的,而是有血有肉的,他叫喊起來:「啊呀,連睡個覺都不讓了。」

僱員們叫喊著,抗議著,別打擾那個僱工,讓他做他的工作,我們在宣傳墨西哥。但是狄奧尼西奧把他拖到旅行社外面,抓著他的肩膀,搖晃他,問他是誰,在那兒做什麼。墨西哥模特(或者說做模特的墨西哥人)恭敬地摘掉帽子說:

「您不必知道,不過我已經迷失在這裡十個年頭了……」

「你說什麼?十個什麼?什麼什麼?」

「十個年頭,我的老闆。有一天我進來,就在這曲裡拐彎的地方迷了路,再也沒出去,既然他們僱我在這櫥窗裡睡午覺,要是沒什麼活兒,我還可以偷偷混進去,在墊子或者沙灘床上舒舒服服地睡,有的是食物,他們不要了,扔掉,您要是看到……」

「來,跟我來。」狄奧尼西奧說著,拽起僱工的袖子,被「食物」這個詞擊中,他清醒、警惕地留意著自己的感情——灰眼睛的女人,那個收養了墨西哥女孩的女人,那個讀福克納的女人,他應該選擇她的,天意已經作了安排,其他所有的女人他都不在乎,只有她,那個敏感、堅強、聰慧的美國女人,她是屬於他的,應該屬於他,他五十一歲,而她,四十歲,正好相配,這個變態的遊戲是怎麼回事?那個精靈小騎士,他粗俗、混賬、卑劣、怪誕、助紂為虐的另一個自我,與那個象徵主義的、法國的、波德萊爾式的自我大相徑庭,他也是他的同類、他的兄弟,但卻是墨西哥人,他戲弄他,尋他的開心,他偷樑換柱,貶低他的生活、愛情和慾望,他不告訴狄奧尼西奧,當他吃掉一塊牛排、一盤雞尾冷蝦或是一個檸檬蛋白派的同時,也會吃掉每道菜所化身的女人。狄奧尼西奧胡言亂語、瘋瘋癲癲,在加利福尼亞一個商場的走廊中間拉扯著一個可憐的餓死鬼,直到來到一家叫做美式燒烤的亮堂堂的餐廳,他深信一切都是真的,他吃掉了所有的菜,除了檸檬冰沙,他任它融化掉了,這個他沒有吃,她還活著,她沒有被他的另一個阿茲特克自我吞噬,他的袖珍維齊洛波奇特利supsmallid="filepos173316"/small/sup,他的民族迷你蒙特祖瑪supsmallid="filepos173427"/small/sup……

「對不起,」那個招待他的服務員說,「我們把剩菜扔掉了。您化掉的冰激凌早就進了下水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愉快,反覆舔著他那覆著一層黃色絨毛的嘴唇……而狄奧尼西奧則悲傷得想哭,猛地發出一聲吼叫,手裡還一直拖曳著那個僱工,把他帶到停車場,那個迷失在消費迷宮裡的墨西哥人驚慌失措,說我從來沒來過這裡,這正是我迷路的地方,我已經困在這裡十年了!狄奧尼西奧沒有理會他,把他推上租來的福特野馬汽車,在高速公路上狂奔,縱橫交錯的公路網如同在沉睡中受了驚的水泥怪獸的脊柱,在僱工嚇得渾身直冒冷汗之際,他們來到了城北的儲藏室。

