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隱藏處忐忑不安地望著那輛裝有刺眼的前燈、在公路上飛馳而過的小汽車。他嚇了一跳,彷彿有人突然打了他的臉似的,因為汽車嘎的一聲停了下來,動作敏捷地掉過頭來,讓燈光那無情的光柱慢條斯理、緩緩地掃過田野。樹木在非自然的亮光中忽然亮了一下,就好像它們一下子被人喚起,醒悟到一種可怕的生活……灌木簡直是被這道發瘋的亮光啐了一口唾沫,又重新滑到了黑暗之中,緊接著這道光波便被隱蔽著他的那堵牆所接收。他認為自己已經感覺到這道光彷彿在聚集力量,然後就會從上面漫過搖搖欲墜的牆壁邊緣。他頭暈目眩,感到一陣劇痛,趕忙閉上眼睛:耀眼的光芒透過牆壁中間的一道裂縫刺進他的眼裡……
他聽見汽車發動機有規律的隆隆聲和男人們的聲音,他入迷地傾聽著,這時前燈已經熄滅,黑暗又以它那巨大的重量重新降臨到他的頭上。他從潮溼、冰冷的草地上站起身來,還敢於把頭伸出牆外。汽車逆著光停在公路上,他看見兩個人的側影,看來正是向他轉過頭來。他差不多感到,好像他們已經察覺到他就在這兒……他用自己的雙眼看穿昏暗的夜色,就好像他非得去認清他們的面貌不可似的,因為他一定要知道格馬特是否在那裡。格馬特!一想到這個人,他的心跳都停止了!這樣一來,他註定要完蛋了。格馬特是全縣最狡猾的密探,是最卑鄙的吃人老虎!他具有一種簡直是超常的本能……兩個男人的語調聽起來差不多是漫不經心的……是一種平淡死板的嘟囔聲。
可是忽然,他聽到在黑暗的田野上,在自己右邊和左邊,響起了陣陣嘈雜聲……對,好像是在躡手躡腳地走路……簡直就是在趿著鞋踢踢踏踏地走……以及實實在在、不可避免的、刺耳的咯吱聲,只有當人們從環繞他四周的溼泥地裡拔出一隻靴子時,才會發出這種聲響。我的上帝呀……在這同一瞬間,他猛然想起,他的腦袋就像正對著暗藍色天空的一個黑球,映在牆壁上,從遠處肯定能夠看到!他連忙低下頭來,由於巨大的恐懼,嚇得直喘氣。緊接著,在十分之一秒這一瞬間——這時他正盡力清理正在捲起的這團思想和感情的亂麻——一顆子彈從牆沿上呼嘯而過,是從公路那邊射來的……這是狩獵正式開始的訊號。難道說在恐怖剛開始的那一瞬間他就沒有聽到這種射擊聲……他忽然變得非常輕鬆……啊,如此特別的輕鬆……彷彿他心中冰冷的仇恨已經凝結成一大堆恐懼與困苦。他飛快地但又是小心謹慎地考慮著。現在,面紗已經揭開,他看出了這種手法:他左右兩邊的人都已經走了過去,他聽見兩邊有幾個人的響動聲,現在他們已經在他背後……一直到公路上,他們很可能佈置了一連串崗哨,在那裡站著長有一顆鬼腦袋的格馬特,是此人領導這次搜捕……這毫無意義……只要他動一動,他在黑暗中就可以被他們的手槍打穿十個窟窿……他們肯定知道他在哪兒,而他卻無法料到他們會在哪兒爬來爬去。他只能往前撞,直插圍獵的正中心。半秒鐘之後,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計劃,一個非常簡單、極其冒險的計劃。但是仇恨卻在鼓勵他。這是刻骨銘心的仇恨,它具有愛情那麼大的能量。他再也不感到寒冷,不感到飢餓,不感到恐懼……只是在那前面的某個地方站著死敵,現在他不得不用一頭水牛的力氣和一個天才的放肆,向這個敵人撞去……他還聽到包圍圈在他後面合攏,兩個圍獵者在果園的圍牆後面相遇,用聲音很低的一個詞接上口令……然後他飛快地禱告,恰似火焰燃起又熄滅。他差不多感到,彷彿他就要露出微笑……是呀,在黑暗中,在密探的包圍中簡直是對勝利確信無疑的微笑……後來,他舉起雙手,高高地舉過牆頭,大聲叫喊:「別開槍,格馬特,我投降……」他聽見圍獵者驚奇的叫喊聲。緊接著他便很快跳過圍牆,朝公路跑去,在跑走時,他還一面哈哈大笑,一面高聲大叫:「吹口哨把您的狗都喚回去吧……」
