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海因裡希·佩科寧十六歲時,他第一次想到最好去死。他在十二月的一個灰暗的日子裡,在一次橫穿這座作為他故鄉的大城市的散步途中,看到一位他熟悉的老先生跟著一個年輕放蕩的妓女走進她屋裡。他突然感到心中有一種極其巨大的痛苦,他真想死去。他感到心中這種痛苦巨大無比,他繼續活下去的每一天,這種痛苦都會與日俱增。他看到如此眾多糟糕醜惡的東西,看到愉悅他心靈的事情如此稀少,他決定自殺。他未同任何人談及此事。他承受這一切已經有一年,沒有人猜到他的痛苦。他往往都是差一點兒就要傾訴衷腸,對任何一個他認為可以信賴的人說出心裡話,但他卻一再在馬上就要表現出來的草率面前嚇得抽身退步。他鎖上了自己的心扉。
現在他就這樣——這又是一個十二月的日子——沿著大河的河岸走著,心中只想著那一件事情:自殺,用殘酷的方式與世長辭。他順著通往河裡的石頭臺階慢慢往下走,渾身都在發抖。他在最下面一級臺階停下來。河水誘人地、輕輕地、差不多是親切地拍打著石頭。在此之前,他對一切都進行了周密考慮:他要寬寬鬆鬆地披上自己的大衣,用大頭針從裡面把大衣釘牢,這樣就使他的胳膊不可能做出任何游泳動作。他又一次毛骨悚然地想到所有那些由於他的死亡和他死亡的方式而會痛苦的人。想到母親、父親、兄弟姐妹,還有幾個人,幾個自以為喜歡他的朋友和年輕姑娘。他們都慢慢地、悄然無聲地從他腦海裡掠過。一陣幾乎無法覺察的、愛情與思念的波浪在他心中湧起,但它並不能制止他,他已經多次同這類情感搏鬥過。他在自己的腦海裡看見一位愁眉苦臉的年輕神甫的面孔,這位神甫在低聲耳語:「人子不知道他應當把自己的頭放在何處,他是如此孤獨。他在人群中貧困孤獨,就連他的門徒都離他而去,因為作出決定的時刻已經到來。只有聖靈的力量才使他振作精神,為了上帝的緣故,去忍受可怕的折磨和難以忍受的痛苦。儘管如此,人子卻愛所有的人。他確實知道塵世是多麼醜惡,多麼糟糕,但他對誤入迷途的人類卻充滿了愛。他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他們,也獻給你。如果你信仰他——你經常說這句話——那就學他的榜樣,愛他們所有的人,愛那些壞人、迷途的人和那許多許多的受難者。」海因裡希全身劇烈顫抖,他艱難地呻吟著:我無法忍受這種痛苦。但是一種聲音在他內心,以一種他從未聽到過的威力轟鳴著:上帝的恩惠和慈愛四處傳播,你相信吧!海因裡希轉過身,沿著臺階向上走。他穿過橋拱下面寬闊的林蔭大道。大道的另一面,在灌木叢和小樹叢之間的一個塗上刺眼色彩的木頭亭子裡,是一家名聲不好的咖啡店。海因裡希把手伸進口袋,數了數他的錢,然後便穿過街道,緊接著就走進了一家骯髒的售貨亭。在小小的舞池四周有許多凹進去的地方,他沒有打招呼,便在凹進處坐下來,要了一杯咖啡。一個邋里邋遢的老婦人把咖啡端了上來。牆壁上畫著線條簡單的裸體女人,用的是紅顏色。有年紀大一點兒的,也有年紀輕一點兒的好色之徒懷抱妓女,坐在幾個角落裡。一個大約十六歲左右、衣著打扮頗像妓女的漂亮女孩坐到他的身旁。她以其特有的方式,取笑他那顯得厭煩的招架手勢。海因裡希從口袋裡掏出他總是隨身攜帶的《新約全書》,開始讀起來。他對這個妙齡女郎那雙奇怪的眼睛非常生氣,他氣得全身發抖。他試圖把精力集中到《聖經》上面,但又不得不一再抬頭看她,看著那雙微笑著的、對他死死盯著不放的眼睛。那個女人把兩肘支在桌上,雙手撐著下巴。她有一頭柔軟、濃密的棕發和一副嫵媚動人、隨機應變的臉蛋,她那幾乎是稚氣的眼睛漂亮、純潔。海因裡希最初用懷疑的目光打量她,可是他抬頭看她的次數越多,他就越感到驚奇。他看見她那雙大大的黑眼睛神情憂鬱,純潔得像一個孩子的眼睛,憂鬱得像……「可她畢竟是個妓女呀,」他想,「她要引誘我,我弄錯了,她壞。」然後,他又低下頭來閱讀《聖經》。但他卻老要抬頭看她,老要盯著這張臉。最後,因為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可怕的懷疑,所以便用一種生硬、激動的聲音問道:「您要給我說清楚,您怎麼到這兒來的!」就好像她已經在等待這個問題似的,她從脖子上取下一串有一個十字架的項鍊,指著那個十字架,用一種堅定、圓潤的聲音說:「我是為了這個標誌到這裡來的。」