狄奧尼西奧在那裡停下車。

「過來,我需要你幫忙。」

「我們去哪,老闆?別帶我離開這裡。你難道沒意識到我們費了多大力氣才進到這美國樂園裡來嗎?我不想回到格雷羅州去!」

「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沒有偏見。」

「可是我喜歡這一切,我生活的那個商場、電視機、富足、高樓大廈……」

「我知道了。」

「什麼?老闆,你知道什麼了?」

「如果美國人沒有從我們手裡搶走這些土地,所有這一切都不會存在。在墨西哥人的手裡,這兒會是一片大荒地……」

「在墨西哥人手裡……」

「一片大沙漠,這裡會是一片大沙漠,從加利福尼亞到得克薩斯。我對你說這些是為了讓你不要以為我不公正。」

「好的,老闆。」

幾乎沒有人看到他們。他們把野馬汽車扔在科羅拉多沙漠中,死亡谷的南邊。在商場裡迷失了十年的僱工還沒有丟掉把東西扛在背上的古老習慣。作為挑夫的後裔,在他的家族譜系裡有石頭、玉米、甘蔗、礦物、鮮花、椅子和鳥類的搬運工……而現在,狄奧尼西奧的貯藏物形成的金字塔卻把他徹底壓垮了——家用電器、減肥機、霍奇·卡邁克爾絕版cd光碟、卡西·李·克羅斯比的訓練錄影、貓王逝世紀念盤,還有易拉罐,一打打的易拉罐,罐裝的世界,金屬的飲食。與此同時,狄奧尼西奧用雙臂收攏著樣品冊、訂閱刊物、報紙、專業雜誌、購物券。兩個人,「巴科」和他的侍從,美食的堂吉訶德和在商場裡沉睡了丟失的十年的墨西哥版瑞普·凡·溫克爾supsmallid="filepos176631"/small/sup,向南前進,朝著邊境的方向,朝著墨西哥的方向,沿著美國的沙漠,那曾經屬於墨西哥的土地,一路撒下吸塵器、洗衣機、漢堡和胡椒博士汽水、淡而無味的啤酒、摻了水的咖啡、油膩的披薩、熱狗冰激凌、雜誌、購物券、cd光碟和電子郵件的五彩紙屑,全都撒在了沙漠上,朝著墨西哥的方向,不要任何美國的東西,狄奧尼西奧大喊著,把所有囤積的物品拋向空氣中,拋向大地,拋向灼燒著的太陽,直到野馬汽車在遠處爆炸,留下一陣肉蘑菇般血紅的煙雲。狄奧尼西奧對他的同伴說,所有,扔掉所有的東西,扔掉你的衣服,就像我這樣,把所有的東西都撒在沙漠上,我們要回到墨西哥去了,我們連一件美國的東西都不帶走,一件都不,我的兄弟,我的同類,我們光著身子回我們的祖國去,已經可以遠遠地望見邊境了,睜大眼睛,你看到了嗎?感覺到了嗎?聞到了嗎?品嚐到了嗎?

一陣濃郁的墨西哥飯菜的香味從邊境撲鼻而來,無可阻擋。

「是普埃布拉骨髓餅!」狄奧尼西奧「巴科」·蘭赫爾歡呼起來,「五百克骨髓!兩個寬辣椒!你聞!香菜!是香菜的味道!我們回墨西哥去,我們朝邊境去,走啊,我的兄弟,就像你出生時那樣赤身裸體地回去,從擁有一切的土地一絲不掛地回到一無所有的土地上去!」

普埃布拉骨髓餅,是由五百克骨髓、一杯水、兩個寬辣椒、七百克麵糰、三小勺麵粉和油烹製而成。

「巴科」是大名「狄奧尼西奧」的暱稱,二者分別是羅馬神話和希臘神話中酒神的名字「巴克斯」和「狄奧尼索斯」的西班牙語變體。

勞拉·埃斯基韋爾(lauraesquivel,1950—),墨西哥作家,代表作《恰似水之於巧克力》於1989年出版後暢銷全球,被評論界譽為「美食小說」的典範、「美食版《百年孤獨》」。由小說改編的電影《巧克力情人》亦享譽國際。

豪爾赫·卡斯塔涅達(jorgecastañeda,1953—),墨西哥前外交官、學者,於2002年至2003年期間擔任墨西哥外交部長。

吉爾伯特·羅蘭(gilbertroland,1905—1994),墨西哥裔美國電影演員。

均為墨西哥諺語。第一句對應的西語為「aversicomoroncasduermes.」字面意思是「讓我們看看你是不是睡得像你打鼾那樣好。」意為看看你是不是有真本事,用來批評人光說不做。第二句對應的西語為「limosneroycongarrote.」字面意思是「乞丐還拿著大棒。」形容受人恩惠,還挑三揀四或態度強硬。第三句對應的西語為「notienespadre,nimadre,niperritoqueteladre.」字面意思是「你沒有爸爸、媽媽甚至是一隻小狗對你叫。」形容一個人十分孤單。