從那裡到公路幾乎不到一百五十步。他跑得很快,那一幫人還沒有回過神來。直到他在黑暗中認出格馬特身穿黑制服的巨大身影時……一切都變得比夜晚的藍色更黑了。他舉著雙手,高高地舉在頭上……就連他跳過壕溝時也是如此。後來,他在頭燈的燈光下清楚地看到那張冷酷、漠然、清秀漂亮的面孔。他還看到,那張心滿意足、掛著一絲笑容的嘴要張開講話,但他卻把全身縮成一團,撞了上去——這是他唯一的武器……用仇恨那難以置信的全部野性,瘋狂撞向格馬特……他感到撞擊猶如一種興趣,他圍著汽車拼命地跑著,還聽到——所有這一切他都考慮到了——司機大叫一聲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然後他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臥倒在公路上,慢慢悠悠、悄然無聲地在車下爬行。位置很低的油箱正好有那麼大的空間,讓他能夠看見格馬特:他離格馬特有兩步遠,躺在公路那堅硬冰冷的瀝青上面。他不得不作出他意志力的最大努力,強忍著他就要哭出聲來的那種深沉、可怕的抽泣……他渾身發抖……直冒虛汗……油的氣味引得他空空如也的胃十分難受,直想嘔吐。
差不多隻是為了分散注意力,緩解這種可怕的焦急心情,他望著格馬特……此人躺在公路上邊呻吟,邊咒罵,他的臉在狂怒中變得猙獰可怕……血從後腦勺的一個傷口裡流出來,流到灰色、冰冷、暗淡無光的公路上。司機束手無策,手忙腳亂地在為他忙活……試圖把他扶起來,在他頭下墊了一個汽車坐墊。從黑暗中傳來密探們的喊叫聲……
格馬特站起身來,施特里克曼給他包紮好,遞給他幾片藥,他用酒把藥片吞了下去。現在他靠著車子站著。他的靴子,這雙時髦、柔軟的小靴子,可憐的貢德爾蘭德每天早上都必須擦亮的這雙靴子,現在就在約瑟夫眼皮底下……他有半秒鐘之久感到有一種極大的誘惑,要去抓住它們,把它們從格馬特腳上脫下來,使他再一次嘴啃泥……確實,為了讓這個魔鬼再摔倒一次,他差不多是有意識地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了。但是他現在所聽到的事情卻要求他全神貫注……格馬特用他那冷漠的語氣,止住了密探們的咒罵和毫無意義的威脅,他生氣地說:「要是你們少說點廢話……馬上追捕這條狗……要是那樣,我們現在就已經把他……那……那就開一下燈吧,尤普……」看來他拿出了一張地圖……密探們的腳步都圍繞在他那雙漂亮無比的靴子四周。「我們在這兒——在布雷克道夫的出口……那兒是邊界。這就是說,如果他想要越過邊界,那就非從我們現在這條公路往回走不可……該死的,我的腦袋……這隻豬玀,只要我們逮住他……我們非逮住他不可,我給你們說……這個髒東西……」他呻吟了一下,雙腳猛然一頓,然後繼續往下說,「那麼……貝格和施特里克曼,你們就在這兒這個地方和埃爾斯哈根之間來回巡邏……往這兒看……格羅斯卡姆普和施特里希寧斯基在布里克海姆和戈爾德倫之間。我回營地去,讓人派增援部隊來,然後你們就作好安排,我們要封鎖這整個的開闊地帶,直至邊境……好吧,你們都清楚啦……該死的,你們好好看看這幅地圖……」他又一邊呻吟著,一邊似乎是去抓他的頭,同時發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咒罵。「出發,」他接著說,「我只等到你們開始行動……畢特勒,你可以掉車頭了……」