海因裡希低下頭,由於佩服以致滿臉通紅:「儘管我對前因後果還很不清楚,但我相信您。」姑娘淡淡一笑,繼續說:「我願意把一切都簡明扼要地給您解釋清楚。我在這兒這種……地方接受一個妓女的位置——您會明白竟有這種事的——是為了救人。我要救人,既然我認為自己太軟弱,無法同老色鬼作鬥爭,那我就試圖拯救小青年。有不計其數的小青年正處於墮落的邊緣。您並非我在罪惡的面具下接近的第一個人,但您卻是許多同我坐在這兒的人當中第一個不需要我幫助的人。」海因裡希驚奇地注視著她,就好像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在他那幾乎陶醉的目光裡,她變得嚴肅起來,她的微笑已經破碎。現在他清楚地看到,她的內心會有多麼悲傷,因為她嘴角上掛著的微笑再也掩蓋不了她眼裡的悲傷。
他想問她是否已經取得成效,卻又羞於啟齒,要求她對往事做一個總結,所以他就等著她繼續往下說。她坐在那裡,身子微微前傾,具有一種神秘莫測的美。她那張愁容滿面的臉恰似一個可怕的天使的臉。海因裡希看到,在她身上有某種極難預料的事情發生。他懷著一種新的、難以忍受的羞愧之情,用雙手把臉緊緊捂住:他突然感到自己愛上了這位妙齡女郎。她繼續往下講——現在她聲音激動:「我確實救過一個人。我來這兒的第一個星期,他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但我馬上就看出,他不是因為喝醉了,而是餓得搖搖晃晃。他的臉色比死人還要蒼白,因為他活著。他的黑髮蓬亂,散蓋在頭的四周。他坐下來,用一種幾乎發瘋的聲音大叫大嚷著,要一個女人。我扶著他,把他領進我的房間,以保護他免遭別人的嘲諷,因為我馬上看出,他窮得幾乎發瘋了。我給他東西吃,讓他講講情況。後來他睡著了。我久久地坐在他身旁,守在那兒,不讓任何人打擾他。當他醒來時,他要求——但他看到我的眼色卻沉默了。後來我對他講話。他像一個異教徒那樣,對我給他講的那些事感到驚訝。一大早他就走了。他經常到我這兒來,希望聽聽有關耶穌基督的事情。他已經有四個月沒到這兒來了。出於某種原因,他感到羞愧。他最後一次在我身邊時,我感到了這一點。他想說點兒什麼,卻又什麼也沒有說出口,因為他感到羞愧。我知道他的名字,卻不知道他的住址,我倒是很想去找他。」當她講完時,好像差不多就要崩潰似的,倒在桌子上,用雙手捂住臉,失聲痛哭。海因裡希俯下身去,頃刻間,他忘記了自己為了愛她所引起的痛苦,他在為她擔憂。「我會找到他的,您相信我,我……我……」她直起身子,眼裡噙著淚水,心急如焚地注視著他:「我相信,您……您……您錯啦……」她如此奇怪地看著他,使他恍然大悟,原來她愛的是他,而不是另外那個人,不是他為了安慰她想要去找的那個負心漢。不,她愛的是他。他朝這個淚人兒俯下身去,對她低聲耳語:「別哭,相反地,你要高興才是,要同我這個剛剛才重新被你賜予生命的人一道歡呼。我願意侍候你,我要愛你勝於我的生命。姑娘,我請求你,別再哭啦,我們要離開這個惡濁的地方,在清貧中開始一種耶穌基督式的生活。我們……」他欣喜若狂,無法再繼續往下講;語言,這個人與人之間笨拙的中介者,它無法理解他的感情。他把頭放到桌子上,親吻這個女人的雙手。當他扶她起身,把她抱在懷裡時,她快樂得全身發抖。
同一天晚上,蘇珊也離開了她的「崗位」。海因裡希同她一道在城裡給她找一個住處。他們租了一個乾淨的小房間。他們坐在那兒,直至深夜。他們相對而視,彼此很少講話。他們決定去找貝內迪克特·陶斯特爾,就是蘇珊在其妓院生涯痛苦不堪的那些漫長的日子裡,唯一能夠拯救的那個人。當貝內迪克特·陶斯特爾開始引起公眾不安時,剛十八歲。他寫臭名昭著的小品文《拿破崙也是一個性愛的天才嗎?!》,副標題是:《關於科西嘉這位著名風流人物的思考》。僅僅是他給這種事配上一個問號和一個驚歎號這一情況,就已經使有些人勃然大怒了。這已經不再是怒氣衝衝,而是立即就怒火中燒,怒髮衝冠。海因裡希從這樣一個怒髮衝冠的人口裡聽到貝內迪克特·陶斯特爾的情況。他讀貝內迪克特的小品文,感到它——用一種差不多是諷刺性的才智——嘲弄和譏笑現存的一切。他的政治和社會比較——他在這篇短文裡雖然講的也是拿破崙的性愛,但主要談論的卻是當今的時政——有好幾次非常滑稽可笑,使海因裡希忍不住笑出眼淚來了。最使他驚異的,看來就是包含在整篇文章中的那種熱情洋溢的弦外之音。這是一種瘋狂、燃燒的熱情,正因為它與冷嘲熱諷結合在一起,所以令人神往。最後有一句話,其語氣就像一個小孩在為一件糟糕的蠢事感到惋惜:「多可惜呀,我貝內迪克特·陶斯特爾是這樣一個沒有希望的殘廢人。」海因裡希通過間接的渠道,從一個以批評天才著稱的、聞名遐邇的文學家那裡得到有關貝內迪克特的訊息。那位文學家有一次曾經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偉大就在於,他是歌德的一個真正的天才模仿者。」憑著這句名言,有人試圖朝這個厭惡桂冠的腦袋用手槍敲打三下。海因裡希通過一位監獄看守認識了那位先生。當此人懷著教育的意圖,在監獄裡看望那些謀害他那令人尊敬的人的生命時,他對著看守的耳朵低聲說:「要是我沒有完全弄錯的話——但我覺得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您很快也就可以在這裡歡迎貝內迪克特·陶斯特爾先生了。」現在,監獄看守——海因裡希的一位熟人——給此人講貝內迪克特·陶斯特爾的事情,因為他知道,海因裡希「愛好文學」。
