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廠的馬林欽(1)

「我覺得擁有一家只賣給一個有保障的採購商的本土企業這個主意不錯。我們在美國沒有這樣的模式。」

巴羅索讓默奇森往外看,往喝可樂的女工的更遠處,往天邊看,他說,美國企業家向來是有遠見卓識的人,不像墨西哥都是鄉巴佬守財奴,從這裡看到的地平線多麼廣闊,對不對?得克薩斯有法國那麼大,墨西哥和美國比起來顯得那麼小,卻是西班牙的六倍大,多廣闊的土地,多壯觀的前景,多麼令人振奮,巴羅索幾乎慨嘆著說。

「泰德,真正的生意不是出口加工廠,而是房地產交易。工廠所在的地方、城區、工業園。你見過我在坎帕薩斯的房子嗎?人們笑話它,叫它迪士尼樂園。該笑的人是我。那片地我是以每平方米五分錢的價格買下來的,而現在每平方米值一千美元。生意在這裡,我提醒你。參與進來吧。」

「願聞其詳,萊恩。」

「女工們需要坐兩輛公共汽車,在路上花一個小時才能到這兒。我們可以在工廠正西邊建另一箇中心。我們可以買下貝亞維斯塔區的土地。那是一片窮鄉僻壤,狗屎一樣的破屋爛房,五年的時間,價值能翻上一千倍。」

泰德·默奇森同意把錢投到萊昂納多·巴羅索名下,因為墨西哥憲法禁止美國人在邊境一帶擁有產業。他們談論著信託、股票和股份的同時,比利亞雷亞爾為他們端上摻了水的咖啡,正如美國人喜歡的那樣。

「我家屬想讓我離開工廠,和他一起做生意,這樣我們可以多見面,輪流照看孩子。這是他最勇敢的提議了,可是我知道,骨子裡他和我一樣膽小。工廠是有保障的,但是隻要我在這工作,他就被拴在家裡了。」

這話出自羅莎·盧佩之口,但她話語間的某種東西極大地震動了迪諾拉,她整個人都崩潰了,請求允許去廁所。監管員埃斯梅拉達為了避免再起衝突,沒有反對。有時候,當姑娘們要求去廁所的時候,她會說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這位是怎麼了?」坎德拉里亞脫口而出後馬上就後悔了。她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誰都不去探查別人的內心。表面上的事,顯而易見,也可以評論,特別是以調侃的態度。可是靈魂,那種歌曲裡稱之為靈魂的東西……

坎德拉里亞哼唱起來,瑪麗娜和羅莎·盧佩也加入進來。

「你的樣子讓我瘋狂,你的自私和你的孤獨,是夜晚的珍寶,而我的平庸……」

在她們歡笑又驀然悲傷之際,瑪麗娜想到了羅蘭多,他在華雷斯和艾爾帕索的街頭正做些什麼呢,他是個一隻腳在這邊,另一隻腳在那邊的男人,用手機連線起華雷斯和艾爾帕索。

「晚上不要往我家裡打電話,最好往車裡打,打我的手機。」羅蘭多從一開始就對瑪麗娜這麼說,但是當她向他索要號碼的時候,他卻藉口拒絕了。

「我的手機號被盯上了,」他解釋說,「如果你打電話進來,可能會給你惹來麻煩。」

「那我們怎麼見面呢?」

「你知道的,每週四晚上在那邊的房間裡……」

那週一、週二、週三呢?我們都工作,羅蘭多說,生活不容易,必須得掙錢吃飯,一個愛的晚上,你意識到沒有?有的人連這都沒有……那週六週日呢?家庭,羅蘭多說,週末是給家庭的。

「我沒有家庭,羅蘭多,我就一個人。」

「週五呢?」羅蘭多迅速回應道,他反應敏捷,這一點沒有人能否認,他知道他只要一提星期五,瑪麗娜就理屈詞窮了。

「不行,星期五我和姑娘們出去玩,那是我們的閨蜜日。」

羅蘭多無需再多說什麼,瑪麗娜只好急切地盼望著星期四的到來,好跨過國際橋,出示證件,乘公車到距離小旅館三個街口的地方,在飲料店停下來喝一杯只有美國這邊會做的頂上點綴著櫻桃的巧克力奶昔,然後就這樣,身體更強壯,靈魂更麻痺地來到羅蘭多的懷抱,她的羅蘭多……