當馬達的隆隆聲突然響得更加厲害,整輛車開始抖動時,約瑟夫才醒悟到了可怕的危險……他感覺到恐懼的、怕死的汗水正從他全身的毛孔裡滲透出來……他的心跳停止了,他用盡他那雙幾乎是疲憊不堪的手剩下的最後一點兒力氣,緊緊抓住汽車底部的傳動杆……緊接著,他把雙腿抬起來,用雙腳夾住一根管道和汽車底部之間的某個地方。可是他夾得不緊,所以當汽車往後倒,開始轉變方向繞行時,他就往後滑,一直滑到公路排水溝邊。汽車輪子滑了下去。由於這一撞,他緊緊抱著的雙手鬆開了。他頭朝下,雙腿在上,緊緊地夾著,無可奈何地吊在汽車下面。這時,汽車輪子馬上就轉動起來。他抑制住就要從他內心裡爆發出來的高聲大叫……由於虛弱、激動和瀕臨死亡的痛苦,他幾乎失去知覺。他再一次把身子夾緊,可是對於淚水的流淌,他卻無法阻止……大滴大滴熱乎乎的淚水從他眼裡奪眶而出,淚水的洪流使他雙眼變得模糊不清……
他還下意識地感覺到當格馬特走上踏板時,汽車在抖動……可是淚水從他眼裡卻不停地流啊,流啊,就好像失望的那種無窮無盡的痛苦要突破意志的外殼,現在就要跑進這寂然無聲的夜色之中……
他無法想起自己什麼時候鬆開了緊緊夾住的手和腳……他感覺到汽車輪子猶如可怕的困境中的最後的一口氣,緊貼著他的頭飛馳而過。後來他發現自己遍體鱗傷……骯髒……睏乏、飢腸轆轆,流過淚的臉上仍然溼漉漉的,躺在堅硬、發亮的公路上。
孑然一身是如此可怕,他差不多已經希望那一群幫兇和狩獵這整個異乎尋常的緊張勁兒又重新回來……
黑暗變成了一團漆黑。夜幕不聲不響地、嚴嚴實實地覆蓋著大地。約瑟夫離開公路,好讓他的腳步聲不發出大的聲響。現在他穿過公路邊鬆軟的田地向布雷克道夫走去。啊,他真希望哪怕只有一個小時也好,在某個房子裡,在人們當中坐一坐……也許吃點東西,洗一洗……暖和暖和。我的上帝啊,人們,人們……把其他人都視為他好幾個月待在鐵絲網後面,在劊子手的魔爪之中與之為伍的人……只要一個小時,在增援部隊到達之前,他就可以繞過來回巡邏的崗哨,到達邊界,在天亮之前,然後……然後在那裡也許就有自由……
他一直沿著路邊走,現在又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夜晚,最後到達那個村莊。不過到的時間肯定已經晚了,沒有一個地方還有燈光……黑色的街區依稀可見,黑魆魆地矗立在夜空……樹木的輪廓……他路過一個寂然無聲的院落,緊挨著灌木叢,刺劃破了他的皮膚……然後忽然間,教堂那碩大無朋、陰森恐怖的側面黑影非常突然、非常可怕地出現在他的面前……這是一個異常安靜的廣場,四周巨樹環繞,那裡有一座房子,房裡還亮著燈。他小心翼翼、步履緩慢地走著。千萬別惹得狗叫……要不然,那些密探就會像狼一樣撲到他身上……
他的頭痛得要命,彷彿有一隻無情的手指在他備受折磨的腦袋裡攪動……他的臉被劃破了,他全身又溼又髒……他感到很累,很累,以致他每走一步都不得不用力抬起雙腿。他終於靠到了黑乎乎的門上,用手去摸門鈴。走道上響起尖銳刺耳的鈴聲,他嚇了一跳,他聽見敏捷、輕快的腳步聲……燈開啟了,燈光從門底下透出來……我的上帝,要是他現在正好來到一個黨的英雄家裡……但是恐怖對於他那業已消耗殆盡的意識再也沒有威力,一陣突然感到的噁心似乎要翻腸倒肚……上帝呀,只需要安靜,安靜和一點點麵包……