海因裡希在一條「臭名昭著」的街道的一個糟糕透頂的閣樓裡找到了貝內迪克特。他就住在那裡。他個子高,很瘦,有一張蒼白、痛苦的臉。當海因裡希自我介紹,說蘇珊是他的未婚妻,他們一起找過他時,貝內迪克特久久地、默默無言地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用一種結結巴巴、深表同情的口氣說:「我要用‘你’來稱呼。」海因裡希對此只是點點頭,這樣,他們之間的友誼很快就建立起來了。然後,他們便長時間默然不語地相對而坐,抽著悶煙。忽然,貝內迪克特抬起頭,輕聲說:「你信仰耶穌基督。」儘管這並不是在問他,但海因裡希還是答道:「是的。」「你肯定已經讀過我論述拿破崙的那篇文章……哎……你知道……這些豬玀,這些斷章取義的臭狗屎,他們乾脆把開頭刪掉。我一開始就寫道:‘如果我的文章不好,但願上帝能原諒我,我懷著滿腔的憤怒寫這篇文章,反對那些嘲笑他的名字卻又自稱基督徒的人。’你瞧,他們把這個給刪掉了。」當他說這一席話時,他注視著海因裡希。海因裡希看到他的眼睛在跳動,他站起身,沉思著,在屋裡走來走去。他像這樣不停地走著,走了好久,最後終於在海因裡希面前停下來,開始繼續往下說:「我想問你一點事情,」他頓住了,似乎是在沉思他是否應當繼續往下說,「瞧……六個月後,一位年輕姑娘——這位姑娘你馬上就可以見到——就要生下我的孩子。我是在當鋪裡認識她的。我一大清早就去到那兒。我想——像往常那樣——把我僅有的一件值錢的東西,把我的表拿去典當,因為我已經有好幾天沒吃任何東西了。我把表放進視窗,人們給表估價,以及做諸如此類的事情,一切順利,我應該領到五個馬克。這時,那個公務員要我拿證件……我狼狽不堪,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證件。緊接著,他就把我的表退給了我。我懷著羞愧的心情想離開那兒……這時在我身後有一位姑娘清脆的聲音說:‘我為這位先生作保,這兒是我的證件。’當我吃驚地轉過身,看著她的臉時,她把自己的證件遞了過去。她差不多同我一樣高,有一頭烏黑的頭髮和一副蒼白的面容,她用她那雙黑眼睛神情嚴肅地打量我。這時,那位公務員把證件退給了她:‘第一,在這種情況下擔保沒有任何用;第二,您根本不到法定年齡,所以您的東西我也不能接受。’我毫不遲疑地挽起她的胳膊,把她帶回家。後來我感到奇怪的是,這一瞬間,一切需要舉止自然的言行,我都理所當然、輕而易舉地做到了。我還從來沒有挽過一位姑娘的手。我們相互間什麼事情都講,當然彼此間馬上就用‘你’來稱呼。本來我所鍾愛的姑娘絕不是她。可是我愛上了她。在走路時,我們甚至興高采烈,說我們餓肚皮的笑話。不過多數時候她都愁容滿面、鬱鬱寡歡,默默無言地在我身邊走著。只是有幾次她眼裡才偶爾閃現出一種喜悅的光輝,她微笑著說著某種事情。她這種微笑嫵媚動人,簡直是……千嬌百媚,令人心醉,是一種真正有血有肉、聰明活潑的少女微笑。我們在一個街口上告別。我給她講了我的住址,邀請她光臨寒舍,她對此一聲不吭,可是當晚就到我這兒來了。當她走進我屋子時,我立即朝她走去,親吻她。她又露出了笑容。現在她每天晚上都來我這兒,然後我們並排坐著閒聊。最初我們講述我們的生活,後來就什麼事都談,談上帝,談藝術、政治。傾聽她連珠的妙語真是美極了。之後……我們也一起祈禱。我們特別崇拜那位善良的、跟基督一起釘在十字架上的罪犯,他就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身邊,還在當天就到了天堂。在此期間,我的狀況,也就是經濟狀況江河日下。我唯一的固定收入是每月二十五馬克。這筆錢是我遺產的強制管理人支付給我的。我已經到了甚至連必不可少的衣服和鞋子都沒有的地步。在這段時間,我開始寫不計其數的、許許多多的東西,但真正完成的卻只有這篇《拿破崙》。我把這篇文章託付給她。她跑了好久——差不多持續了三個星期——才找到願意發表這篇文章的人。出版社的一位代理人來拜訪我(這是一家大多出版黃色小說因而變得非常富有的出版社),我們很快就達成了協議。她父親就在這個時候自殺。他是一個債臺高築的商人,但由於手段高明,往往還能獲取高薪。現在他的騙術被戳穿,於是就開槍自殺。雖然我簽了一份十分有利的合約,但因為我很傷心,所以還是熱切地期待著她的到來。