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甫助手面有慍色,其中還摻雜著一種輕微的厭惡。他現在揹著動個不停的雙手,注視著這個坐在桌旁,簡直是狼吞虎嚥般大口大口吃著厚厚的、抹著黃油、放上香腸的麵包片的人……這個身穿骯裡骯髒的斜紋布衣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十分可怕……那蓬亂骯髒的頭髮和這雙灰色的、特別令人捉摸不透的大眼睛裡這種可怕的食慾……在寂靜中,除了咀嚼食物的響聲之外,聽不見任何聲音……有時候可以聽見一聲奇特的擤鼻涕的聲音,好像他感冒了,又沒有手絹。神甫助手根本無法讓自己的目光離開這個人。可是這個人好像根本就不再注意他……
看來,似乎時間已經停了下來,整個世界只剩下這間廚房。現在他正在這間廚房裡,心驚膽戰地坐在這個流浪漢旁邊,而這個流浪漢卻在不停地吃啊,吃啊……
約瑟夫左手拿著長麵包,右手拿著餐刀,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不過後來他卻把刀扔到桌子上……把麵包推開,站起身來。「您至少能夠給我提供一點喝的吧,要不,那您肯定已經像這樣幹啃過十幾片面包了……」他氣呼呼地、開門見山地說。然後,他走到浴盆邊,準確無誤地從嵌進牆裡的容器中拿出一塊肥皂,開始撲哧撲哧地洗起澡來……就連藏在爐灶背後一塊乾淨布後面的毛巾也被他找到了,就好像他對這個房子裡裡外外都已瞭如指掌似的。「乾淨衣物,現在這也許是最合適的……腳還要洗……」他邊放下用來使勁地、簡直是興致勃勃地擦他的臉、揩他的頭的那條毛巾,邊喃喃自語。他把那塊布重新掛上,正要找一把梳子,這時他第一次完完全全看到了神甫助手的臉。「我的上帝,」他用孩子氣的驚奇輕聲說道,「您不會生我的氣吧?」
「不會,」神甫助手氣呼呼地冷笑道,「您是我過去還從未遇到過的最可愛的人……」他站在門口等著。約瑟夫搖著頭,經過他身邊,到了走廊上,向書房走去……當他已經重新坐在沙發椅上時,還在一個勁地搖頭……
神甫助手在外面把燈滅掉,又重新把門鎖上,現在匆匆忙忙走進屋來,差不多就好像他害怕讓這個人獨自待著似的。他面部戴著這副罕見的、帶有某種強硬態度的面具,就像我們有時候在某些人身上所見到的那樣,這些人由於職業上的原因,不得不從事貧民救濟工作。
「我還有一些事情得求您……」約瑟夫開口道,他現在講話的腔調差不多就像公事公辦般的冷淡,「首先要一把梳子,因為,也許您理解這種感情,如果一個人洗了澡而不梳頭,那他會感到非常奇怪、很不成熟的……謝謝。」他接過黑梳,舒舒服服地梳著頭髮,「接下來,如果您有的話,是一支香菸……請原諒,還要一口酒……我想,然後我就可以輕輕鬆鬆地越過邊界……我感到自己很強大,再也不感到害怕了……」神甫助手默默無言地遞給他一支香菸和一盒火柴。「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蠢豬一樣的幫兇在集中營比我們強得多,因為我們老捱餓,總是骯裡骯髒的。」他長長地吸了幾口煙,一會兒看看香菸,一會兒又看看指甲,然後非常輕聲地說:「請原諒。」接著,便用折斷的火柴棍清除手指甲裡的髒東西……「這樣……現在我感到簡直舒服極了……」他慢慢地、全神貫注地打量神甫助手的臉。在神甫助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深表同情的表情。「我就是現在都真的不知道您為什麼生氣……」神甫助手霍地一下立起身來,就好像他臀部下面燃起了一團火似的……他在書架前惴惴不安地踱來踱去……他的臉上露出一種罕見的,由恐懼、悲傷、氣憤和不安匯成的百感交集的感情……