「你的羅蘭多?你的?所有女人的?」

女孩兒們的冷嘲熱諷在她耳邊縈繞,與此同時,她編織著電視機裡黑色、藍色、黃色和紅色的金屬線,簡直是一面內建國旗,宣示著每臺電視機的國籍——「墨西哥製造」,多麼驕傲。什麼時候能夠寫上由瑪麗娜,瑪麗娜·阿爾瓦·馬丁內斯,加工廠的瑪麗娜製造?但是連這種工作上的自豪感,這種轉瞬即逝的所做值得而非徒勞的感覺,也不能抹去羅蘭多帶給她的妒意。羅蘭多和他的征服,所有人都在暗示,有時也會明言,羅蘭多,所有女人的男人。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能分得這位風流美男的一小份愛也不錯,這個魅力十足的男人,衣冠楚楚,飛機色的西裝,在夜色裡也閃閃發光,修剪整齊的頭髮,不像嬉皮士那樣,沒有鬢角,和梳理過的柔軟的小鬍子一樣漆黑,均勻的橄欖色臉頰,夢幻的眼睛,貼在耳朵上的手機——所有人都看到過他在高檔餐廳裡,在大商場門外,在橋上,時時刻刻手機不離耳朵,洽談著生意,連線、談判、征服著世界。羅蘭多,戴著愛馬仕領帶,穿著飛機色西裝,料理著世界。他怎麼可能給瑪麗娜每星期多過一個晚上的時間?初來乍到的、最平凡、最卑微的那個?他,一個這麼受歡迎的男人,最有本事的傢伙?

他們第三次在小旅館見面的時候,她哭了,因為吃醋大鬧了一場。「過來,」他對她說,「來,坐在鏡子前面。」

她只看見自己的眼淚聚攏在依然像小女孩兒般的粗睫毛上。

「你在鏡子裡看見了什麼?」羅蘭多站在身後,朝她的臉俯下身來,用戴滿戒指的溫柔的咖啡色雙手撫摸著她裸露的肩膀說。

「我自己,我看到了自己,羅蘭多。你怎麼回事?」

「沒錯。看看你自己,瑪麗娜。看看這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濃密的睫毛,黑櫻桃似的眼睛,看看那雙美麗的嘴唇,完美的小鼻子,絕美的酒窩,看看這一切,瑪麗娜,看看那個動人的姑娘,然後你再看看我,我問自己,一個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會吃醋?怎麼會認為羅蘭多會喜歡別人,難道她看不見鏡子裡的自己嗎?難道她意識不到自己有多美嗎?我怎麼會背叛她?瑪麗娜太缺少自信了,羅蘭多·羅薩斯需要教育她。」

於是,她的眼淚滾落下來,不過是羞愧和幸福的眼淚。她抱住羅蘭多的脖子,請求他的原諒。

今天是星期五,但卻是個不同尋常的星期五。當她們從組裝車間往外走的時候,經理辦公室的服務員比利亞雷亞爾對坎德拉里亞說了些什麼,使她情緒激動,近乎失控,而她通常是那麼冷靜;羅莎·盧佩無論怎麼假裝恢復平靜,內心卻已深受擾亂,被羞辱了她的埃斯梅拉達和保護了她的埃米尼奧所玷汙,走出門的時候試圖弄明白他們兩個誰更可惡,是那個畜生老女人還是那個淫蕩的年輕男人;迪諾拉滿懷心事,瑪麗娜試著回想這一天的所有對話,好找出是什麼東西攪得迪諾拉如此心緒不寧,她是個好女人,她的玩世不恭完全是表面姿態,用來抵抗她認為不公平也無意義的生活,她曾經這麼說,如今也看得出來……瑪麗娜見她們這麼低落,這麼心不在焉,決定做一件不尋常的事,一件禁忌的事,讓所有人感到高興、不一樣或是自由自在,隨便什麼……