那是一個夏末之日,那一天的酷熱在天上聚集了厚厚的雷雨雲。太陽剛下山,我便從我的小窗戶中探出頭去,望著沐浴在深紅色中的城市。儘管如此,城市並不顯得比往常更冷清……我傷心到痛不欲生的地步,我如此深切地感到她對我來說變得多麼重要。這時她來了。她看起來像個瘋子。她倒在我的懷裡,我從她前言不搭後語、結結巴巴的話語中,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無話可講,只是默默無言地親吻她。這天晚上她就待在我那兒。也就是在這一天……我們倆失去了我們的貞潔。」他急急忙忙地說著,不停地走來走去。現在談話戛然而止,他兩眼凝視著窗外。海因裡希想朝他走去,想隨便說點什麼,想至少同他握握手,這時一個黑乎乎的姑娘的身影走了進來。按照他的描述,海因裡希立即就把她認出來了。他向她問好,貝內迪克特給她講他的名字。貝內迪克特把自己的椅子讓給她,然後挨著海因裡希坐到床上。在屋子裡暗淡的燈光下,這兩個小夥子只依稀見到她身材的輪廓。她開始用親切的語調輕聲說道:「我為你找到了一點活兒。有一位領導著一所私立午後學校的先生在找家教,補習文科中學的課程,每小時一個馬克。這樣,你就必須同有智力缺陷的平民子女一道做家庭作業。你會被正式僱用,每天下午授課大約六七個小時。當然你先得通過一次小小的考試,不過考試卻由那位先生主持。我已經同他談過話,我對他講,你是文科中學的。另外……他自己要讓孩子的父母每小時給他三個馬克。」貝內迪克特慢慢抬起頭:「我感謝你,瑪格達勒娜……這樣我們就可以結婚了,就是說……如果那位先生僱用我……」
這三個人在半明半暗中坐了許久,只打破過一次沉默,而且是由貝內迪克特打破的:「瑪格達勒娜,我給你講過在妓院裡教給我真理的那位姑娘,你知道嗎……她就是海因裡希的新娘……」
瑪格達勒娜霍地一下站起身來,朝海因裡希走來,神情嚴肅地用她那雙睜得大大的黑眼睛久久地凝視著他,然後問:「她已經原諒了他……我們……他再也沒去她那兒了……我們真是愧對她的純潔……」她滿臉通紅,低頭看著地板。當她重新抬起頭時,她看到海因裡希正微笑著點頭稱是。她把自己的椅子挪過來,坐在他們倆之間。
當瑪格達勒娜坐在蘇珊身旁,感受到這個女人的無比信賴而幾乎變得興高采烈之時,這兩個小夥子正往那位靠辦學賺錢的資本家先生那兒走去。依舊下著冬天的冷雨,這種雨對於窮人不啻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殺手。他們沒有帽子,只有又薄又破的大衣,因此他們都緊貼著院牆走,這樣至少能稍微少受一點兒嚴寒的侵襲。市郊街道的房子都裝作觀望的樣子,躲在高高的林蔭道樹下和屋前花園後面。就在這樣一條氣派的寬闊街道上,他們拉響了一座差不多是宮殿式的房屋的門鈴。有人將他們領進接待室,要他們先在這兒等一個小時。他們帶著惡意譏諷的怒氣,將房間裡全部畫像的形成史直至細枝末節,都尋根究底一番,解釋一番。在這之後,他們正準備以一種絕望發狂的方式,向牆上裱糊的圖案猛撲過去時,一位「儀表莊重」的先生走了進來。這位先生中等個子,身材肥胖,像菩薩一樣面帶笑容。他們作自我介紹;他熱情歡迎他們。五分鐘之內,貝內迪克特未經考試,光憑中學畢業證書就被聘用了,暫時試用一個月。海因裡希也同樣說出了希望能試用他的願望。儘管他年輕,但在看了一眼他的證書之後,他也被僱用了。「你們今天下午就可以開始。」用這些話就把他們打發走了。他們沿著同一條不見人影的道路往回走。
「這個人不是愚蠢,就是發瘋,」海因裡希說,「如果他就這樣直接錄用了我們,這對他那所著名學校的聲譽是一個很大的冒險。」
貝內迪克特笑道:「他嘛,發瘋倒不是,就是太懶。不過他也並不愚蠢。因為他認識瑪格達勒娜,很可能他知道我們信奉天主教,而且還很虔誠。天主教徒——他是這樣估計的——因為他們那不人道的秘密懺悔,對於罪孽有一種巨大的恐懼,因此他們比起那些不用在某一時刻爬進懺悔室招認一切的人來,欺騙他的時候肯定會更少一些……譬如有很多不信教的人,他們之所以僱用天主教的女僕,就是因為他們自以為由於她們要被迫懺悔而可使自己免遭被竊之災。再說,要是我們給他的聲譽帶來危險,他隨時都可以把我們趕走。」
他們還是在蘇珊那裡遇到瑪格達勒娜的。坐在暖烘烘的火爐邊,喝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另外還能抽抽菸,這真是一件賞心樂事。
貝內迪克特和瑪格達勒娜很快就起身告辭,由於他們的婚禮八天後就要舉行,他們還得去神甫那裡。