對過去的北美印第安人的稱呼,含貶義。

《癟四與大頭蛋》(beavisandbutt-head)是1993年到1997年間美國知名卡通影片系列,充滿暴力與色情話題。兩個主角癟四(beavis)與大頭蛋(butt-head)之間低俗而無厘頭的對話掀起一波狂熱,被許多年輕人爭相模仿。

1992年上映的美國喜劇音樂電影。

拉丁文,意為「神奇的存在」。

阿圖羅·德科爾多瓦(arturodecórdova,1907—1973),墨西哥男演員,「墨西哥電影黃金時代」最著名的演員之一。

維托里奧·德西卡(vittoriodesica,1901—1974),義大利著名導演、演員,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復興中的重要導演。

墨西哥影片,於1961年5月在法國戛納電影節上映,講述了一位貴族妄圖姦汙其作為修女的侄女,最終不忍心下手,悔恨自殺身亡的故事。

此處為文字遊戲,可理解為「放開我,先生。」或「不要再給我彈韓德爾了,先生。」

山達基教(scientology),又稱科學神教和科學教派等,新興宗教之一,是由美國科幻小說作家l.羅恩·賀伯特(l.ronhubbard)在1952年創立的信仰系統。

費爾南多·博特羅(fernandobotero,1932—),哥倫比亞著名雕塑家、畫家。

此處為顛倒字母順序的文字遊戲,西班牙語中「亞當」寫作「adán」,「游泳」為「nada」。

馬塞洛·奇裡波加(marcelochiriboga,1933—1990或1996),智利作家何塞·多諾索和卡洛斯·富恩特斯共同創造的虛擬人物,並稱之為「厄瓜多文學的神話人物」,作為拉丁美洲文學爆炸中厄瓜多的代表,曾出現在兩人的多部作品中。

塞巴斯蒂安·德貝拉爾卡薩爾(sebastiándebelalcázar,約1480—1551),西班牙軍人、探險家。1534年,德貝拉爾卡薩爾攻佔了基多,並重建了該城。

馬裡阿契(mariachi)是一種墨西哥式樂隊,樂隊成員通常身著華麗的墨西哥騎士服,頭戴寬邊墨西哥帽。樂隊通常在婚禮、節日等正式場合表演。

指埃米利亞諾·薩帕塔·薩拉薩爾(emilianozapatasalazar,1879—1919),墨西哥革命領袖,墨西哥南方解放軍領導人。

阿貝爾·蓋薩達(abelquezada,1920—1991),墨西哥漫畫家、作家。

文字遊戲,在西班牙語中「作為」為「como」,「伴著」為「con」,發音相似。

原文中「在做愛」為「cogiendo」,「在吃飯」為「comiendo」,發音相近。

全名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charlespierrebaudelaire,1821—1867),法國19世紀最著名的現代派詩人,象徵派詩歌先驅,代表作有《惡之花》。

法語,意為諾曼底之洞。

「紅脖子」是一個歷史性詞彙,指美國南方從事體力活受教育程度低的白人。

此處為諧音文字遊戲。西班牙語中「玩笑」是「broma」,「迷霧」是「bruma」。

英文,意為「脂肪解放運動」。

何塞·多諾索(josédonoso,1924—1996),智利作家,參與了魔幻現實主義文學運動。「魯比」是多諾索的長篇小說《大象葬身之地》中塑造的人物,一位神秘而肥胖的美國女人,將其作為美國的象徵。

阿茲特克人的戰神、太陽神。

阿茲特克帝國最偉大的君主之一。

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短篇小說《瑞普·凡·溫克爾》中的主人公,喝了仙酒後睡了一覺,醒來發現時間已過了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