她脫掉鞋跟如刀刃般的帶係扣漆皮涼鞋,遠遠地扔出去,光著腳跑上草坪,在上面大笑著舞蹈,嘲弄著那塊「禁止踐踏草坪/keepoffthegrass」的警示牌,感受到一種奇妙的身體悸動,草皮是那麼新鮮,那麼潮溼,修剪整齊,蹭得她腳掌發癢,赤腳跑在上面就像在電影中的夢幻森林裡洗澡,在那裡,純潔的少女被穿著盔甲的王子撞見,一切都那麼耀眼,水、森林、劍,赤裸的雙腳,身體的自由,還有另外一個,叫做靈魂的東西的自由,就像歌曲裡唱的,自由的身體,自由的靈魂……

keepoffthegrass

大家都笑了,打趣,歡呼,警告她,別發瘋了,瑪麗娜,快下來,你會被罰款的,你會被趕走的……

不,萊昂納多·巴羅索在不透明玻璃窗後面笑了,泰德,你快看,他對那個像玉米芯一樣乾癟的美國人說,你看,這些姑娘多快樂,多自由,工作完成後多麼滿足,你覺得怎麼樣?然而默奇森用含著一絲懷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好像在說:howmanytimeshaveyoustagedthislittleact?supsmallid="filepos276068"/small/sup

迪諾拉、羅莎·盧佩、瑪麗娜和坎德拉里亞四人在她們慣常坐的桌子旁坐下,緊挨著迪廳的舞臺。這裡的人已經認識她們了,每週五都為她們預留這個位置。這歸功於坎德拉里亞的影響力。她們都明白。星期五,在「馬里布」找到一個位置極為困難,這一天是偉大的自由日,工作周的死亡,希望和它的夥伴——快樂——的重生。

「馬里布?馬其路!supsmallid="filepos276702"/small/sup」身著藍色無尾禮服、荷葉邊襯衫,戴熒光領帶的主持人說。他面前是圍繞舞臺擠滿整個大屋子的姑娘們,上千名女工擁擠在一起。掃興的迪諾拉說,都是因為燈光,純粹是燈光的效果,要是沒有燈光,這地方就是個破爛的母牛圈,是燈光讓一切看起來那麼光鮮。瑪麗娜感覺像在海灘上,簡直是夜晚的海灘,美妙絕倫,在這裡,藍色、橙色、玫瑰色的光就像陽光愛撫著她,特別是白色和銀色的光,彷彿月光在觸控她,曬著她的皮膚,將她通體變成銀色,不是令人羨慕的日光浴(什麼時候才能去海灘?),而是月光浴。

沒有人理會迪諾拉的風涼話,大家都起身去跳舞,沒有男伴,只在她們之間跳。搖滾樂正應景,誰也不必摟著腰,貼著臉,各自隨性起舞。搖滾樂純潔得就像去教堂——星期日去彌撒,星期五去迪廳,靈魂和身體在這兩座殿堂裡得到淨化。她們彼此之間是如此和諧融洽,冒出那麼多新奇的花樣,胳膊往這邊一甩,腿腳朝那邊一擺,膝蓋彎曲,披散的頭髮和乳房跳動不已,臀部自由地搖擺,尤其是臉上的表情和神態,迷醉、嘲弄、誘惑、驚愕、威脅、嫉妒、溫柔、激情、放縱、炫耀、出洋相、模仿明星,在「馬里布」的舞池裡,一切都被允許,所有丟失的情緒,禁忌的姿態,被遺忘的感受,都在這裡得其所哉,名正言順,縱情享樂——特別是享樂,這才是最好的。