蘇珊坐在海因裡希身旁;他神情嚴肅地凝視著她的臉:「蘇珊,我過去總是仇恨太陽,因為我認為,它想用它那燦爛的光線嘲笑我的痛苦……我有好久都找不到生存意志,甚至就連生活的樂趣也少多了……有一天我找到了生存意志,而且在同一天找到了你——我生活的樂趣……從這一天起,太陽還從來沒有出來過,它在懲罰誹謗者,但是它肯定還會出來的,我會歡呼雀躍歡迎它,我們會見到那些美妙的時光,蘇珊……蘇珊……」他微笑著。這是蘇珊在他臉上第一次見到笑容,它好像淺顯易懂的教堂音樂,這種音樂正從隱藏在這張顫抖著的、年輕的臉上那個年代久遠得被人遺忘的時代傳來。蘇珊非常高興,因為她看到了他的歡樂這種輕聲的爆發。這是在他們之間的某種東西,如此純潔,離罪孽如此遙遠——儘管誕生她的時代離罪孽如此之近——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愛情那樣愉快。這是一種充滿著默默無言的歡呼的氣息,快樂又溫柔。海因裡希輕輕地把她拉過來,親吻她的嘴,他們覺得好像世界已在他們腳下沉陷下去。
婚禮猶如一個小孩的葬禮那樣悲傷。那個金碧輝煌、碩大無朋的大教堂可能很少見到這樣悲慘的結婚。巨大的廳堂——它的天花板呈碎纖維狀的灰色,恰似多雲的二月天——要將跪在輔助祭壇前面的這對衣衫襤褸的人壓得粉身碎骨。瑪格達勒娜恭順地閉上雙眼,她全身發抖,內心在歡騰,等待著婚配的聖事。當神甫在主持聖事過程中轉過身來時,他總盯著貝內迪克特那張蒼白、嚴肅的臉。在他們倆後面,跪著瑪格達勒娜的母親和兄弟。在母親的臉上顯露出一種強顏歡笑的表情,這就好比一個遭到強姦但由於心靈純潔開始忘記肉體上恥辱的少女臉上的表情。在那些兄弟的目光裡,帶有一點暗淡無光的放蕩者眼神里的那種被掩蓋著的放肆神情。他們大概就是同父親一道,強姦了這個女人的靈魂的人。一道膽怯的目光瞥了低著頭的蘇珊好幾眼,她正跪在他們前面、瑪格達勒娜身邊。海因裡希和保羅·馮·森陶這兩位證婚人在為彌撒服務。
在祈神祝福之後,這對新人走上前去,跪到陳舊、古樸、已經在一些王侯婚禮上用過的祈禱凳上。兩位證婚人來到他們身邊,神甫開始舉行儀式。聖事結束之後,年輕的神甫講話。他講話的聲音非常低,好像他害怕會引起寬大的廳堂的迴音似的。在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喜悅的笑容。
「當神甫用神聖的紐帶將一對新人聯結在一起時,他要對新郎講幾句話,這是很平常的事……請您原諒我……請您原諒我……可是我現在不能對您講……我們今天很難感到信奉基督的真誠和對上帝的謙卑……您明白,」他滿臉通紅,看著地下,「我心情激動……但我卻不揣冒昧,接受您的邀請,參加一次小小的慶祝會。」
瑪格達勒娜的兩個兄弟在大教堂前同參加婚禮的人告別,帶著他們那副令人厭惡的撈錢者的嘴臉,就像夢魘一樣離開了這個可憐的、小小的人群。人們穿過大城市平日的喧囂,向這對新人位於老城邊緣的新居走去。這座大教堂本來不是他們教區的禮拜堂,但是貝內迪克特之所以希望在那裡舉行結婚儀式,是因為他知道他父母是在那裡舉行的婚禮,他自己也在那裡接受洗禮。半年前,當他在蘇珊那裡度過那一夜,被真理的火花迷惑之後,他就向這位年輕的神甫敞開了他那火熱的心。就是這位神甫在舊日的教區記事錄中看到,在戰爭的第二年初,一個叫丹尼爾·陶斯特爾的男子同一個叫阿黛爾海德·馮·森陶的女子在這裡結婚。貝內迪克特的洗禮也同樣登記入冊。所以現在他們從市中心到城邊有好長一段路要走。這對年輕的新人走在前面,低聲說著話。瑪格達勒娜的母親同神甫跟隨在後。走在最後的是夾在海因裡希和保羅之間的蘇珊。保羅給這位在他一生當中第一次見到的蘇珊作自我介紹,給她講他的簡歷:「我是一個古老的法蘭克貴族最後一個無家可歸的後裔,不過這個貴族在一百年前就已經在十足的市民階級的軌道內活動了。我的堂兄弟……貝內迪克特……是唯一的血親。在那一天,我父親在朗格馬爾克陣亡的同一天,我出生了。我母親剛滿十八歲。哀悼年輕的丈夫使她心力交瘁,因為正是這位夫君使她那備受折磨的、孤兒的青春時代以美妙的愛情告終……貝內迪克特的母親,我父親的妹妹,一個十九歲的女子把我接到身邊。我當時半歲……儘管她自己已經有喜,雖然她很為自己的丈夫感到痛苦和擔心,因為他頭部受了致命的重傷,正躺在羅馬尼亞的野戰醫院裡……她的丈夫在貝內迪克特出生前三個月就已去世……她哀悼丈夫、兄弟、女友,挑起了這副無窮無盡的生活重擔。她本著對耶穌基督這位真理的宣告者和受難者的朋友的信仰,逼迫著自己那年輕的、燃燒著的靈魂,穿過日常生活的角落……她在由她撫養成人的孩子們身上沒有感受到多少樂趣,她必須從事一項職業。我們不得不在法伊特,在這個住在我們旁邊的復折屋頂上的傷兵那裡度過長長的早上時光。法伊特只有一條腿,他拄著柺杖,只能艱難地爬上那有許多級的臺階。另外,由於肺部受傷,他還不得不經常躺在床上,所以對他來說,兩個男孩正好合適,因為他還年輕,才三十三歲,而且充滿激情。