他跌跌撞撞地穿過開啟的房門,感到還有力氣對著模模糊糊的人影低聲耳語:「快……快……把門關上……」
被燈光弄得眼花繚亂,被他的苦難壓得精神崩潰,他啜泣著,衣衫襤褸,骯裡骯髒地靠牆站著,用他那雙痛得眯著的眼睛望著大驚失色的神甫助手。一陣音樂聲,一陣逐漸減弱的、憂傷的曲調闖入他的耳膜,彷彿人類對於天堂的整個隱隱約約的渴望都湧進了這一小段音樂里,它甜蜜而又低沉,充滿了憂傷。它像死神的子彈擊中了他,他如同被人攔腰一砍,一下子就昏倒在地……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他看到的首先是書……他盯著滿牆的書。這些書五顏六色的標題在一盞閱讀燈暗淡的燈光下閃耀著柔和的光輝。他感覺到背後有火爐的暖氣。他坐在一張沉重、柔軟的沙發椅上,坐在上等的軟墊上,在他右面是一張又大又平、漆成黑色的寫字檯。一個友好的男聲問道:「怎麼樣?」他驚恐萬分地轉過頭去,看著正向他彎下身來的神甫助手那瘦削、蒼白的面孔。他首先感到的是優質菸草和優質肥皂的一股奇妙的氣味。這種氣味同懺悔室裡那種中性的、舒適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一雙灰白、機靈的大眼睛從臉部白色的表面,向他投來期待的目光。這張臉罩上了一層冷淡的薄薄面紗……這雙眼帶著一種幾乎是公事公辦的好奇心注視著他,接踵而來的是第二個問題:「到底怎麼樣?」……可是約瑟夫卻精神恍惚地凝視牆紙,凝視著這些豪華、乾淨、暖和的黃色牆紙……幾面牆上掛著一些漂亮美觀的版畫……一個舒適與溫暖、美麗與安全的夢籠罩著整個空間。這與他在集中營藉以棲身的棚圈形成如此可怕的對比,使他的眼淚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我的上帝呀,這張沙發椅,既柔軟又舒適,用來當座位確確實實特別合適!神甫助手蒼白的臉神經質地驟然移向寫字檯。寫字檯上有幾本開啟的書,零散放著一些紙。「怎麼?」他又問了一遍,但立即就從他的臉上抹去了這種不耐煩的表情,就好像他感到羞愧似的。約瑟夫慢騰騰地朝他轉過頭去。
「也許您能夠給我一點兒東西吃吧……我還得洗一下……然後……然後……」他很快就站起身來,用一種無可奈何的姿態指著自己下面,「他們在追捕我……過半個小時我就得離開……我的上帝,我是在這兒做夢啦……」他焦急萬分地把手攥成一團,全身顫抖地等待著……
神甫助手已經攤開兩手,深表歉意地說:「我的女管家……」不過他後來就打住了話頭,示意這個可憐的人跟他走,走出房間,到過道上去。約瑟夫躡手躡腳地追著他。
「您是從集中營裡出來的吧?」他在通往廚房的路上問。約瑟夫用沙啞的聲音嘟囔著:「是。」廚房異常乾淨,人們滿可以認為還從來沒有在裡面煮過東西。它彷彿是隻供參觀用的……一切都在玻璃製成的電燈光下閃閃發光……看不見一點兒灰塵,四周沒有任何地方放著餐具……櫥櫃都鎖著。從爐子的外表可以看出,爐子是冰涼的。「我的上帝,」他搖搖頭說,「她總帶著鑰匙……」可是約瑟夫卻從收拾乾淨的煤箱裡拿出一根火鉤,嘴角的四周帶著一種引人注目的、幾乎是玩世不恭的、冷漠的表情,非常乾脆地說:「我可以……」神甫助手恐怖萬分地轉過身來,然而約瑟夫卻把他擠到一邊,把火鉤插進櫥櫃兩扇門之間,用勁一撬,把門開啟……他嘆著氣,用幾乎不懷好意的眼光觀看那些美味佳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