她們大汗淋漓地回到座位上,坎德拉里亞一身多民族服裝,瑪麗娜有備而來地穿著迷你裙、箔片衫和細高跟,迪諾拉在一襲漂亮的紅色緞面低領連衣裙下身段婀娜,羅莎·盧佩一如既往身著聖衣會法衣,履行著她的誓願,不過在這裡,奇思妙想是被允許的,甚至於看到像這樣一身咖啡色、穿著聖母聖衣的人會令人感到慰藉。這時,從得克薩斯來的美國猛男秀脫衣舞男孩走上舞臺,他們繫著領結,卻赤裸著上身,漆皮靴直到腳踝,丁字褲嵌在臀縫裡,勉強支撐住下體的重量,勾勒出它的形狀,挑逗著女孩兒們:用你的眼神點燃我。他們一模一樣卻又各不相同,每個人都託著他的「金袋子」,坎德拉里亞笑稱說,但是這兒一個細節——恥骨處剃了毛,那兒又一個——肚臍上鑲著鑽,往上看,肩膀上有個紋身,兩面國旗交叉在一起,星條旗和鷹蛇旗,再往下看,有一個男孩靴子上裝了馬刺,舞動著美妙、雄健而挑逗的節拍,女孩兒們不斷將鈔票塞進他們的丁字褲。羅莎·盧佩,他們全都是金髮,但是皮膚古銅,塗了油以便更有光澤,臉上化了妝,都是美國人,誘人的美國小夥兒,惹人喜愛,給你的,給我的,女孩們互相推搡著,在我的床上,想象一下,在你的床上,帶我走吧,我準備好了,偷走我吧,我「可供綁架」。一個脫衣舞男彎下腰,扯掉了羅莎·盧佩悔罪袍的帶子,大家都笑起來。小夥子開始玩弄衣帶,羅莎·盧佩說,今天是我的幸運日,三次有人想要扒光我,真見鬼,她笑了,而那個古銅油亮、濃妝豔抹、腋下無毛的脫衣舞男,玩弄著衣帶,彷彿那帶子是一條蛇,而他是個魔法師,他舉起衣帶,將它繃直,其他姑娘用胳膊肘推搡著羅莎·盧佩,問她是不是早和這位美男準備好了這場表演,她笑出了眼淚,發誓說沒有,這才是美妙之處,一切出乎意料。姑娘們起鬨呼喊著要那小夥兒將衣帶扔給她們。衣帶!衣帶!他將衣帶穿過兩腿之間,固定在肚臍的鑲鑽上,彷彿是一條臍帶,姑娘們為之瘋狂,大喊著要他把帶子遞給她們,用它拴住,有些人的兒子,有些人的情人,有些人的奴隸,有些人的主人,她們拴在他身上,他也拴在她們身上,直到脫衣舞男將衣帶頭鬆開,讓它落到了坐在舞臺邊上的迪諾拉的膝頭。迪諾拉猛地用力扯它,力氣大到差點把那小夥拽個跟頭,他大喊:嘿!然後她也喊叫起來,卻沒有詞句,只是一聲嚎叫,撇下帶子,在眾人的驚訝和議論聲中跌跌撞撞推開人群跑了出去……

她的朋友們面面相覷,驚訝萬分,但出於對迪諾拉的維護,誰都不想表露出來。脫衣舞男在一片掌聲之中退場,丁字褲裡塞滿了鈔票,臉上相繼褪去流水線生產的微笑。下臺時,每個人都恢復了日常的表情,變成了冷漠的隊伍,有的厭倦,有的無精打采,其中一個一臉滿足,彷彿他做的一切都令人傾慕,配得上奧斯卡獎,還有一個用目光宰殺一圈墨西哥母牛,或許在懷念另外一個圈,墨西哥公牛圈。落空的野心、頹敗、疲憊、殘忍——醜陋的臉,瑪麗娜不經意地自言自語,這些小夥子不會愛我,他們不像我的羅蘭多,他的一切連同他的缺點……