當他正好聽說我們兩人的父親都在戰爭中陣亡時,就立即喜歡上了我們。我們同法伊特的友誼開始時,我五歲,貝內迪克特還不到四歲。法伊特什麼都不信。每當我們去他那兒時,他首先總要用帶有嘲諷意味的、鄭重其事的口氣問:‘什麼是至高無上的生活準則?’然後,我們清脆的童聲答道:‘——全是胡扯蛋!’他就是這樣教育我們的。他經歷過可怕的事情,也給我們講一些事,這些事的可怕只會使我們感到饒有興趣。他用自己的話把不信宗教的毒藥滴進了我們孩子的心靈裡。當母親疲憊不堪、和藹可親地回到家裡時,我們都要做禱告。只是在我們每晚做禱告時,這種毒藥才暫時不起作用……這個法伊特呀,他倒並不壞,不過卻失去了同上帝的聯絡……我今天相信,聖靈在他內心裡正在進行一種秘密的煽動工作,因為他在還活著的最後一天說……當時我七歲……‘小傢伙,你們晚上禱告什麼?’‘我們對耶穌基督禱告,祈求他保佑我們的靈魂不要失去信仰,祈求他讓我們的父親進入天堂,使善良的法伊特康復,賜給母親以歡樂。’然後,他莫名其妙地微笑著,看著我們說:‘這樣做很好,你們千萬別忘記這件事。’這句使他最後兩年所有的生活經驗都化為烏有的話,對於我們只不過是千百個印象當中的一個罷了。我們只管蒐集,還沒有進行區分……幾天之後他就去世了。我們深切地、久久地哀悼他。母親無法安慰我們,只有時間的流逝才使這個傷口癒合。追悼會之後,法伊特撒下的種子開始發芽……只要母親談到——正如我們所記得的那樣——法伊特不相信的事情,我們就反對她,只有對上帝我們還不懷疑……這種事只是後來才出現。這時,我們已經有好多年聽憑街道上懶惰智慧的擺佈。在母親死後,我們因為貧窮,在文科中學遭到市民階層和暴發戶的孩子的鄙視……接下來——我們自己的思想越來越禁錮——開始是慢慢地,但後來我們突然拒絕一切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們帶著頑強、蒼白的面容,自豪地承受著我們的貧困……我們心裡產生了懷疑,周遭環境和我們的短視使得我們——擺脫基督徒自稱的殘廢人——在哪怕只是知道他的學說的一鱗半爪之前,就已經宣佈脫離苦難了……我九歲,貝內迪克特八歲時,母親就去世了……醫生講,她是死於疲勞過度……肯定是她出於對我們的愛,拼命工作,弄得弱不禁風……可是我認為,而且也知道,她死於痛苦。我認為,這種痛苦經年累月在她心裡折騰著,最後它終於顯露出來,用毀滅性的一擊,將她帶往她一直信仰的永生……要是她在那些關鍵性的年代,把十字架無聲的學說作為首要的學說教給我們的話,我們肯定會理解,我們就不會由於周遭世界的愚蠢和缺陷遭到失敗。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得不多年迷惘,多年摸索……我們靠一座小房子的租金過活。這座房子是貝內迪克特的母親作為將來的一筆小小的保證金,用她節衣縮食、好不容易才省下來的錢為我們購置的。人們喋喋不休地談論文獻檔案,談論愛情的巨大豐碑……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比位於老城的這座破破爛爛、東倒西歪的小房子更美的了,它使一位漂亮美麗、含辛茹苦、孤獨寂寞的年輕太太付出了多年飢餓的代價。
「我在學校畢業考試的前一年,為了一個女人離開了貝內迪克特和老家……她有一頭深棕色的秀髮,一張年輕漂亮的嘴巴,她的眼睛猶如夜晚一樣黝黑,充滿著真誠熱烈的感情……她當時在這裡舉辦一場蕭邦音樂會……我如醉如痴地傾聽她的演奏——在我一生中破天荒第一次心醉神迷,受到鼓舞——傾聽這個富有魅力、憂鬱、誘人的感性世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這位年輕的姑娘,她那真誠的演奏把這種醉意注進了我的心靈……透過厚厚的帷幕還傳來雷鳴般的掌聲,那時我就站在她的閨房裡……奴僕們已經在我眼前退去……帷幕拉開了,她悄然無聲、風姿秀逸地走上場來……她並不驚慌,也不氣惱……她沒有看到我的衣著猶如乞丐……她盯著我的眼睛微笑著……她很年輕,才十七歲……我馬上就看出,她像我一樣還未失貞操……她這樣久久地佇立著,微笑著……我仍然一本正經,由於幸福和痛苦面色蒼白……她向我走來,親吻我……我還從來沒有吻過一個女人,我感受到親吻我所鍾愛的第一個女人的幸福……她用一種讓我全身發抖的聲音輕輕說道:‘你必須笑,我愛你,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我們在這天夜裡結為夫妻。這種結合充滿著令人陶醉的、甜蜜的樂趣,充滿著幸福,但卻沒有上帝的祝福。