「本來,」約瑟夫沒有得到回答,又繼續說,「因為您不給我酒,我甚至感到受了一點兒侮辱……不過客觀地看,我真的簡直就是一個可愛的人……」神甫助手突然在他面前停下步來,結結巴巴地問:「難道您是……您是……一個刑事犯?」約瑟夫的目光變得嚴厲,他眯縫著眼,審視著神甫助手:「當然,我犯下了反對這個國家的罪行,我猜想您也有份,犯下了一個罪行。」他瞥了一眼放在寫字檯上的那些零零散散的草稿紙。「除非您確實擁護您的教士長袍所表示的思想……」
「這件事就不用您操心啦……」神甫助手笑了笑。看來,好像他現在試圖至少在這種場合下找到一點幽默。約瑟夫又重複了一下酒的問題;可是神甫助手只報以含含糊糊的微笑……然而現在,當約瑟夫突然站在他面前時,他嚇得面如死灰,差一點兒就要叫出聲來。當約瑟夫抓住他教士長袍最上面的紐扣時,他做了一個絕望的防禦姿勢。「好吧,」他輕聲,非常輕聲地說,「我給您拿酒來……」
可是約瑟夫卻怒氣衝衝地把香菸啪的一下往寫字檯上一放,然後又放開了紐扣。「好啦,」他疲倦地揮手示意,「要是您能夠明白我想問您要什麼酒就好啦……這兒這些寶貝對您到底有什麼用?」他用一種野蠻的姿勢圈定了一些書,「您從中學到的東西,和您的同僚在五十年前從甜蜜蜜的《學說彙纂》中學到的一樣多,我們今天,而且在這兒對這些彙編不屑一顧。」他把拳頭砰的一聲打在書牆上面……當他看到神甫助手痛苦的面容時,他打住了話頭。可是他的話卻像一個鑽開的源泉般滔滔不絕:「要是你們過於膽小,跳不出浴盆來擦乾身子,那你們就像待在裝滿溫熱水的浴盆裡一樣,高枕無憂地處於中間狀態……不過你們卻不考慮考慮,根據無情的法則,水會變冷的……就像現實會變冷一樣……」他的聲音失去了責難的口氣,現在差不多已經是一種乞求的語調了……他的目光離開神甫助手驚魂未定的眼睛,很快地環視了一下那些書名。「在這兒,」他接著傷心地說,「我一定答應您,羅列我的罪行。」說著,他把一本小冊子扔到桌上:「這就是……好啦,再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最後的一瞥掃視了一下房間,然後跪下身來低聲說道:「為我祝福吧,我還有一段危險的路程哩……」神甫合攏雙手,在他頭上畫了一個十字表示祝福。當他想用臉上無可奈何的微笑留住約瑟夫時,約瑟夫卻低聲說:「不行,請原諒……我現在得走啦……這關係到我的性命……」他離開這座房子前,在黑乎乎的人影頭上畫了一個十字……
外面黑漆漆的,彷彿黑夜要凝聚成一團似的。在黑暗籠罩下,村莊顯得異常低矮,恰似一群野獸在黑沉沉的天空下,被一種死一般的寂靜吞食掉了……約瑟夫小心翼翼、繞來繞去地穿過黑魆魆的小巷,以便走上空曠的原野。這時,孤獨似乎正以其全部的冷漠來與約瑟夫對抗。在他身後,教堂裡鐘的噹噹聲響徹夜晚,猶如一種奇妙的安慰,簡直就像是最後的問候……鐘樓上既洪亮、而且還差不多是歡快地響了四下……然後又沉悶地、重重地響了兩下,彷彿上帝的錘子掉進了永恆之中……
在寂靜的黑暗中,這些聲響宛如在提醒人們要有信心……