最精彩的部分才剛剛開始……

孟德爾頌的《婚禮進行曲》響起,第一位女模特出現在舞臺上,輕紗遮面,手捧勿忘我花束,頭戴柑橘花環,身著女王般如雲似霧的闊擺裙。所有的姑娘一齊發出感嘆,更確切地說是一聲歡呼,沒有人懷疑,藏在面紗後的那張臉來自她們中間,有著深色的皮膚,是墨西哥女人,要是美國女人穿婚紗走上舞臺,她們會感到被冒犯,小夥子必須是美國的,但新娘必須是墨西哥女人……有一次出來個金髮碧眼的新娘,掀起了軒然大波,她們差點兒把迪廳給點了。現在他們就知道了,婚紗走秀是屬於墨西哥女人,並獻給墨西哥女人的。五位新娘相繼出場,無比莊重,無比純潔,接著是一個穿塔夫綢迷你裙的豔俗女人,最後是一位裸女,身上只有面紗、手捧花和高跟鞋,幾乎要躺下來獻身,大家笑著喊著,最後,一個穿教士服的小個子男人上場,為所有人祝福,使所有人心中充滿感動、感恩之情和下週五再回來的願望,好看看達成了多少心願。

在迪廳出口處,等待著萊昂納多·巴羅索的服務員比利亞雷亞爾,還有坎德拉里亞的情人工會領袖貝納爾·埃雷拉,那個冷靜、黝黑、頭髮花白、眼神溫柔的男人,此刻他鏡片後面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還要溫柔。他鬍鬚溼潤,挽起坎德拉里亞的胳膊,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坎德拉里亞用手捂住嘴巴,強壓下去一聲叫喊,或是哭聲。不過她是個沉穩的女人,非常了不起,聰明、堅強而謹慎,她只是對瑪麗娜和羅莎·盧佩說:

「發生了件可怕的事。」

「誰?在哪?」

「是迪諾拉,我們走吧,趕緊回家去。」

他們匆忙上了埃雷拉的車,比利亞雷亞爾轉述了他在萊昂納多·巴羅索那聽來的話,他們要把貝亞維斯塔區夷為平地,改建工廠,打算用幾個子兒就買下地皮,然後以幾百萬的價格出售。工人們能做什麼?他們有手段來阻止強佔,利用這個機會,要求他們也從中獲益嗎?

「可是房子都不是我們自己的呀。」坎德拉里亞說。

「我們可以作為租客組織起來,阻撓他們出售。」貝納爾·埃雷拉反駁道。

「連地皮也不是我們的,貝納爾。」

「我們有權利。我們可以拒絕搬走,直到他們按照盈利的比例給我們補償。」

「那他們會把我們所有人都從加工廠趕走。」

「他們休想再這樣對待我們了。」羅莎·盧佩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麼,這麼說只是為了不被動搖,去要求他們澄清瑪麗娜眼睛裡那個焦灼不安的問題:迪諾拉怎麼了?

「感謝你的忠誠。」埃雷拉握了一下比利亞雷亞爾的肩膀說,他正開著車,馬尾飄在空中,「希望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我又不是頭一次給你透露訊息了,貝納爾。」服務員說。

「但是這次事關重大。我們將搞一次一勞永逸的罷工,傳話出去吧。」

「女孩們很少鬧事。」比利亞雷亞爾搖頭說,「要是男人的話……」

「那我呢?」坎德拉里亞大聲說,「別那麼大男子主義,比利亞雷亞爾。」

埃雷拉嘆了口氣,將坎德拉里亞攬在懷裡,望著夜晚的風景,美國一側燈火輝煌,而墨西哥一側卻連公共照明也沒有。森林、紡織品、礦產、水果,他說,所有這一切都讓步給了出口加工廠,奇瓦瓦州的所有財富都被遺忘了。

「那些東西帶給我們的還不到現在工作賺的五分之一。」坎德拉里亞反駁他,「無所謂。」

「你覺得女孩們會抗議嗎?」

埃雷拉將他的一頭白髮靠在坎德拉里亞烏黑熨直的頭髮上。

「會的,」坎德拉里亞也把頭靠過去,說道,「這次一旦得知,她們就會抗議的。」

「家裡永遠都不乾淨。」迪諾拉坐在土坯屋裡的一張硬長凳上說著,「我沒有時間打掃。睡覺的時間都很少。」

鄰居已經聚集在屋門外,有的人進來安慰迪諾拉,最年長的女人說要給孩子佈置漂亮的靈堂,擺上鮮花、白盒子,依照過去在鄉間的習慣。坎德拉里亞帶來幾支蠟燭,卻只找到兩個可口可樂瓶子來充當燭臺。