「我同她周遊世界,走了一年……她舉辦音樂會,出了名……在此期間,我除了穿這身過時、破舊的學生服外,從未穿過別的衣服……她對這類事情視而不見,她的感情真誠、熱烈……我也沒想到這些事……我們從不參加社交活動……總是獨處索居,只與我們的青春、我們的愛情為伴……我根本沒有勇氣去參加她的任何一次音樂會。要是我看到這幾千只貪婪的眼睛都對準她那屬於我的身子,我準會發瘋的。我們倆都沒想到耶穌基督,但是有一個保護天使在我們頭上盤旋,我們永遠也不卑鄙……我的存在並非秘密,新聞界發現了我……我知道新聞記者暗地裡把我稱作偉大女鋼琴家的舞男……我們犯下了深重的罪孽,不過每天都如同第一天那樣興高采烈、朝氣蓬勃、熱情似火。我的母親看到自己那青春年少的身子裡的胎兒變成了罪孽。她的請求和我第二個母親向上帝寶座的祈求並非徒勞……我找到了歸去的道路……在德國南部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城鎮,因為她要舉辦一場音樂會,有一天傍晚我去散步……由於別離,我的心仍然焦急不安。這種別離把她從我懷裡搶走,拖到周圍的地主們眼前……我忽然明白過來,我是一個無賴,我讓她,讓這個女人為我工作,因為我早就清楚,對她來說,為醜八怪們舉行這種演奏是一種痛苦,只有當我們單獨在一起時,只有當她能夠將她那顆燃燒的心,在鋼琴上或者小提琴上敞開之時,對她來說,音樂才是一種樂趣……這種想法張牙舞爪地向我襲來,我逃進附近的一座教堂,因為我知道,這是人們唯一能夠暢通無阻、自由出入的場所……在昏暗中,坐到最後一排的一張長椅上……除了少數人唱的聖歌之外,那喃喃自語的禱告聲只是隱隱約約地闖入我的耳膜……但突然我嚇了一大跳,有一個聲音又大又清楚地說:‘一切罪孽的開端,對上帝所有冒犯的開端就是高傲,哪怕只是對一個最親近的人的一點點驕傲自大。’……一位上了年紀的神甫走上佈道壇佈道,而我卻——開始時為他那又洪亮又清晰的聲音,後來為那些話的內容所驅使,幾乎不得不一道去傾聽……我理智入迷地傾聽著那些話語,剛過一刻鐘,我就聽到關於受難學說的一個異常清楚的概述……他談到謙卑,談到愛情,談到道德……當他講到禮拜儀式,講到規章制度,講到神聖的尺度時……我大吃一驚,我立即就感到我破壞了禮拜儀式……這種認識猶如一道閃電向我劈來……我被劈得粉身碎骨,再也聽不見後來說的話。在禮拜儀式結束後,我還獨自一人待在教堂裡……我這樣坐了好一陣,痛苦得全身淌汗,還以為就要死去……我聽見寂靜中響起了腳步聲,抬頭一看,看見在向神龕行完屈膝禮之後準備離開教堂的神甫……我用一個快要溺死者求救的手勢,揮手讓他來到我這兒……當他站在我身旁,用誠懇友好的目光看著我時,我說不出話來……我對上帝的視見、信仰、感覺仍然模糊,但是真實。為了我的罪孽,我受到可怕的折磨。與此同時,我也從未如此清醒地意識到,娜塔莉是上帝的一個美妙的創造物,她並不壞……我向上帝祈求,求他也要用他本質的真實和清晰感動她的心……然後我用微弱的聲音對神甫講話……我把一切都講給他聽。
「在返回旅館途中,清清楚楚地佔有真理的歡樂忽然之間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熱切希望幫助我所鍾愛的人也獲得這種唯一值得佔有的寶貝……就是現在我還愛著……我不懷疑她會理解……我知道,她樸素自然……我想起了她熱淚盈眶的那許許多多的時刻,因為我們的愛還沒有孩子……我從她的藝術中得知,她身上有比天性更多的東西……在這次穿過深夜的行程中我相信又聽到了她那幾千個滿懷悲痛的幻想,但它們不會在我那基督教良知的尺度面前土崩瓦解成一種可憐的無所用心。我興奮得歡呼雀躍,我可以給她指點目標……結局你們馬上就會聽到……你們會看到一位妙齡女郎,差不多還是一位少女,她右手戴著一隻樸素的金戒指,這是同我結合的標誌。她會穿一件樸素的紅衣服,唯一的妝飾是戴一個玫瑰花冠,還會帶著那本屈從者的祈禱書……這位偉大的鋼琴家,她同她的舞男結婚,就成了娜塔莉·馮·森陶。」
保羅喜形於色地看著這兩個人,他在講話時往往自言自語地看著街道。蘇珊由於對這個奇怪的小夥子感到困惑不解而臉上發紅,而這個小夥子大概也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她不理解他……她凝視著海因裡希,看見他在笑。
這一小群人在門口受到一位溫柔的妙齡女郎的歡迎。她有一頭棕發,穿一件樸素的深紅色衣服,可以看見在衣服裡面的脖子上,黑色珍珠和一個玫瑰花冠上的金色十字架在透著微光。她有一雙很大很大的眼睛,一個微微彎曲的鼻子。她首先向這對年輕的新人問好,親吻瑪格達勒娜,同貝內迪克特緊緊握手。保羅馬上就快步向她走去,把她介紹給神甫和蘇珊:「這是瑪格達勒娜。」他邊笑邊對蘇珊說。