他很快就可以區分土地的表面和依稀可見的障礙物……可以區分矮樹和灌木以及壕溝了……當他本能地保持橫穿公路的那條街道的方向時,他只能憑感覺……可他幾乎什麼東西都感覺不到。他的心裡充滿著寂靜,充滿著受苦受難者無窮無盡的寂靜,在整個的蒼穹之下對於這種寂靜沒有回答,沒有回答作為上帝的預告,可是在整個人世間,在凡是有人為了十字架的緣故受苦受難的地方,這種上帝的預告卻是在到處散佈的啊……他離所有的仇恨和所有的苦難是如此遙遠,如此遙遠,以致默禱在他看來,猶如寂然無聲的、聖潔的火焰。這些火焰從信仰、希望和仁愛的園圃裡顯現出來,像花兒一樣純潔、美麗……
他橫穿樹林時,小心翼翼地,一根樹幹、一根樹幹地摸著走,以免在黑暗中碰著了。當他進入開闊地時,他看到了燈光。在他右邊,在陰森、遙遠的地方,矗立著一個映照著黃色燈光的巨大建築物,一個用鋼鐵支柱支撐著的骨架……在那後面是高爐紅紅的血盆大口在發出紅光,就像地獄的入口處在噴著火焰。我的上帝,這肯定就是戈爾德倫的工廠!緊靠那後面就是邊界!這差不多還不到半個小時路程……在他前面,地勢往下傾斜,下面是一行樹木,他憑藉燈光的反光,從遠處認出了這些樹木的輪廓。他看見這一行樹木向遠處伸去……穿過黑魆魆的地面,伸向工廠。那很可能是一條公路,在公路的另一側,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之中,那兒看來似乎是一座巨大的樹林在向遠處延伸,也許一直延伸到邊界那面去……
他只能聽見從高爐和礦井傳來的一種非常遙遠的、幾乎是含糊不清的、碾磨東西的聲響,除此而外,什麼也聽不見……
他面前的地面看來似乎非常平坦,這是一塊沒有樹木和灌木的草地。他往左面走了幾步……不過就連那裡也沒有可能在夜色的掩護下來到公路上。他越來越清楚地看到在那下面,在公路黑乎乎的路基上面那凝然不動的一行樹木……這差不多就像在那下面插上了一排永無盡頭的牙齒。恐懼又一次侵襲著他,它瘋狂地、嘲諷般地搖撼著他那冷靜沉著的外表……現在他感到,彷彿自己認清了黑夜這副面孔上一張咧著的大嘴那可怕的冷笑……他乾脆跑了起來,幾乎是在樹上重重地撞來撞去,而向下傾斜的草地也好像要一口把他吞下去。他無法看清草地有多陡……
緊接著,就像天空被撕成兩半似的,探照燈刺眼的光束正好在他面前突然射向天空,彷彿探照燈被他吸引過來了。他像被人打了一下,在奔跑當中栽倒了……這一擊把他的下巴打得疼痛難忍。他的臉鑽進了酸澀刺鼻、潮溼冰涼的地裡,而這時探照燈猶如一條巨大的黃色鞭子,在他頭上上下閃動。他鑽進地裡,聽不見盤問口令。緊接著,一梭子彈就像不祥的汩汩聲在他面前向地裡飛去……彈頭噼噼啪啪地鑽進地裡。他躺在那兒,被要命的探照燈牢牢地釘住,就像埋設的一個目標那樣,躺在向下傾斜的草地上……在接踵而來的一梭子彈將他打得滿身窟窿、血肉橫飛之前……他叫著……喊著……他在孤獨寂寞中叫得如此大聲,好像天都要塌下來似的。他還抬了一下頭,睜著被照花了的眼睛大叫大喊著……可是從吐著火舌的嘴裡隨後發出的一擊結束了他的叫喊……
現在萬籟俱寂,幫兇們站在他的四周,用手電筒照著他身體的碎片。他同這片土地十分相似,人們簡直可以認為土地本身也浸透著鮮血……
「對……這就是他。」一個滿不在乎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