老人們也來了,整個街區都聚攏來。坎德拉里亞的父親站在門口,自言自語地念叨著,究竟該不該來華雷斯工作,在這地方,一個女人不得不把她幼小的孩子一個人扔下,像個動物似的被拴在桌腿上,孩子那麼天真無知,怎麼能不傷到自己,怎麼能呢?老人們都說這事在農村就不會發生,在那裡家家都總有人照看孩子,不用把他們拴起來,繩子是用來拴豬狗的。

「我父親曾經對我說,」坎德拉里亞的父親說,「咱們就舒舒服服地待在家裡,待在一個地方。他當時就像我這樣站著,一半在屋外,一半在屋裡,他說:‘出了這扇門兒,就是世界末日。’」

他說,他很老了,已經不再想看任何東西了。

瑪麗娜哭著,不知該如何安慰迪諾拉,她聽了坎德拉里亞父親的話,慶幸自己家中沒有回憶,她孤身一人,寧願繼續孤單度日,也不願遭受有孩子的人的痛苦,像可憐的迪諾拉那樣,只見她披頭散髮,形容憔悴,紅色連衣裙一直抽縮至大腿,褶皺不堪,膝蓋並在一起,雙腿擺成畸形的模樣,而她原本是一個那麼講究、那麼愛美的人。

看著這關於死亡、哭泣和回憶的可怕一幕,瑪麗娜想到,不對,她不是一個人,她有羅蘭多,即使是與別的女人分享他。羅蘭多會幫忙帶她去海邊,隨便什麼地方,加利福尼亞的聖迭戈,得克薩斯的科珀斯克里斯蒂,哪怕是索諾拉州的瓜伊馬斯也行。這是他欠她的,她別無所求,只求和羅蘭多一起第一次看大海,在這之後,哪怕他甩了她,認為她要得太多,可是,只要他幫她這一個小忙……

從迪諾拉的破屋棚出來的時候,她聽到坎德拉里亞的父親說要為被繩子勒死的孩子辦個聚會。大概是為了提振大家的情緒而讓人去買酒來的時候,他說:「小口大肚瓶的好處是直到倒空之前都像是滿的。」

瑪麗娜從手包裡翻出羅蘭多的手機號。捲入麻煩又如何,這是生死大事。他必須知道她只有一件事倚賴他,那就是帶她去看大海,以免像坎德拉里亞的父親那樣說出不再想看任何東西的話。她撥了號,然而傳來的是忙音,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這讓她覺得他聽得見她,只是為了不連累她才不回話。她對他說,帶我去海邊吧,親愛的,我不想像迪諾拉的孩子那樣到死都沒見過大海,幫我這個忙吧,就算從此以後你不再見我,就算我們分手。他會聽到嗎?然而電話那頭的沉默讓她越來越失望,同時也越來越激動。羅蘭多不該玩弄她的感情,她越來越認真,為什麼他不能也認真一點?她正在給他一個出路,無論彼此對對方有多少愛,都把它匯聚成一個海灘共度的週末,此後如果他不想的話,就再也不見面。但是有一件事,她再也不能忍受,瑪麗娜開始聽見內心深處一個陌生的聲音,某種連她自己也不知其存在的東西,在沉默中不斷形成,就像瓶底的沉澱物,一經搖晃便升起來直衝瓶塞。我無法再忍受的是,一個男人把我當作被人扔在街上只因為可憐才收留起來的東西,這我再也不能允許,羅蘭多,你教會了我生活,我不知道你教了我那麼多,直到這一刻,當迪諾拉的孩子死去,而坎德拉里亞的父親還在那裡,枯槁衰老,根露在外面,彷彿永遠不會死去。我只想痛快地享受這一刻,在這我免於夭折也不想老去的時刻,我要你帶我到你的高度,羅蘭多,讓我們一起提升,我給你這個機會,親愛的,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和我在一起你會提升,你會把我帶到最高最美的地方,如果你願意,羅蘭多,如果你不這麼做,我們兩個就都完了,你會使我們低到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我們會卑微到連自己也不再在乎自己……