娜塔莉把早餐要用的一切東西都已準備停當。餐桌上的餐具擺得非常美觀。到處都放著鮮花,在角落裡的聖母像前點著一支蠟燭。
娜塔莉看到其他人驚奇的目光,便微笑著說:「今天早上我才找到它。這支蠟燭在你們老房子的頂樓上,看起來真像一團奇形怪狀的灰塵……誰知道這座小房子有多少主人已經毫不在意地把它踢到一邊去了。我最初想,這也許是一根佈滿灰塵的舊捻杆,可是當我去拾起它時,卻又那麼沉。我碰到的那些地方灰塵掉了下來,泛著微弱的金光……它肯定已經很舊了……」
屋內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咖啡的清香。此外,餐桌上還放著麵包,麵包為誘人的褐色和鮮豔的黑色。在褐色盤裡放著黃油。大家都高高興興地坐了下來。二月份變得更友好了一些,灰白色的天空至少已經沒有咄咄逼人的雨雲,從東南方甚至有一道微弱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來。儘管外面仍然寒氣逼人,但在這兒,在室內卻是暖烘烘的。吃飯時大家都很少講話,這恰似一種對於這對現在業已超凡脫俗的新人的崇敬心情。
吃完飯,咖啡杯又重新盛滿咖啡,菸草的藍色煙霧開始在屋內成團地瀰漫開來。這時保羅開口道:「我們必須好好考慮這件事情。」大家都困惑不解地望著他。他笑著。「但願你們也明白,我們必須成立一個什麼團體或者社團,或者就我所知的什麼組織。」「我覺得也是這樣,」海因裡希在其他人的笑聲中說,「要是兩個以上的人聚在一起,而這些人儘管只是在某種程度上對某種事情的看法才一致,那就必然出現某種同會員證和會費聯絡在一起的東西。毫無疑問,這會出現一個罕見的團體——開始是八個人:一個年輕人,此人月收入不到兩百馬克,卻如此瘋瘋癲癲地要結婚;這個白痴的妻子,這個人因此也就屬於每況愈下的平民姑娘階級;這個姑娘的母親;然後是一個聽天由命的、偉大的女藝術家;藝術家的丈夫,一個漂泊者,他是一個古老貴族最後一個全面墮落的後裔;一個完完全全成為羅馬天主教奴隸的人,一個神甫助手;昔日的經歷很使人感到困惑的蘇珊和我……」「要是允許我當主席,允許我為團歌譜曲、譜詞,那我就參加。」貝內迪克特說完,面帶笑容地吸了一口菸斗……毫無疑問,聊起這個題目來會沒完沒了的……年輕的神甫邊微笑邊傾聽,現在他舉起右手,制止講話。他聲音很低,差不多是在對著他剛點燃的菸斗說:「在所有真正可笑的東西里面——當然,人們經常嘲笑的事物當中,只有極少部分是可笑的——也有某種隱蔽的東西,某種不正確的東西、錯誤的東西。所以,可笑的東西往往也有嚴肅的、往往是兇惡的一面……就譬如團體吧,大多數都是可笑的,但如果它們真的變得虛假可笑,那麼它們從根本上講,也只不過是幾千種偶像崇拜當中的一種罷了。我確信,許多社團成員另外還是定期去做禮拜的人,他們都是‘優秀基督徒’,但如果有人要攻擊他們的社團章程或者儲蓄銀行,如果有人隨即又從使徒信念中刪去一句話,這些人就會千百次地激動不已,也許甚至還會心煩意亂,揭竿而起……這也許只不過是一個例子罷了……所有的東西,不管它們現在在個別情況下叫做風尚、體育、舞蹈、節奏還是電影——或者正如很可能在多數情況下切合實際的叫法:金錢——它們在多數情況下都無異於撒旦精心設定的、差不多已經司空見慣的、幼稚可笑的陷阱。就是這個撒旦將他們那個也許還是健康的核心吃光,利用他們使人們異常緩慢地——整整齊齊地、司空見慣地(要成為野蠻的罪人,大多數人太懶惰,太疲勞,太愚蠢)——離開真理,或者說得更確切些,離開他們曾經拯救過的真理的那一點點殘餘。如果有朝一日到了這種地步,這些東西都為自己佔據了一個位置,它們甚至受到有職責去保衛真理的那些部門的援助,那時候,一切都會自動地繼續向前……美會遭到嘲笑,對於美的感受會遭到毀滅,興趣會遭到鞭笞……要煮一鍋稀粥並不難……因此:如果有人一定要成立一個新的團體,那它想必就是‘絕對之物愛好者協會’。不過這種協會已經存在於……教會之中了。」
他微笑著,得出自己那個特殊的結論。其他的人都默不做聲,神情嚴肅。年輕的男人都在為自己著想,默默無言地抽著煙……年輕的女人在呆望著……瑪格達勒娜的母親有些驚奇地看著神甫。蘇珊站起身,重新點燃聖母像面前那支不知怎麼已經熄掉的蠟燭光。娜塔莉低聲說:「我想彈點兒什麼,」她臉上發紅,「如果你們……」大家都點頭……她站起身,讓坐在書櫃旁的海因裡希把樂譜遞過來……當他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她時,她說:「貝多芬。」當男人們把菸斗放到一邊,太陽光猛然透過窗戶,射進屋裡時,娜塔莉大步走向放在一堵白牆邊的三角大鋼琴。牆上沒有掛裝飾性的畫像,只有一個巨大的黑色十字架。