然而羅蘭多的手機始終沒有回應。已是晚上十一點鐘,瑪麗娜做了決定。

這次她沒有在飲料店停下來喝奶昔。她跨過大橋,乘了公車,然後走過四個街口到達小旅館。那裡的人認識她,但很驚訝她星期五來,而不是星期四。

「我們難道沒有改變計劃的自由嗎,啊?」

「我想是有的。」前臺用混雜著順從和嘲諷的語氣說著,把鑰匙交給了瑪麗娜。

到處是消毒水的味道,走廊裡,樓梯上,甚至是放冰塊和冷飲的機器,都散發著某種可以殺蟲、清洗廁所和燻蒸床墊之物的味道。她在每個星期四與羅蘭多過夜的房間門口停下腳步,猶豫著是用指節敲門還是用鑰匙開門進去。她心急如焚,於是把鑰匙插進去,開啟門,走了進去,隨即聽到了羅蘭多垂死般的聲音和一個美國女人尖細的高音。瑪麗娜開啟燈,站在那兒盯著床上兩個赤身裸體的人。

「你已經看見了,快滾吧。」那位浪蕩子說。

「對不起。我一直在打你的手機,出什麼問題了嗎……」

她看了眼床頭櫃上的那個裝置,用手指著它。美國女人看了看他們兩個,放聲大笑起來。

「羅蘭多,你騙了這個可憐的姑娘嗎?」她哈哈大笑著拿起手機,「起碼對你的情人們你可以說實話吧。進銀行和政府辦公室的時候把你那手機貼在耳朵上沒問題,在餐廳裡用它打電話唬半個屋子的人也行,可是為什麼要騙你的女朋友們呢?看看你造成的誤會吧,親愛的。」美國女人邊說邊站起身,開始穿衣服。

「寶貝,別停啊……我們剛才那麼好……這個丫頭什麼都不是……」

「你連一次機會都不肯放過,是不是?」美國女人穿好連褲襪,說道,「別擔心,我會回來的。沒那麼重要,我不至於為這事和你分手。」

「寶貝」拾起手機,開啟後蓋,拿給瑪麗娜看。

「你看,沒有電池,從來就沒有過,只不過是裝裝樣子,就像一首歌裡唱的,‘打手機給我,我看起來像個人物,它讓我有個性,儘管沒有電池,用來炫耀……’」

她把手機扔在床上,大笑著走出門去。

瑪麗娜跨過國際橋回華雷斯市去。她感到雙腳疲憊不堪,於是脫掉了細高跟鞋。水泥地面還留存著白日里冰冷的顫抖。然而腳下的觸感同她在萊昂納多·巴羅索的出口加工廠裡禁止踩踏的草坪上自由起舞時已大不相同。

「這座城市是建在混亂之上的一團亂麻。」與瑪麗娜擦肩而過時,巴羅索對他的兒媳米切琳娜說。她在返回華雷斯的途中,而他們正去往艾爾帕索的酒店。米切琳娜笑了,然後親吻了巴羅索的耳朵。

馬林欽(malintzin,約1501—1527),又叫馬林切(lamalinche)、瑪麗娜麗(malinalli)、堂娜瑪麗娜(doñamarina),是一位來自墨西哥灣沿岸的納瓦人女性,在西班牙征服阿茲特克帝國中扮演重要角色,擔任西班牙征服者埃爾南·科爾特斯的翻譯、顧問和中間人,併為科爾特斯生下長子馬丁,此人被認為是第一位梅斯蒂索人。

瑪麗娜(marina)在西班牙語中意為「大海的」。

位於北美南部的河流,在墨西哥被稱為布拉沃河,由艾爾帕索至墨西哥灣段為美墨界河。

惠喬爾族(huichol)是居住在墨西哥哈利斯科州和納亞里特州的中美印第安人。

索西族(tzotzil)是居住於墨西哥恰帕斯州中央高地的瑪雅人。

原文為英文,意為「這小把戲你導演了多少次?」

「馬其路」(maquilú)是由「出口加工廠」(maquila)一詞演變而來,與迪廳的名字「馬里布」取諧音,表明迪廳顧客大部分是來自加工廠的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